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吹过来，飘来不知道哪家烧饭的烟火味。桐吾走在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月音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刚好能看清对方侧脸的距离。她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他温热的体温顺着传过来。
拐过巷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燎手里拎着两壶不知道从那里顺来的清酒，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家走。他看到桐吾和月音的瞬间，脚步顿住了，视线从两人脸上慢慢往下移。桐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月音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两人同时松开手，动作快得像被火苗烫到。
燎站在原地，眼睛眯起来，嘴角开始往两边咧。“你小子，藏什么，我都看到了。”
桐吾推了下眼镜，把那只刚松开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接话。
“你怎么在这。”
燎拎着酒壶的手一挥，嗓门大得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两只。“这大路我天天都走。怎么，就允许你走？”
桐吾沉默了一拍。他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这条巷子确实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见他。“……没有。”
“那就是了。”燎把酒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桐吾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和平时在饭桌上拍桌子叫好时一模一样，拍完手没收回去，反而在他肩头多停了一拍，五指微微收拢。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月音，脸上浮起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月音差点以为不是同一个人在说话。
“丫头，今晚来家里吃饭。不止今晚也行。我听冬真说催化很成功，好好庆祝一下。”
月音把刚才的局促收了起来，微微欠身，朝他行了一个比平时更慢、更低、更认真的礼。“燎家主，谢谢您。”
“好了好了，别每次都这么客气。以后天天见面，你要是每次都行礼，我这老腰也跟着还礼还不得折了。还有那个称呼，家主也不用叫了，以后叫爸也可以。”
月音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害羞此刻又泛了上来，她攥起了衣角，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桐吾插到月音和燎之间，把月音往身后揽了揽，“妈还在家等你，你快点回去吧。”
燎被桐吾拦了一下，也不恼，只是偏过头，越过桐吾的肩膀又看了月音一眼。
“丫头，今晚一定来。”，他说完拎着酒壶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桐吾的方向扯了一嗓子，“你小子，别在人家门口磨蹭太久！”
桐吾没有回答。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音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指还攥着衣角，耳根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他说的话，别太在意就行。”桐吾推了下眼镜，转过身看着月音。
月音低下头，用手背贴了一下还在发烫的脸颊。燎刚才那句话——“以后叫爸也可以”——还在她脑子里转。她知道燎是好意，是把她当自家人，但这份好意来得太直接，直接到她所有的礼仪储备都派不上用场。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重新站直。
“没事，也该慢慢习惯了。”
桐吾看着她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姬川家的正厅里。
月音的父亲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批完的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半干了。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一件旧外套的袖口，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月音在正厅中央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父亲，母亲，催化成功了。冬真家主说休息几天就能完全恢复，以后可以正常调用魔力了。”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完成了某件大事之后特有的轻快。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就好。这几年苦了你了。”她的手指在月音耳后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女儿的脸色确实比之前红润了，确认她眼角那层长期压抑的疲惫终于淡了。
“还有，今晚二之宫家的燎家主请我去吃晚饭。说是庆祝催化成功。”月音说。这句也还算平稳。
母亲点了点头：“也是，这么好的事。”
月音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看着父亲低头批公文的侧脸，又看了看母亲重新拿起针线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的声音轻了半分，语速也比刚才慢了些，像是一个人在门槛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出那一步。
“还有一件事。我和桐吾在一起了。”
母亲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把月音鬓角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我的女儿，终于熬过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极淡的、被压了很久的鼻音。
月音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抬起来，轻轻搭在母亲的后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松开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眼角。她退后一步，双手还搭在月音的肩膀上，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父亲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几下。等月音从母亲怀里退出来，重新站好，他才开口。
“二之宫家不是普通人家。成了二之宫家的夫人，以后要面对的事，不是几次会议、几次质问就能概括的。你要想清楚。”
月音抬起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瞳在灯火下没有躲闪。“父亲，这些我都想过了。不是因为他是二之宫家的长子，是因为他是二之宫桐吾。他愿意相信我，我也愿意相信他。”她顿了一下，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放在胸口，“我有自信，就像我对自己的力量一样。不管以后面对什么，我都能站在他旁边，不是躲在他后面。”
父亲看着她。灯火在壁灯罩子里轻轻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和每一次在书房里等他批复文件时一样端正。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不再绞着袖口的系带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音以为他还要再说什么。然后他笑了，眼角皱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笑。
“二之宫桐吾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能力也好，品性也好，都不需要我来评价。这些日子为你做的事，一件一件，我都看在眼里。不为别的——”他抬起手，极轻地按了一下月音的肩膀，“找个机会，我要亲自见见他。就为你这几年的委屈，我也得好好跟他道个谢。月音，你这些年来，一个人坚持到现在，比任何人都要了不起。”
月音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眼角。母亲在旁边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旧外套的袖口。她的动作很轻，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和平时每个傍晚坐在灯下缝衣服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针脚歪了一行，又歪了一行。
月音从正厅出来，在回廊里站了片刻。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绿萝叶子上残留的水汽和极淡的薄荷香。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但不再是紧张，是某种更踏实的、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放在了阳光下的释然。然后她迈开步子，推开院门。
巷口，桐吾还站在原地等她。肩膀上沾了一片落叶，他好像没注意到。
“走吧。”月音走过去，轻轻拂去了那片落叶。
两人并肩走过巷口那棵老树，影子在石板地上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