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山路,同样的积雪,同样被空间折叠扭曲的罗盘指针。但这一次,沙耶香不需要再闭着眼睛用风丝探路了。她走在队伍最前方,指尖延伸出的浅绿色风丝在空气中轻轻颤动,边缘镀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些曾经需要反复试探才能找到的折叠缝隙,如今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每一道折痕的位置、每一处空间被弯折的角度、每一条通向遗迹深处的路径,都一目了然。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学会用风刃切叶子的新手。那时候她只能被动地接收龙的召唤,被拉进虚空,被赋予使命,被推着往前走。而现在,龙的力量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她主动来了,不再是突然的晕倒,让身边的人不知所措。
“紧张吗?”和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沙耶香摇了摇头:“比起这个,这里还是好冷啊。”
“早说不就好了。”和人往沙耶香身边靠近了几步,从掌心里生出了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桐吾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浅浅地笑了一下。他握着碎晶的手又紧了一些。上一次来时,这些浮雕让他震撼,但更多的是困惑。现在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在月音的波形图里露出了轮廓。他不再带着满脑子问号进来,他是来验证一个已经拼了大半的拼图,这个拼图他必需拼完。
岚没有跟进来。他在遗迹入口处停下脚步,背对着石门,面朝来时的山道。风系魔力从他脚下无声地铺开,极细极薄的一层,贴着雪地和岩壁往外延伸,在遗迹周围织成一张覆盖范围远超肉眼的感知网。
“里面交给你们,”他说,“外围不会有一只魔兽靠近。”
三人穿过甬道,走进主厅。
石柱还是那些石柱,龙纹浮雕也还在原处,但这一次沙耶香不需要借助火焰的光芒才能看清它们的轮廓。她体内的古龙力量从踏入主厅的那一刻就开始轻轻颤动,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呼应。她走到主厅正中央的石碑前,放下神剑,手掌贴在碑面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她掌心下亮起金色的光。
“准备好了。”她转过身看着桐吾。
桐吾把碎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伸出,五指微张。和人拔刀出鞘,在两人身侧站定,背对着他们,面朝主厅入口。他的站位刚好能同时覆盖两个人的防御范围,又不会干扰碎晶连接的魔力传导。这个距离是他在训练场上反复测试过的,不是靠理论算出来的,是练到手腕记住为止。
“连接建立后,我会先稳定碎晶的频率,然后笹原进入隔绝层。探测过程中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桐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直接收竿。”和人没回头,但他把短刀换到了左手,右手指尖的火球又压缩了一圈,“你不用每次都重复一遍。”
桐吾没有再重复。他把碎晶托到胸口高度,右手五指按在晶体表面,绯红色的火焰魔力从指尖注入碎晶内部。沙耶香在同一时刻闭上了眼睛。
碎晶亮了。
桐吾和沙耶香的魔力在碎晶内部交汇,暗红色的雾气从碎晶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被绿中带金的光丝一根一根地缠住,又被绯红色的火焰一层一层地包裹,三股力量在同一块晶体里达成了某种精妙的平衡。
然后沙耶香带着这根“救生绳”,穿过石碑底座上那圈正在发光的回路,穿过隔绝层那道把其他人都挡在外面的无形屏障,进入了那个只有她能触及的空间。她的身体还站在主厅中央,手还贴在石碑上,呼吸平稳,但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桐吾也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根被放出去的风筝线,在虚空中越飘越远,但他的手指始终稳稳地按在碎晶表面,保持着连接的稳定。她的感知每触到一层空间结构,碎晶就会传来一次极细微的震动,他逐次记下每次震动的间隔和强度,在脑子里快速拼出一张隔绝层内部的图。
寂静。
主厅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和碎晶内部三股力量平衡运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和人背对着他们,短刀斜握,左手火球稳定地燃烧着,视线扫过主厅入口两侧每一条甬道的阴影。
寂静持续了大概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第一只魔兽撞进了岚的风网。
岚站在遗迹入口外,手里握着神剑,剑身已经出鞘一半。他感知到风网边缘传来的撞击——不止一只,是一群。铁脊兽的鳞甲摩擦岩壁的触感、灰鳞蜥尾巴甩在雪地上的沉闷震动、还有几只他叫不出名字但魔力波动异常强烈的大型魔兽正在从山道下方往上冲。它们的行动轨迹和上次榊原茂操控时一样——不是随机觅食,是全部朝同一个目标进发。但这一次没有人在操控它们。是遗物的力量本身在召唤它们,是遗物被触碰后激发的本能反应,是这座山里所有被遗物力量污染过的生物同时接收到了同一个信号:有人进来了。
岚拔剑。出鞘的瞬间,风从四面八方往他指尖汇聚,不是一道一道的风刃——是整座山的风都被他的魔力同时调动,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横贯数十步宽的弧形风墙。风墙内部的每一道气流都是一把独立的刃,密到那些魔兽的鳞甲在撞上风墙的瞬间就被同时切开了数十道口子。
第一只冲破风网边缘的铁脊兽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被一道从侧面切过来的风刃劈断了前腿关节,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从它的尸体上方跃过,暗黄色的瞳孔在晨雾里闪着冷光。
岚把神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微张,风系魔力在指尖凝成五道极细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只已经冲进风网内圈的魔兽。然后他五指猛地收紧——五道风丝在同一瞬间收紧,将五只魔兽同时往后拽了数步,撞翻了后面跟上来的七八只。
这是沙耶香之前用风丝和风刃结合的技巧,是他在演武场上纠正过无数次的“感知与攻击同步”。现在他把这套技巧用在完全不同的场景里——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独立的轨道,每一条轨道都连接着一只魔兽的关节或鳞甲缝隙。他的魔力沿着这些轨道精准地释放风刃,刃与刃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一次呼吸。
魔兽的尸体在雪地上越堆越多,但后面的还在往上冲。数量远超他曾经遇到过的任何一次。三十只?四十只?他没有数。风网还在往外铺,他的感知已经延伸到山道下方百步之外。剑身上的风系魔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从剑柄往剑尖方向压缩,每压缩一寸,剑身发出的嗡鸣就高一个音阶。他把风墙的覆盖范围又往外推了十步。更多的风刃、更密的刀网、更狠的拦截,将所有魔兽死死压在防线之外。
主厅内部,和人脚底的岩板在极细微地颤动,这意味着外围的情况不容乐观。他看了一眼桐吾和沙耶香——碎晶的光芒在稳定地脉动,沙耶香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和之前一样均匀。他们还没完,还没到收竿的时候。
他深吸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主厅内部。讨伐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如此,分工不难,大家一开始也都能保持,难得是随着情况的变化,还能坚持稳定的心态,坚持对同伴的信任。岚家主的实力自不必说,沙耶香和桐吾,他也深深信任着,正如他们信任他,才把最内层的防线交给他。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从外围传来的,是从主厅内部。暗红色的光亮了一下,脚边流过让人感觉恶心的液态魔力,向石柱的后面,甬道的阴影里汇聚——是纯粹的暗红色魔力凝聚体。它们从石壁上的龙纹浮雕里渗出来,像是从石头的毛孔里挤出来的。一只,两只,三只。三个暗红色的轮廓在主厅边缘的阴影中同时浮现,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和两只比身体还长的臂刃。臂刃拖在石板地上,刮出极细的刺耳声响。
和人把短刀换到右手,左手托着压缩火球,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桐吾和沙耶香的正前方。
守护者——这个词是自己浮现在他脑子里的。不是从任何一本书上看来的,是某种更本能的判断。这些东西和外围那些魔兽不一样,魔兽是被遗物的力量吸引来的,而这些东西本身就是遗物力量的一部分。它们不是活物,是防御机制,是遗物在被触碰后自动生成的护卫。他没有时间想更多了。最靠近他那一侧的守护者已经动了。它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翻涌的暗红色雾气,移动时完全没有脚步声,只有臂刃拖过石板地时留下的一道极细的焦痕。
和人迎上去,短刀从下往上反撩,刀锋对准的是臂刃根部——如果这东西有关节,那个位置应该是最薄弱的连接处。短刀和臂刃撞在一起。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是更闷更沉的声音,像是刀刃劈进了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臂刃没有被斩断,甚至连裂纹都没有,只是被震偏了方向。守护者的另一只臂刃在同一瞬间从侧面扫过来,和人侧头躲过,刀锋擦着他耳廓上方半寸的位置掠过,削断了几根棕红色的发丝,在空中飘了一拍才落地。他退后了半步,重心压低,盯着守护者那两只臂刃之间的连接处——刚才他那一刀砍上去的时候,能看到臂刃根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但在他收刀的瞬间裂缝就愈合了。不是金属,不是鳞甲,是魔力。物理攻击对它有效,但它会自动修复。要阻止修复,必须用魔力同时封住裂缝——或者把火焰的温度压缩到能蒸发掉它修复速度的程度。
他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微张,橘红色的火球在掌心里重新成型。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轰出去——他想起桐吾训练他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说他对付魔兽一直习惯正面硬碰硬,用火焰的爆发力压制,说他进攻意图太明显,纯粹是力量的比拼,他更强他就赢,他弱他就输。而这一次,显然他的力量不占上风。
火球从他掌心飞出去,不是打在守护者身上,是打在它正前方的石板地上。火焰炸开的冲击波将那块石板轰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守护者往前移动的势头被硬生生挡住了半拍——它的下半身那团暗红色雾气在火焰的高温下剧烈翻涌,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和人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守护者退后时,臂刃根部的裂缝比攻击状态时更明显——它在移动时需要重新分配魔力,修复速度跟不上。和人没有给它调整的时间。他借着火球冲击波的掩护从左侧突进,短刀反握,刀尖对准那道裂缝用力扎下去,同时右手凝出一团细小的,但被压缩到极高温的火焰,在短刀刺入裂缝的瞬间把火焰沿着刀身推了进去。火焰在守护者体内炸开的声响比击中外部更闷,暗红色雾气从臂刃根部的裂缝里喷涌而出,守护者的上半身剧烈抽搐了一下,臂刃高高扬起,然后整只右臂从根部断裂,化作几缕暗红色的烟消散在空气中。和人的短刀还插在断裂处,他用力一拧刀柄,把刀拔出来,守护者的身体从裂缝处开始崩塌,一层一层地往下塌,最后只剩地上一小滩正在蒸发成白烟的暗色残余。
一只。
他没有停下来喘气。第二只守护者已经从石柱后面绕了过来,臂刃拖地的声音比上一只更尖锐,体型也比上一只更大。和人拔出短刀,重心重新压低,视线从臂刃扫到那团翻涌的暗红色雾气,又扫到守护者身后那根石柱的位置——他刚才打第一只的时候差点被第二只从后面偷袭,这次他要先利用地形限制它的移动角度,把它逼到石柱和墙壁之间的死角,再用火焰封住退路。
他在学着像桐吾说的一样“先想再打”。虽然他的思考还是带着浓烈的个人风格——直觉先上,观察跟上,然后立刻调整——但这已经足以让他和自己拉开差距。
第二只守护者被他堵在石柱死角里,火墙封住左侧退路,短刀逼它往右闪,然后右手的火弹直接打在它被迫移动的位置上。第三只守护者体型最小,但速度最快,臂刃的攻击频率比前两只高出一截,和人连续格挡了三次,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没有硬接第四次——他侧身让过臂刃的攻击路线,右手凝出一整片火墙推出去,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遮挡守护者的感知。火墙的高温让守护者那团雾气剧烈翻涌,它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和人从火墙侧面绕过去,一刀扎进它背后那道和之前两只一模一样的裂缝里。
三只守护者全部倒下,最后一只的臂刃在消散时刮到了他的左小臂,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血珠子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他甩了甩手腕,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虎口被震得还在发麻,暂时握不稳刀。然后他重新站到桐吾和沙耶香面前,背影和刚才一样稳。
桐吾的眼睛还闭着,但他感觉到了战斗的全过程。从第一只守护者被击退到第三只倒下,战斗带来的声音不一样,不再是曾经的“先上再说”,这种成长比任何一次魔法境界的提升都更扎实。
主厅又一次恢复了寂静。
正当和人松了口气的时候,沙耶香和桐吾之间的连接传来了极强的波动。
和人蹲到沙耶香面前,看到她眉头紧锁,呼吸加速,指尖在微微发抖。
“和人……”桐吾没有看和人的方向,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在碎晶和那根连接的线上——他把那根突然变得像头发丝一样细的线绷到了极限,勉强给了它钢琴线的强度,颤颤的,但还连着。
和人转向桐吾,他看到了他额前细密的汗。
“什么情况?”和人走到桐吾旁边,他能听到他节奏紊乱的呼吸声。
“……把你的魔力……注入碎晶。”桐吾的声音很轻,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
“什么——”
“轻一点。”
这个情况不在预案中。预案里桐吾告诉过他很多种情形,几乎涵盖了所有意外的可能。那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和人有一瞬间的迟疑。他知道碎晶是跟沙耶香和桐吾的回路连在一起的,他不确定自己的火焰注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但是这个迟疑只有一瞬,因为他的魔力和沙耶香的魔力接触过,而且桐吾也不会随便下指令。
火焰注入碎晶的一瞬间,那根细若游丝的钢琴线被火光温柔地裹住了。就像沙耶香用风丝包裹他的火焰一样,这次是他的火焰轻轻地,但又紧紧地拉住了这根线,它没有再继续变细。
桐吾的腿软了一下,和人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桐吾摇了摇头,然后缓缓把脱力的身体支了起来。
“沙耶香呢?”和人看了一眼沙耶香的方向,她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但还是闭着眼睛。
“还在里面。”,桐吾看了一眼手上的碎晶,还有那其中支撑的魔力连接的线,“但是线稳住了,只要她想回来,随时可以。”
桐吾语速很快,生怕和人听到“还在里面”就急得团团转。
“意思是……她主动留在里面的?”
“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但是这个线的状态,已经不支持我们这边获取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