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是在一个清闲的上午看到那张报纸的。
杂货铺的生意一如既往地淡,他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路边一个卖报的小孩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头条——“王室会议惊天内幕!十五年秘闻首次公开!”那小孩跑得满头是汗,经过杂货铺门口时随手塞给他一份。
“大叔,看看吧,今天的内容保管让你睡不着觉。”那小孩说,然后一溜烟跑了。
大叔……
彻顺手拉下杂货铺的窗户。昨天晚上他确实没睡好觉,打扮不算精致,但还算整洁。更何况二十四岁的他,怎么都想不到被人叫大叔的理由。
没礼貌的小孩。他在心里暗自想。
他随手翻开报纸,就看到了头版。
头版头条,占了整整半页的版面。标题用加粗的大号字体印着——“与遗物共生的公主,打破十五年的沉默”。标题下方是一张月音的正面画像,画中的她坐在旁听席上,长发整齐地挽起,站姿端正,目光平稳地投向画外。画像旁边配了几段密密麻麻的正文,大意是姬川月音在王室会议上主动承认体内存在遗物力量,并公开回应了各方质疑,发言内容震撼全场,云云。
彻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大概有好几秒。暗灰色的眼睛从标题扫到画像,又从画像扫回报社用夸张语气写成的正文,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个层次。他认识这张脸。那天她站在这间杂货铺门口,仰头看着货架最上层,他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外城,她愣了一下,反问他怎么知道。
彻把报纸啪地合上,没细看。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巷子对面那堵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她说“这只鸟看起来很自由”时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一只画歪的鸟也可以是自由的。当时他回答什么来着?
真是命。他在心里想。上一个这样的人——那个灰头发的——在他店里喧哗了很久。再上一个——那个棕红头发的——在他门口跟人吵过架。再上一个——他没继续想。现在又多了一个。他这个杂货铺是自带什么奇怪的吸引力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大,他们这样的人迟早都会走进同一扇门。
彻在心里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发现这些家伙全跟古龙和遗物沾边。他不禁感叹,到底是谁的错。
也许是他自己吧。安稳的日子过太久了,他差点以为自己是个平凡的外城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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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和和人到渡鸟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几个老病号在午睡,新来的一个年轻人在角落里翻一本旧得发黄的书,柚正在帮小和削苹果。
“柚——”沙耶香推开院门,手里拎着两包从市集买的干菌菇,“上次你说炖汤的那种菌菇,我在南边的一个摊子上找到了。”
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闻了闻,笑着说就是这个,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烧水,顺手从架子上拿下三个杯子。和人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病床,说了句今天人不多。柚把茶杯放在矮桌上,说最近几天都这样,新病人少了,老病号也稳定。
“话说回来,最近这几天你们应该很忙吧。”
“也没有,辛苦的是桐吾,还有——”,沙耶香端着茶杯在矮桌旁坐下来,语气很轻快,“姬川殿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肯定记得,她给人的感觉……很特别。”柚在沙耶香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杯口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雾。她吹了吹,抿了一口。“那天正好雪小姐和绯小姐都在,在处理一些文件的时候,她进来了,但只是简单聊了几句,而且当时她穿的很朴素,我都没认出她是公主。”
沙耶香的思绪被牵回了那天和月音一起做饼干的时候。那天她认真的样子,不小心蹭到脸上的面粉,还有盯着烤炉的专注。也许没有这一切,她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会在集市上逛街,会在厨房里注入心血,会露出轻松的笑的,普通的女孩。
她突然想起,她曾经向往的异世界。魔法、权谋、战争……没有一个词汇是平凡。可这一刻,她突然希望,异世界也能是平平无奇的,是几年如一日的日升日落、四季流转。
然后她开口了:“不过,那就是她呀。和你说的一样,很特别。”
柚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接话。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指尖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回想那天的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想记住这个下午。”柚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和矮桌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说,这里的阳光和她家院子里的不一样。她家院子里的阳光被高墙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很整齐,但渡鸟的阳光是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每一片光斑都在动。”
和人靠在椅背上,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矮柜上,然后说了一句:“她大概是真的很久没见过那样的树了。王宫里的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不会让它随便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沙耶香注意到他把短刀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刀鞘碰到木柜时几乎没有声响。
柚把茶杯放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午后阳光正从稀疏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夯实的泥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轻轻晃动,像一群在泥地上跳动的金色小鸟。
“所以我觉得,”柚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光斑筛过一遍才落下来的,“渡鸟不只是个歇脚治病的地方。就像我最开始想的,是个庇护所。”
“庇护所……”沙耶香小声重复了这个词。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溪边遇到柚,柚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带回家,给她换衣服、煮粥、治伤。那时候她不认识任何人,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现在她坐在这间由她们亲手收拾出来的庇护所里,窗外有槐树,桌上有茶,对面坐着把她从溪边捡回来的人,身边站着能一直陪着自己的人。她忽然觉得柚刚才说的话,放在她自己身上也完全适用。
“柚,”沙耶香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谢谢你。”
柚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翡翠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然后她把脸转向窗外,说了句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她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围裙带子扫过矮桌边缘。
灶台上的水壶重新烧起来,细密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凝成一缕极淡的白烟。柚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把新烧开的水缓缓注入茶壶。
沙耶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柚连拒绝别人的请求都要在心里想好几遍措辞,被不怀好意的人骗走药材也不会说什么重话,只会坐在矮桌旁边沉默很久,然后用那种想不通的困惑语气说“我只是想帮他们”。
现在她已经能一个人把渡鸟管理得井井有条,能在雪和绯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庇护所的运行情况,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笃定地说话。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这些变化,就像槐树的叶子在秋天变黄,每天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如果你隔一段时间再来看,就会发现整棵树都换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