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两天，月音在傍晚时分去了二之宫家。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桐吾正伏案翻着龙眠之地的地形图。窗台上的绿雾薄荷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点了下头。
“月音。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你不也是，这么晚了，还在研究。”月音没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站在书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端正。
“差不多了，明天就去和几位家主商量具体方案了。”
月音轻轻点了下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桐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她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之前的小动作。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参加这次决战，作为战斗人员。”
桐吾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催化成功之后，我的紫雷已经可以稳定调用。还有，我体内的遗物力量被回溯到了初始状态，对遗物本体的感知灵敏度更高了——因为没有侵蚀性干扰，感知信号更干净。进入龙眠之地后，我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遗物本体的动向。”，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直视他，“这个能力在实战中可以有很重要的战术价值。我知道你有你的推演和计划，但我想成为那个计划的一部分。”
她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每一条理由都说得清清楚楚。桐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瞳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某种已经想得很清楚的决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一旦进入龙眠之地，你的位置会在内线防线——不是后方，是离遗物本体最近的战场之一。你会直面它的压迫感，不是隔着监测面板，是正面。遗物本体对你体内残留力量的共鸣可能会比你预想的更强。催化成功之后你的回路确实稳定了，但那是在王都内城的环境里验证的。在龙眠之地那种高魔力浓度的环境下，变量会成倍增加。”
“我明白。这些我都想过了。”，月音没有躲闪他的视线，“但我还是想去。之前是我不能，可现在我有这个能力。我做不到只在后方等你们回来。”
桐吾看着她。他想起她在会议上主动站起来承认遗物时的姿态，想起她在每一次对抗遗物的专注，想起她在巷口从自己身边走过时长裙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她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我需要做一次详细的回路稳定性评估。”他从抽屉里翻出冬真之前出具的检测报告，翻到标注了催化后基准数据的那一页，“把你的紫雷调用到第三档，维持十息。我会用便携检测装置记录波形。如果十息内波动偏移量不超过催化后的基准值百分之五，我就把你的位置写进作战计划。”
月音点了下头，抬起右手，五指微张。紫色的电弧从她指尖无声地跳出来，稳定而均匀，在掌心里缠绕成一颗不断旋转的光球。桐吾按下便携检测装置的开关，冰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她手腕内侧缓缓扫过。监测面板上，紫雷的波形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和催化后的基准数据几乎完全重叠。一息，两息，三息。月音的呼吸平稳，指尖的电弧没有一丝紊乱。七息，八息，九息。光束扫过她回路深处那个被标注为“初始接触点”的位置，波形依然稳定。十息。
桐吾按下停止键，看着监测面板上那条从头到尾都没有超出基准值的波形曲线。
“……偏移量百分之一点三。”他把检测装置收起来，拿起笔，把面前的推演图翻到内线防线的部分，在标注了“第二层内线”的位置旁边写下了月音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有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你的位置在内线防线。和人负责近身作战，你负责中远距离火力支援和遗物感知预警。你们两个配合，堵住从外围到虚空入口的最后一段路。这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位置之一。”
月音低头看着推演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朝桐吾弯起嘴角，往后退了一步，站姿端正，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是。我会守好内线。”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微微偏了下头，语气在最后几个字上放轻了些，多了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和。“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在虚空连接的时候，不要只顾着稳定回路。你自己的安全也要注意。”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月音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紫色的眼瞳直直地对着他的眼睛。“你每次说‘我知道’，都是在答应。但到了关键时刻，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桐吾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是，但最后还是点了下头。“……好。我会注意。”
月音看着他，确认他不是在敷衍，然后才点了下头，往后退了一步。“那就好。早点休息，桐吾。”
“你也是。还有——”
月音回过头来看着桐吾。桐吾没有说那些平时会跟和人说的，写在方案里的“紧急预案”，他只是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月音笑了一下，转身推开书房门。她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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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桐吾带着推演图和检测数据去了西园寺家。
偏厅里，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冬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燎也来了，在桐吾的旁边，岚的对面坐下来，难得没有大嗓门说话。
桐吾把龙眠之地的地形图摊在矮桌上。“魔兽全线北缩，速度很快。遗物本体在收缩防御。它失去了对月音殿下体内分支的控制力，正在把所有能收回的力量全部往回撤，试图在核心周围织一张防御网。南麓西侧的魔兽密度最低——从这里突入，可以在不惊动核心的情况下穿过外围防线。”
岚低头看着地形图上的标注，手指在南麓西侧那个被圈起来的缺口上停了一下。“进入之后呢。”
桐吾把作战计划逐层展开。外围防线由讨伐队和三位家主负责——岚用风网引开魔兽群，把它们的进攻路径往预定方向压缩；冬真在风网边缘设冰系结界，封堵漏网之鱼；燎负责清剿突破结界的大型个体。内线分两层，第一层由和人与月音负责，守在遗迹入口到主厅之间的甬道——和人近身作战，月音中远距离火力支援和遗物感知预警。第二层是他自己和沙耶香——沙耶香进入虚空，他用碎晶维持连接。后方设救护点。
“月音也去？”燎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是。催化成功之后，她的紫雷对遗物本体的感知灵敏度，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遗物本体的动向。昨晚我已经做了回路稳定性评估。”他把月音的检测数据翻开，放在桌上，“她的位置在内线第一层，这是整个防线里最关键的感知节点。这个位置，是她主动请缨。”
三位家主沉默了片刻，是燎先打破了沉默。
“那丫头，比我想的还有出息。既然她都主动站出来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岚看了一眼燎，喝了一口茶，像是把准备好的话重新组织了一下：“我相信你们。”
冬真靠回椅背上，看了看岚和燎：“现在有这么多年轻人站在前面，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靠不住。”
“那是自然。”燎拧了拧拳头。
“那就按桐吾的计划来。”，岚把资料谈在桌上，“先回去吧，好好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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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三人已经告辞，茶杯里的残茶凉透了，窗外的常青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岚独自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神剑从剑架上取下，挂在腰间。
他没有走正门。从偏厅侧面的回廊穿出去，经过一排修剪整齐的常青树，再往下走两层石阶，温度一层比一层低。冰室的门前，那三道冰晶凝结的隔离墙感应到他的魔力，无声地滑开。
冰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冰床上的那个人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淡金色的长发在冰层的微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十五年了，她的睫毛没有动过一次。
岚在冰床边站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用干草编成的戒指。编得很粗糙，有几根草茎从环圈里翘出来，接头处的结打歪了，边缘被磨得起了毛。
“明天就是决战了。桐吾那小子的计划很周密，三个老家伙负责在外围吸引火力，孩子们在内线和虚空里拼命。十五年前是我们，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草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枚戒指，你还记得吧。那年在溪谷，你非要我编一个给你。我说我不会，你说不会就学，学了就会了。我编了半个时辰，编出来歪歪扭扭的，你说丑，但还是戴在手上戴了一整个夏天。”
他把草戒轻轻放在雪滴花旁边，指尖在冰面上停了一拍。
“那时候的我只想着怎么样才能当好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都没能好好和你待过多久。”
冰室里的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但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只有搭在冰面上的手指在极轻地、极慢地收紧。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带你去的，那些你想去的，很远的地方。”
他弯下腰，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铃。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推开冰室的门。
三道冰晶隔离墙在他身后逐层合拢，冰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冰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睛，那枚歪歪扭扭的草戒安静地躺在她交叠的双手之间，和那朵新放的雪滴花并排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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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清晨，城门口。
晨雾还没散，官道两旁的麦田在薄雾里泛着灰蒙蒙的枯黄。岚站在马车旁边，神剑挂在腰间，剑鞘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冬真站在他旁边，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魔力检测装置。燎扛着宽刃剑站在城门口，嗓门还是那么大，正在跟守城的卫兵说“今天放行的时候利索点”。
沙耶香和和人一起到的。沙耶香背上挎着布袋，小猫挂件垂在边缘。月音和桐吾一起到的，她穿着一身深色短袍，长发挽起，袖口收紧。
“月音，你这身打扮很利索嘛。”沙耶香上下打量着她。
月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嘴角弯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战斗，有点紧张呢。”
“你之前在外城那次也是战斗人员好吧。抱着个孩子从房梁下钻出来，我可听说了。”沙耶香说。
“那次不算。”，月音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桐吾，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这次是和他一起确认过作战位置的。”
桐吾推了下眼镜，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月音说完这句话之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沙耶香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巷口那边走过来的人——彻把手里一个用粗布包好的小包裹塞进她怀里。“万一在那种地方遇到魔力干扰，可以拿来稳定回路。”说完把手插回口袋里。
“雾岛桑，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我店里还有一堆货没整理完。”彻靠在城墙边，双臂交叉。
就在这时候，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柚背着一个大药篓，从薄雾里走出来。“这次我也想一起去。后方那个救护点，我可以帮忙。”
彻从城墙上直起身。他看着柚——看着那个大药篓，看着药篓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和绷带，沉默了好一会儿。
“……慢着。”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叹了口气。“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拿东西。”
他转身大步往杂货铺方向走。过了一会儿，彻背着行囊回来了，在众人面前站定，把行囊往上掂了掂。“我想了想。货物可以堆着。但是你们这群人每次出去都能把方圆几里的魔力浓度搅得乱七八糟，到时候我的店也会受影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不是去帮你们。是利益考量。”
沙耶香和柚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月音往前走了半步，朝彻微微欠身。彻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绯和雪已经坐在马车上等候了。雪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几人打闹的样子，笑了一下，又把视线收回来，闭目养神。绯难得没有叫雪陪她聊天，而是静静地看着北方。
岚把风网收回来，确认了前方路线的安全。他拔出神剑，举向天空。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