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临行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20 13:00:11 字数:3834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沙耶香去了一趟渡鸟。

“这次要去多久。”柚边问,边开始整理东西,准备让沙耶香路上带着。

“不好说。桐吾说快的话几天就回来。”沙耶香把布袋拎起来放在矮桌上,解开袋口,“不过我想着走之前把这个给你。上次你说渡鸟的账本快写完了,我在市集找了半天,没找到一样的。后来和人说内城有家文具铺子,这个比原来那本厚一点,应该够用一阵子了。”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牛皮封账本,边角还带着新纸特有的硬挺,封面上压了一道极细的暗纹。柚双手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翻了两页,纸页厚实而光滑,翻动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还有这些钱,我这里全部的。”沙耶香把手伸进布袋底部,摸出一个用麻绳扎好的小布袋,放在账本旁边。布袋落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比看起来更沉。“不多。下次再存一点,可以把渡鸟扩一扩,多添两张床。”

柚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沙耶香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这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但柚的手指在沙耶香后背上极轻地攥了一下。

“上次也是这样。”柚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没有发抖,“你每次要出远门的时候,都会带很多东西来给我。好像怕我闲下来会想太多。”

“……被看穿了。”沙耶香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她确实有这个习惯——每次出远门之前,总想着要把渡鸟的一切都打点好,怕柚一个人忙不过来,怕病人突然增多,怕药材不够用。说到底,柚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把她从溪边捡回来的那个人。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已经把柚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人。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坐在对面的柚拉过来,用力抱了一下。柚的下巴刚好抵在她肩窝里,亚麻色的短发蹭着她的脸颊。

“不过这次不一样。”沙耶香说,声音闷在柚的头发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次和人、桐吾,还有岚家主都一起去。还有你说的,身体不舒服马上找治愈师,魔力不够用的时候先退一步,我都记住了。”

“嗯……”,柚从沙耶香的怀里退出来,把理好的东西给她,手指在袋口的麻绳上停了片刻,确认绳结打得很紧,“北边冷,这个泡水喝可以驱寒。比上次那个多加了两味,对嗓子也好。”

沙耶香接过布袋,凑到鼻尖闻了闻,甜甜的暖暖的草药味,和渡鸟的空气里常年飘着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谢谢。”

“早点回来。”

“嗯。”

从渡鸟出来,沙耶香沿着外城的主路往杂货铺方向走。午前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她拐进那条窄巷时,彻还是一如既往坐在里面装作翻账本,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今天没系围巾,外套敞着。但是那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感觉不变。

“雾岛桑。”沙耶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了进去。

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翻账本:“又要出远门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沙耶香愣了一下。

“每次你穿这件外套,就是要出远门。”彻把账本合上,啪的一声,不重不轻,“上次去北边,上上次,都是这件。”

沙耶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规律,但彻记得。他从来不说什么关心人的话,但他的眼睛从没错过任何细节。

“说到这个,你记不记得,我欠你钱那次。白麓村附近的旅馆,还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呢。”

彻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账本翻开,把视线和沙耶香错开。

“我真希望没有那一次。”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沙耶香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轻快笑声,是更安静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她认识他这么久,早就学会听他的话外音。他说“别做多余的事”,意思是“别把自己搭进去”。他说“我真希望没有那一次”,意思是从那之后,他就没办法再只做一个路过的商人。

“雾岛桑,渡鸟那边的药材,柚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你送货的时候要是顺路,帮我看一眼。”

“不顺路。”,彻叹了口气,“不过那个小丫头做事的劲头我倒是挺欣赏的。比你靠谱。”

“那我就放心了。”沙耶香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等我回来,买点东西给你。”

“不要把别人说的像你的私人管家一样。不要买多余的东西。”

沙耶香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子外走。晨光从巷口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杂货铺的门槛上。彻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后把抹布重新拿起来,继续擦那只一点也不脏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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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桐吾在书房里做最后一遍行前检查。

摊在桌上的资料已经按编号顺序收进了文件袋,笔记本、推演图、冬真的检测报告副本、从岚那里借来的旧档摘录——每一份都按使用顺序排列好,边角对齐,装进防水油纸袋里封好口。他的行装不多,几件换洗的旧便服,一件防风的外套,还有穗香硬塞进来的一包干粮。他把文件袋放进布包夹层,拉紧袋口的系绳,用手指试了一下绳结的松紧度。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台上那盆绿雾薄荷。

他不在的这几天,谁来浇水?

他可以拜托穗香——母亲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请求,每天打扫书房时顺手浇一下,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母亲已经很忙了,他不想再给她添一件需要每天记着的小事。父亲自然不用考虑,他浇花的风格大概和削土豆差不多。

门被敲了两下。没有等他应声,绯推门进来了。

她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用布裹好的小包裹。她把碟子搁在书桌角上,把小包裹放在旁边,然后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

“明天早上出发?”她问。

“嗯。早上七点。”桐吾在书桌前坐下来,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里面裹着不知名的果干,甜度刚好——这是他上次随口说了一句“太甜了”,绯记在心里,这次特意减了糖。

“这个给你。”绯把小包裹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们路上可以分着吃。”

“谢谢你,绯。”

“还有一件事。”,桐吾指了指窗台上那盆薄荷,“这盆薄荷,我不在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浇水不用太多,隔天浇一次,水量大概——算了,你就用手指试一下土,表面干了再浇。”

绯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台上那盆绿雾薄荷。她见过这盆东西,也知道它是谁送的。她还记得那天桐吾把窗台上堆了几年的旧书全搬走,腾出这片空地,就是为了放这盆薄荷。她没有点破,只是从书桌边直起身,走到窗台前,弯腰看了看薄荷叶背面那层细密的绒毛。

“你上次让我帮你照顾东西,还是小时候那盆常青藤。”,她顿了顿,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我养不好植物。所以你最好早点回来。”

桐吾站起来,走到绯旁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台前。月光把两盆植物的叶子照得微微发亮,薄荷叶背面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旁边的绿植也安静地立在盆中,叶片厚实而温润。

“我会尽快。不过如果真的晚了几天,这盆薄荷没那么容易枯。它很好养,月音说每年春天自己就会发新芽。”

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伸手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自言自语,但桐吾还是听到了——“月音,月音,现在都不加殿下了。”

桐吾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和点心一起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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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的守夜灯火刚刚熄灭。晨雾还没散,从城门洞望出去,官道两旁的麦田在薄雾里泛着灰蒙蒙的枯黄。马车已经备好,岚用风系魔力在周边凝成一层极淡的屏障,把晨雾隔开一小片干净的空间。

燎站在城门口,正在跟岚说着什么——大概是“把我家小子看好”之类的话,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但隔了老远还是能听到几个字。

桐吾正在车厢侧面检测行装,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沙耶香——沙耶香的脚步更重更快,是那种随时能跑起来的节奏。也不是和人——和人的脚步更沉更稳,每一下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但他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身。

月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素雅的深紫色衣袍,长发披散在肩后。晨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轻轻晃动。

“月音。”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后他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沙耶香正把布袋放进车厢,和人正低头检查短刀的刀鞘扣子。他的声音卡了极短的一拍,这一拍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但沙耶香和人都已经看向了他这边。

“……殿下。”他补了一句。

沙耶香把布袋的最后一个绳结拉紧,偏过头看着桐吾,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然后学着桐吾的语气:“月音。”

“咳……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出发后就不折返了。”

月音低下头,用指尖极快地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朝沙耶香的方向走了两步。

“沙耶香,也可以叫我月音。上次一起做饼干的时候就想说来着,结果你一直在讲饼干怎么做,我都插不进这句话。”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厨房里,她确实从头到尾都在说——面粉要过筛、黄油要室温软化、模具要垂直按下去不能扭——月音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这样对吗”。她当时以为月音只是不太擅长做点心所以话少,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睛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开口,只是她没给人家留缝隙。

“你怎么不早说。上次你要是插一句‘叫我月音就行’,我肯定立马改口。”沙耶香把车厢挡板放下来,转过身正面朝着月音,“不过现在也不晚。月音——嗯,比姬川殿下顺口多了。姬川殿下四个字念完,我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和人靠在车厢侧板上,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视线在月音和桐吾之间扫了一下。他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嘴角往上动了动,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但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走吧。”岚的声音从驾车位置上传来,不高,但穿透了晨雾。他抖了一下缰绳,栗色马打了个响鼻。

“丫头,回去吧,早上风凉。”燎朝月音摆了摆手,又转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臭小子,注意安全。岚,你帮我看好他们,尤其是那个臭小子。他要做什么实验,你可帮我多留个心。”

“他不是小孩了。”岚说。

“他在我这永远是小孩。”燎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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