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从神乐坂家出来，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极淡的银白色。远处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声零星的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桐吾和月音并肩走在回姬川家的路上，脚步不快，各自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石板地上无声地移动。
月音先开了口。“桐吾少爷，右手怎么了。”
桐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之前跟冬真解释的时候，月音一直在旁边没有追问。他以为那个解释已经足够了。“是旧伤。在战场上魔力回路受过冲击，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他没有说谎。五岁那年挡在魔兽面前确实是他的战场。
月音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
“如果是旧伤，你不会提前不做好准备就来。”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将一个不合理之处摆在他的面前。桐吾做事从来都是计划周全的，如果他知道手腕的旧伤会影响到检测中承担的任务，他一定会提前调整方案，而不是在检测进行到一半时被疼痛打乱节奏。
桐吾沉默了。她既然追问了，那需要的就不是一个敷衍的答案，而他欠她一个完整的真相。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夜风正穿过巷子，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不是旧伤。”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更低，“是上次你在书房发作之后，我的回路替你分担了一部分冲击。遗物力量的残余渗进了手腕内侧的回路交接处。那之后让沙耶香用古龙力量做了中和，冲击本身已经消退了。但回路的基础部分——那道旧疤周围的肌腱和魔力节点——比我想象中恢复的慢。”
月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不是震惊，也不止是心疼，是某种更复杂的、层层叠叠往上堆的东西。
“在书房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她说。不是问句。
桐吾忽然想起那时候他换了一只手去拿书架上的书，自以为动作很自然。
“……是。”他说。
月音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紫色眼瞳里所有的情绪都照得纤毫毕现。
“我很生气。”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夜风单独拎出来放在他面前。桐吾愣住了。他预料过她会追问，预料过她会沉默，甚至预料过她说“桐吾少爷没必要这么做”这类的话。但她说的是“我很生气”。
“但是，桐吾少爷又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我不能对一个处处想着自己的人大发雷霆。”月音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所以我只能像现在这样，用很平静的声音告诉你——我真的很生气。”
桐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避开，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说得对——如果她不是当事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大概会直接拍桌子。但正因为她是当事人，她必须把自己的愤怒压缩成现在这个样子。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说。不是敷衍，不是缓兵之计，是承诺。
月音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我们走走吧。今晚的月亮很好，我想再看看。”她说。
桐吾点了下头。两人并肩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不再是赶路的速度，更像是饭后散步。巷子两侧的矮房子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里还透出极淡的暖黄色光晕。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被夜风吹散。
走了一段路之后，月音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问他右手时轻了很多。
她指着路边一户人家门口的花盆：“那盆花，白天从这边走的时候好像没见过。”
桐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花盆放在门槛旁边，盆沿磕了一个小缺口，里面种的是一种花瓣边缘卷曲的淡紫色小花，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花瓣的轮廓被夜风吹得一颤一颤。
“应该是月见花。只在夜里开，白天花瓣会合起来。”
“桐吾少爷连花都认识。”
“小时候去郊外做魔力生态调查的时候见过。它对魔力浓度的变化很敏感，在畸变点附近的花瓣会卷得更厉害，花心会从黄色变成橙色。”
月音又看了一眼那盆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它可以用来监测环境里的魔力变化。”
“理论上可以。不过误差比较大——它开花的时间受温度影响比受魔力浓度影响更大，而且只有夏季花期才稳定。”
月音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桐吾少爷就是这样。明明一个简单的答案就够了，非要一口气把整个分析框架都摆出来。”
“这样不好吗。”
“这种时候，应该说的话题是，花很漂亮，之类的。”
没等桐吾回答，月音继续往下说：“不过这都是别人说的，现在这个话题，我也很喜欢。”
巷子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时，一只蹲在树下的野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从树根上一跃而下，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月音转过身，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好，连月海和环形山的阴影都能看得分明。”
桐吾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缺了一小角，边缘清晰，月海和环形山的阴影在夜空中铺陈如一幅褪色的古地图。他本来想接一句关于月相和潮汐对魔力回路影响的分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音殿下。”他说。
“嗯？”
“花很漂亮。月亮也很好。”
月音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压着嘴角的笑，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轻轻回荡，惊动了远处某户人家的狗，惹来几声短促的犬吠。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那个弧度怎么都挡不住。她大概没想到他真的会照着她的话再说一遍。
“桐吾少爷，想说就说吧。我猜猜，月相对魔力的影响？”
“……你怎么知道。”他说。
“因为桐吾少爷刚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月光正好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桐吾沉默了一拍，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排站在月光下。“月相对魔力回路的影响，目前学界没有定论。主流观点认为满月期间魔力输出的稳定性会下降，但季节性数据波动太大，很难排除温度和湿度的干扰。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月相本身的影响微乎其微，真正起作用的是潮汐力对地下水位的改变，间接影响某些对湿度敏感的魔力矿石——”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月音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安静地走在旁边，认真地听，偶尔眨一下眼，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
“……抱歉。说得太多了。”
“不多。”月音摇了摇头，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倒退着走，“桐吾少爷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在书房里翻旧档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是为了找答案。现在是单纯的喜欢。所以继续说，我在听。”
他在会议桌上对着长桌两侧的人分析魔力交互理论，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在书房里对着沙耶香解释遗物力量的运作机制，是为了给她信心；但站在深夜的巷子里，对着一个刚做完检测、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的自己，他只是在说话。说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次、从来没有找到出口的话。而月音说“继续说，我在听”。不是“我听懂了”，不是“这有什么用”，就是“我在听”。
他张开嘴，继续往下说。从潮汐力对地下水的影响，说到不同季节魔力矿石的灵敏度差异，再说到观测数据的局限性。他说的过程中月音偶尔会问一句——地下水位的测量方法是什么，湿度对回路的影响有没有做过对照实验——每一个问题都刚好切中要害，不是敷衍的附和，是真的在思考。她说她跟不上他的思路，其实她一直都跟得上。她只是不像他那样把所有的推导过程都用语言表达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再倒退着走了，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往前，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刚好能看清对方侧脸的距离。巷子很长，月光很亮，空气里有桂花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清香。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极淡的银白色。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换岗的钟声，一下，两下，在夜空里缓缓荡开。月音走在他旁边，步伐比刚才又轻快了些，好像今晚的谈话让她卸下了某种东西。
姬川家的院门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灰白色。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月音走上台阶，手搭在门把上，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桐吾少爷，”她说，语气比刚才聊天的时候更轻，更慢，像是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掂过才肯放出来，“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以后，能不能就叫我月音。殿下……也不用加了。”
桐吾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级，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里。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大概是第一次对人提这样的请求——不是出于礼节，不是出于客套，只是因为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某个人用最寻常的方式念出来。
“好，月音。”他说。
月音眨了眨眼。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没有过渡，没有片刻的停顿。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那……我能叫你桐吾吗。”她说。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被门缝里漏出来的风声盖过，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和从其他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和人叫他的时候是随意的，带着多年的默契；沙耶香叫他的时候是爽朗的，因为和人叫他桐吾所以跟着叫；家里的人叫他名字是理所当然。但月音叫他“桐吾”的时候不一样——不是称呼的变化，是某个界限被轻轻抹掉了。
“……可以。”他说。
“桐吾。”她说。这两个字被她念得很慢，像是第一次把放在心里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用，还有些不确定，但说出口之后就稳稳地放在了空气里。
“嗯。”
“那你再说一遍我的名字。”
“月音。”他说。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笑。
“晚安，桐吾。”
“晚安，月音。”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那盆绿雾薄荷的叶子被门缝里漏出来的气流轻轻推了一下，在月光下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桐吾在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好，不是因为连月海和环形山的阴影都能看得分明，虽然这是事实。但现在他只是站在姬川家门口的石阶下，看着一轮很好看的月亮，觉得一切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