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盯着桌上那盆面团，陷入了人生中少有的自我怀疑。
面团瘫在陶盆底部，像一坨被雨淋湿的泥巴，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还沾着一层没揉开的干面粉。按照沙耶香上次的描述，面团应该是光滑的、圆润的、“像刚捏好的陶土一样”的。他现在严重怀疑她用了某种他不知道的魔法。
“不像。”他对着面团说。
面团没有回答。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又往盆里加了半杯水，继续揉。面团确实变软了，但也开始往他手指上粘，越揉越粘，越粘越多，最后两只手上裹满了面糊。他抬手想甩掉，一团面糊飞出去，精准地落在桌角那袋还没来得及封口的面粉袋上。面粉袋晃了一下，噗地倒下来，白色的粉末炸开，铺满了大半张桌面，又顺着桌沿往下淌，在他脚边的石板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白山。
“你在干什么。”
和人猛地转过身。桐吾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从书房带出来的空茶杯，外套袖口上还沾着墨渍。他看着和人——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沾着面粉，两只手裹满了面糊，围裙上那个沙耶香画的小猫图案已经被面粉糊得只剩一只耳朵。又看了看桌面上那片白茫茫的案发现场。
“做饼干。”和人说。
桐吾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走进厨房，弯腰把地上的面粉袋扶起来。封口已经全洒了，袋子里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他把袋子折了两道封好，放在桌角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然后靠在灶台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抱歉。”
和人张了张嘴，想说“你笑什么”，但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面粉，又看了看桌上那盆不知道还能不能救的面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把手伸到水槽边冲了冲，冲掉手上那些已经快干成壳的面糊，用挂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然后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那盆面团，眉头拧在一起。
“有个问题。”
桐吾等着他说。
“明明是按步骤来的。面粉，水，鸡蛋，糖，一样没少。比例也是照她说的——她之前写了个单子给我。”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张被面粉盖了大半的纸条，上面是沙耶香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每一份材料的用量和大概的步骤，“可是搅出来跟她的完全不一样。她那个是面团，我这个——刚才还是面团，现在变成这样了。”
桐吾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扫了一眼。步骤本身没问题，和绯平时烤饼干用的配方差不多。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材料——面粉袋是他刚才扶起来的那袋，糖罐盖子拧得紧紧的，鸡蛋壳堆在水槽边，大概用了好几颗。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水槽旁边那只空了大半的量杯上，量杯底部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奶白色液体。
纸条上写的是“少量多次加入”。
“你加的时候，是分次倒的还是直接倒的。”
“直接倒的。反正最后不都是那么多吗。”
厨房里安静了几拍。桐吾靠在灶台边，用手推了一下眼镜。他在想说什么好，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现在重新开始，还来得及。还有一袋新面粉，我去给你拿。”
桐吾打开橱柜，给他拿了袋新的面粉，然后补了一句：“桌上，还有地上那些，你最好快点收拾了，我可拦不住绯。”
和人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我可拦不住绯”——但绯今天出门了，还说过晚上吃饭不用等她。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盯着门口那个不紧不慢走远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桐吾刚才不是在提醒他，是在吓他。
“……这人现在也学会唬人了。”他把抹布甩了甩，弯腰开始擦桌上的面粉。
擦到一半，桐吾又推门进来了。他手里多了一条围裙——是穗香平时用的旧围裙，边缘洗得发白，系带也有点松了。他把围裙系好，袖口卷到手肘，走到灶台边，把柜子里的平底锅拿出来放上去，开小火。
和人抬起头：“你干嘛。”
“善后。”桐吾把和人和面之前多出来的那盆浆糊端过来，拿筷子搅了搅，“你这盆东西直接扔掉太浪费。做不成饼干，做煎饼还可以。”
他转身从灶台旁边的菜篮里拿了两个穗香早上买回来的苹果，在水槽边冲了冲，用刀切成薄片。和人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动作不算特别快，但很稳，每一片厚薄均匀，切口干净，同时具备新手的小心翼翼和老手的熟练。和人不由得想起之前他削土豆的样子，那时候燎在旁边看着，嘴上不服气，手上却忍不住偷偷跟着学。
桐吾在平底锅里放了一小块黄油，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奶香散开，沿着灶台往整个厨房蔓延。面糊倒下去之后，他把苹果片一片一片码进面糊里，随手又拿起旁边的肉桂粉撒了一层。肉桂的香气被热度激活，混着黄油和苹果的清甜，空气里的味道从潮湿的面粉味变成了某种温暖的、让人胃里轻轻一颤的甜香。
和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看着桐吾把煎饼翻了个面。底面已经煎成了均匀的金黄色，苹果片被面糊包裹着，在热力下微微透明，糖分从切口渗出来，在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焦色。他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能吃吗。”他问。
“比你那盆浆糊像样。”
和人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他的视线在煎饼和那盆浆糊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擦干净的那块桌角腾出来，又把烤盘往里推了推，给灶台留出更多空间。他把手洗干净，重新从和面开始。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煎饼在锅里偶尔滋一声的油花，盆子里面团来回跳动的声响。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桌上那只竹片模具上，把磨得光滑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第一盘饼干推进烤炉之后，和人靠在灶台边，盯着里面的暖黄色光芒发呆。桐吾把煎好的苹果煎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锅底的黄油还在滋滋作响。他关了火，解下围裙，把盘子推到和人面前。
“尝尝。”
和人拿起一块，吹了两口，咬下去。外皮微焦，里面软糯，苹果片还保留着一点脆度，肉桂和黄油的香气混在一起，甜而不腻。他嚼完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还行。”
桐吾靠在灶台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和人盯着烤炉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烤炉里的暖黄色光芒把烤盘边缘映得微微发亮。和人蹲在烤炉前，隔着那扇小玻璃窗盯着里面一排排饼干的变化——边缘开始从浅黄变成金黄，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气泡，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混在一起，从炉门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他掐着时间，在边缘即将变深的那一刻打开炉门，把烤盘端出来。饼干在热力下还在轻微地鼓起又回落，表面金黄，边缘微焦，每一块都规规矩矩地保持着模具压出来的形状。
比想象中好。没有焦黑，没有散架，没有从中间掰开还能看到面粉。他拿起一块翻过来看底面——颜色均匀，烤得刚好。他把饼干在手里颠了两下，太烫，又放回烤盘里晾着。等它们稍微凉了一点，他才挑出几块形状最好看的码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去了沙耶香的房间。
沙耶香的房门虚掩着。他用指节轻轻顶开门板，看到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书。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他手里那个碟子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
“你真做了？”
和人把小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臂交叉，脸上的表情介于“这没什么大不了”和“你快尝尝”之间。“说了要做的。”
沙耶香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饼干的边缘——微微焦黄，厚度均匀，表面嵌的坚果碎粒分布得比她第一次那批均匀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和人问。他语气很随意，但他的手指在臂弯里轻轻叩了两下。
沙耶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往上翘起来，不是那种训练场上打赢了的得意，也不是平时跟他拌嘴时故意气他的坏笑。是更安静的、带着一点惊讶和认真，还有某种正在慢慢融化的东西。
“还行——虽然想这么说——”，沙耶香把书合上，直起身从床上坐起来，“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你这个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
“那是当然。”和人嘴上这么说，却把脸别了过去，然后视线偷偷地往沙耶香那边瞄。
沙耶香把饼干举到窗边，让午后的阳光透过饼干的边缘，看着那层均匀的金黄色，“和人。”
“嗯。”
“我收回之前那句话。”
“什么话。”
“说你做的饼干吃了会拉肚子那句。”，她把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以后可以多做。”
和人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从碟子里拿起一块饼干，自己也咬了一口。味道确实还行——不，比还行好一点。然后他想起来桐吾做的苹果煎饼还在厨房里，应该还有剩，可以让沙耶香也尝尝。
“……厨房里还有煎饼。桐吾做的。苹果味。”
“桐吾还会做煎饼？”，沙耶香惊了一下，把被子都掀开了，“你们俩今天是把厨房炸了吗。”
“你什么意思？你刚刚还说这个饼干好吃。”和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才问你们是不是把厨房炸了，我不信你能一次性做成这个样子。”
和人还想说反驳的话，比如什么“只是失败了一次”这样的，但他只是说：“你去厨房看看不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