禁闭第六天。
月音是在凌晨被疼醒的。不是之前那种从眉骨往太阳穴蔓延的刺痛——这一次是从后颈往上窜,像有什么东西沿着颅骨底部往上攀爬。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等那阵疼痛过去。过了大概十几次呼吸,疼痛才慢慢退潮,留下耳膜里一片嗡嗡的余韵。
她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指尖上还残留着极细的紫色电弧,三两根,像被扯断的丝线。她盯着那些电弧看了片刻,把手指收拢,握紧。
禁闭六天,同样的症状第四次发作。间隔在缩短。第一次是隔了两天,第二次是一天半,第三次是一天,现在——距离上次只过了十几个小时。
天还没亮,她需要再睡一会儿。但她坐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新的记录簿,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日期,然后在日期下方写了几行字。
她把这几天的事如实记录下来。没有写自己有多不舒服,只有什么时候发生的疼痛,指尖残留的魔力波动持续了多久,每次之后的区别是什么,措辞冷静而精确,和她摘录那些旧档时一模一样。只是在记录的最后一行,她加了一句话:与岚家主批注中“外力寄宿者若遇同源刺激则非自主共鸣”一条吻合。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窗外鸟叫声渐渐密了起来,晨光漫过窗棂落在书桌上,把她手背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灼伤痕迹照得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拽着她的袖子仰头说“姐姐不是妖怪”。
是啊,不是妖怪。
她把那本记录簿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禁闭结束的那天早晨,月音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把她六天没出过的房门照得发亮。她换了身干净的便服,把记录簿用布包好夹在臂弯里,和母亲说去一趟二之宫家,语气平常得像是去还一本书。母亲没有多问,只是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早点回来”。
月音到二之宫家的时候,穗香正在院子里晾床单。晨风把洗得发白的粗布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穗香从晾衣绳后面探出头,认出是上次来送节礼的姬川家女儿,笑着朝书房方向指了指,说桐吾在里面。月音欠了欠身,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但走到书房门口时又慢下来,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推门进去的时候,桐吾正伏案翻着一本摊开的旧档。他抬起头,看到是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笔,朝她点了下头。“禁闭结束了。”
“嗯。”月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和上次在这间书房里一样端正,但手指不再绞着袖口的系带了。“这几天在屋里待着,把之前查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现了新的东西。”
桐吾接过她递来的记录簿,封皮是新的:“月音殿下其实可以趁这次好好休息的。”
然后他翻开,看到了第一行日期。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日期下面罗列着症状——疼痛的位置、持续时间、间隔的变化、指尖残留的紫色电弧。间隔从两天到一天半到一天再到十几个小时,每一次都在缩短。前三次的数据还有些模糊,第四次开始的数据无论是时间、症状还是别的东西,都和他读过的任何一份实验记录一样精确,措辞冷静,不掺杂个人想法。
但不是实验记录。
桐吾没有继续往下翻。他把记录簿合上,放在书桌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晨风吹过院子,把穗香晾的床单吹得轻轻鼓起来,布料拍打空气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这些症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月音刚要回答,桐吾又开口了。不是问她具体的时间,而是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会议上陈述报告的平稳,不是书房里拆解局势的冷静,是更慢的,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措辞都掂过一遍,又觉得哪个都不够。
“殿下记录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月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先问的会是这个。她以为他会问症状的频率和强度,会问是否和岚的批注吻合,会问她有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和神乐坂家主的实验记录做交叉比对。她准备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桐吾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东西需要记下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但没有犹豫。
桐吾的手指在记录簿封面上微微收紧。“你把你自己当成了实验样本。”
“不行吗。”月音反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她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殿下。”桐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点,马上又压了回去。
“这些数据,”他说,声音又压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可以直接用于验证我之前那套关于寄宿型力量的推演框架。如果能确认外力寄宿的规律,说不定能反向推导出隔离遗物影响的方法。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
他把这些说完,然后放下手,看着月音。“但这是研究的事。殿下的身体——”
“我的身体也是我的。”月音打断了他。她的语气不是反驳,更接近于一种已经想通了的陈述,“桐吾少爷上次在这里说,保护别人要建立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我回去想了六天,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太对。”
桐吾看着她。
“不是‘保护别人之前先保护自己’。”月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桐吾。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她紫色的发梢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光晕里。“而是——如果连自己都不珍惜,那对别人的保护也只是一层薄纸。
月音转过身来:“正因为珍惜,才要把这些都记下来。因为越早找到答案,就越能保护那些不该被伤害的人——包括我自己。”
桐吾没有说话。她站在晨光里,背脊挺直,语气平稳——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不会再轻易被风吹倒的笃定。以前说话时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往旁边偏半寸,像是怕自己的存在太占地方。现在不了。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安静地迎上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疑,就这么对视了很久。
“接下来需要等一个人。”桐吾说。他把记录簿放在书桌一角,推了下眼镜,语气和刚才不同——不是冷静的,也不是犹豫的,是已经在想下一步怎么做的笃定。“她今天外出了,应该很快回来。等她到了,再一起细说。”
月音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环顾了一圈桐吾的书桌,桌角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沿搁着一片她熟悉的薄荷叶。
桐吾没有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他把旧档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拿起笔继续标注。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床单在风中鼓动的轻响。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放下笔,抬起头。
“殿下不觉得无聊吗。陪我在这里等着。”
“不无聊。禁闭那几天也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这里至少还有人。”
桐吾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标注完的旧档推到桌边,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资料。翻了几页,然后又翻回前一页——他刚才读的那段内容是什么,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把资料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花很久没浇水了,他拿起水壶往罐子里添了点水,水滴沿着罐口边缘滑下去,发出极细的声响。
月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之前在典籍馆,他能在桌边坐一个下午。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打断阅读。
桐吾重新坐下来,摘了眼镜,从抽屉里翻出之前那套关于寄宿型力量的推演图。他翻到某一页,手指沿着魔力回路的走向慢慢划过,在“同源刺激—非自主共鸣”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重新写。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又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个新的注释。这个注释和前面的推演没有直接关联,更像是他在试图找到推演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个他一直假设的变量,如果这个变量错了,后面所有的结论都要重新来过。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会把那堆碟子打碎?”
“不是跟你说过了,用魔力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你是觉得我故意的,想让你被黑田队长骂?”
“说不定你就这样公报私仇呢。”
“什么?我看你是想看看真正的公报私仇了。”
“等下,你别在别人家里乱闹。”
“这……”月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桐吾从桌前站了起来,尴尬地笑了一下:“月音殿下,后面再慢慢习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