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是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去找岚的。
西园寺家宅邸的偏厅一如既往地安静，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窗外那几棵常青树在晨风里轻轻晃，枝叶摩擦的沙沙声隔着纸拉门传进来，像是极远处的雨声。
“你要再去龙眠之地。”岚听完他的来意，放下茶杯，不是质问，也不是疑惑，是确认。
“是。这一次需要您带着神剑一起去。”
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理由。”
桐吾从随身带的资料夹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在矮桌上。第一份是冬真出具的检测报告副本，第二份是他自己画的波形对比图——左边是月音的双螺旋回路结构，右边是龙眠之地甬道浮雕上的双龙螺旋图腾。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结构的相似性一目了然。
“月音殿下的遗物力量和她的雷系魔力形成了共生的双螺旋结构，这在现有的文献里没有先例。但我在龙眠之地的遗迹里见过和这个波形图几乎完全重叠的浮雕——两条龙螺旋交缠、盘旋向上。”
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她的共生和笹原不一样，”桐吾说，“笹原的古龙力量更像主动赠予，与自身回路高度融合，月音殿下是被动寄宿，六年来一直在对抗。即使现在她能正面压制发作，每一次仍然是消耗战。这不是长久之计。龙眠之地既然有同样的双螺旋图腾，很可能也存留着更多有用的信息。而且上一次我们进入时，沙耶香还没有古龙力量，也许这次会有新的发现。”
岚低头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图，手指在双螺旋图腾的边缘轻轻划过。十五年的事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只能用神剑斩断遗物与龙血的连接，也只有这个办法。但现在桐吾把一份活生生的共生证据摆在他面前——不是理论推演，不是古代残篇，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体内的真实结构。
窗外的风穿过常青树的枝叶，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桐吾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岚把视线从波形图上移开，落在桐吾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笃定。
“四天后出发。你和笹原做好准备。”
从西园寺家出来后，桐吾直接回了二之宫家。他在书房里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沙耶香和和人就推门进来了——沙耶香走在前面，和人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门带上。
“怎么了，这么急叫我们来。”沙耶香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和人靠在窗台边，双臂交叉。
桐吾没有绕弯子。他把去龙眠之地的计划简要讲了一遍——四人前往，岚负责外围警戒和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沙耶香负责进入那个只有她能触及的空间，通过碎晶和他建立连接，让他能探查到空间内部的结构、古龙遗物的状态、还有那个神秘又不神秘的古龙。
沙耶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上次在龙眠之地的经历——那头龙从黑暗中缓缓显形，说“因为你是外来者”。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什么都不懂。现在不一样了。她体内的古龙力量已经不再是陌生的寄宿者，而是她能主动调用、能用来中和遗物残留的武器。
“这次我能帮上忙。”她说。
“你是关键。”桐吾说。
沙耶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我呢。”和人从窗台边直起身。他刚才一直靠在窗边，听到岚负责外围警戒、沙耶香负责进入空间、桐吾负责探查，三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唯独他没被提到。
桐吾转向他，语气和平时分配任务时一样平稳：“你负责在我们两个进入连接状态时保护我们的身体。连接一旦建立，我的回路会被占用。外围的任何动静——魔兽、碎片、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我都没有余力应对。外围的警戒归岚负责，但最近的那一层防线是你。”
和人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右手垂到腰间，搭在了刀柄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桐吾看向和人。
“如果说有什么情况，可以中断吗？”，和人的眼神朝沙耶香那边瞥了一下，又挪了回来，“我不是说不相信你们，就是——”
“可以。”桐吾说。他转向和人，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对方耳朵里，“这就是建立这个连接最初的目的。你可以理解成钓鱼竿。”
“那我就是鱼咯？”沙耶香俏皮地说。
“你不是鱼，”桐吾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鱼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古龙和遗物。碎晶是鱼线，我是鱼竿，你是鱼钩——鱼钩要沉到水面以下，探到鱼在哪、有多大、周围的水流是什么走向。和人是握着鱼竿的人。”他转向靠在窗台边的和人，“如果鱼线那头传来的力道不对——比如鱼钩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或者水底下有东西在把鱼线往反方向拽——你不用等我们确认，直接收竿。”
“好。我知道了。”和人说。这几个字干脆利落，和他每次在黑田队长面前接受任务时一模一样。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没有松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进刀柄的纹路里。
桐吾把这最后一点交代完，正要把摊开的资料收进文件袋，沙耶香忽然开口了。
“我也有一个问题。”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和刚才说“这次我能帮上忙”时一样平稳，但桐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在组织措辞。
“你说。”桐吾把文件袋放下。
“那个空间，之前每次进去都是被龙拉进去的。这次要我自己主动进——我能做到吗。”她顿了一下，不是自我怀疑，更像是在确认操作步骤。
桐吾看着她。她说这话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问完问题后补一句“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她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回答。
“能。”，桐吾把这个结论的每一条推导过程都拆开来摆在她面前，“现在你体内有古龙的力量，岚家主那边也会带上神剑，足够进入隔绝层。回来的时间，之前都是龙决定的。这次不一样——你通过碎晶主动连接我的回路，我的回路就是锚点。”
沙耶香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我进去之后，怎么跟龙开口？说‘好久不见，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你’？”
“……你觉得该怎么开口就怎么开口。”桐吾难得被问住了。
沙耶香看着他那副被迫从理论框架切换到社交建议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反应让这个问题忽然变得有些好笑。
“好。我没有问题了。”她收起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