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到姬川家时，月音正坐在正厅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她今天没有挽发，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身上穿着那件素雅的浅色便服，看上去比平时在会议上端庄的模样少了几分距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格间落进来，在矮桌上铺了几道细长的光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合上书，嘴角弯起来。
“桐吾。龙眠之地之行还顺利吗？沙耶香和阵内都还好吗？”
“都平安回来了。沙耶香的检查结果也一切正常。”桐吾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呢，这几天身体状况怎么样？”
“和之前差不多。”月音把书放在桌角，起身去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上次在书房里自己压回去之后，发作的频率降了一些。虽然偶尔还是会感觉到它在动，但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
桐吾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薄荷叶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茶杯，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几份折好的推演图，在矮桌上展开。图上是月音自身的回路结构，紫雷魔力从根基部出发，沿着一条标注为“追溯路径”的虚线逆向延伸，终点指向回路深处一个被标记为“初始接触点”的位置。
“关于催化方案，我和冬真叔叔讨论出了新的方向。之前的思路是用古龙力量介入干预，但现在调整为另一种更根本的方案——让你用自己的紫雷魔力去定位一个对你来说很关键的位置。不是压制遗物，是让你的回路和遗物之间建立一种新的平衡。”
月音低头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标注了“初始接触点”的位置上轻轻划过。她的表情很专注，没有急着提问，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
“六年前你的紫雷觉醒时，遗物力量进入你的回路。在它开始扩张和侵蚀之前，曾有过一段极短暂的稳定期。当时你的回路和遗物之间，是一种非对抗性的接触状态。”，桐吾把冬真的检测数据翻到标注了“低活性区”的那一页，指给她看，“这个位置，可能就是那次初始接触留下的痕迹。它还在你的回路里，被六年来遗物力量的扩张一层一层地覆盖了，但它没有消失。”
月音的手指停在那个标注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瞳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某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一点印象。”，她把手指从推演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时候我刚退烧，治愈师们都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之前感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然后突然之间，压力就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进来，把那个空缺填上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体温下降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后来也没再细想过。”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而且那股力量刚进来的时候，它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害怕。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水里托了你一把。后来它才开始变得有攻击性。但如果按你说的，那个接触点还在——那我应该能找到它。毕竟是我自己的身体。”，她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这些，会不会对桐吾的方案有帮助？”
桐吾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奇迹”就是遗物本身。她只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细节都摊开来放在他面前，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相信他会把这些碎片拼成能帮到她的答案。
“很有帮助。”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你描述的这种感觉，和冬真叔叔在检测数据里发现的低活性区位置完全吻合。这意味着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个接触点确实存在，而且你对它还有记忆。这会让定位的难度降低不少。”
他把推演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检测装置和她回路之间的连接示意。
“接下来几天，冬真叔叔会用高精度检测装置逐层扫描你的回路，先标定出接触点的精确坐标。范围缩小之后，你再调用紫雷魔力沿着装置标定的路径去追溯定位。整个过程需要你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调用魔力，装置只负责引导和监测。你在书房里那次已经证明了你可以在遗物力量发作时用意志力引导它——这次也一样，甚至应该更容易，因为目标不是对抗，是找回。”
“找回。”月音把这个词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推演图上那条标注了“追溯路径”的虚线，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明白了。”
桐吾把推演图按顺序叠好，放回口袋里。“催化方案的具体实施还需要几天准备时间。冬真叔叔那边正在做装置的高精度校准。这段时间你需要保持充足休息，避免在检测前调用大量魔力。尤其是在检测的前一天晚上，要保证至少连续四小时以上的深度睡眠，因为回路在深度睡眠状态下的魔力残留量最低，检测精度最高。另外——”
他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逐条罗列注意事项”的模式。月音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总之，这几天好好休息。”他把到嘴边的第三条注意事项精简成了这一句。
“好。”月音说。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攥紧，像是在下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心。然后她问：“如果成功了，我是不是就可以正常调用魔力了。”
“是。催化成功之后，遗物力量会回到六年前初始接触时的稳定状态。它不会再主动侵蚀你的回路，也不会在你调用魔力时跟着一起往外涌。你可以正常使用紫雷，不需要再反复权衡每一次出手的风险。”
月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瞳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那就好。这样就能帮上忙了。”
桐吾看着她。她说“能帮上忙了”的时候，不是邀功，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理所当然的欣喜。她花了六年时间对抗体内的遗物力量，终于走到了能用这力量真正做她想做的事的门槛上。而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由，不是解脱，是“帮上忙”。
“你已经帮上很多忙了。”他说。
月音眨了眨眼，耳根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她低下头，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重新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不一样。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我能做的。但以后，可以做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