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距离龙眠之地南麓十里处停下。
岚从驾车位上跳下来，风系魔力无声地铺开，极细极薄的一层，贴着雪地和岩壁往外延伸。片刻后他收回风丝，转向众人。“按计划行动。”
冬真从车厢里取出魔力检测装置的核心模块，冰蓝色的水晶阵列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将装置底座嵌入提前校准过的地面回路接口，冰系魔力沿着导管注入，装置的扫描光束逐层铺开。“结界会在风网成型后同步激活，封堵缺口。”
柚已经开始搭临时救护帐篷。她从药篓里取出绷带和药材，按类别码在防水布上，动作很快。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确认完周围地形后，选了一个能同时覆盖帐篷入口和山道方向的站位，把刀拔了出来，插在身侧的雪地里。
沙耶香从车厢里拎出神剑。剑鞘入手微沉，表面的青色光晕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她和人对视一眼，和人点了下头，又把视线转向月音。
“走了。”沙耶香说。
“三位家主，麻烦你们了。”月音行了个礼，随后小跑跟上。
桐吾走在最后。他把碎晶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推了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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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魔兽群已经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铁脊兽的鳞甲在晨雾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灰鳞蜥的尾巴在雪地上甩出一道道沟痕，几十只叫不出名字的大型魔兽挤在一起，此起彼伏的低吼声混成一片闷雷般的嗡鸣。它们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龙眠之地深处。
岚站在山坳的高地上。神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风系魔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从剑柄往剑尖方向压缩，每压缩一寸，剑身发出的嗡鸣就高一个音阶。他把剑尖往下一压，整座山的风同时被调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往山坳里灌。风网成型，极细极密的气流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山坳的巨网，将魔兽群往缺口方向压。
冬真站在风网边缘，脚下的冰层正在以他为中心往外扩散。冰锚从雪地里升起，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精准地嵌进风网网格之间的缝隙，把被岚引开的魔兽彻底封死在结界之外。
一只灰鳞蜥试图从两个冰锚之间挤过去，尾巴甩在冰墙上，溅起一片碎冰。冰墙纹丝不动。
“缺口封堵完成。”冬真把手从冰锚上收回来，冰蓝色的魔力残余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消散。
“你们能不能快点？这一群绕到后面去了——”燎的宽刃剑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从剑身蔓延到剑柄，把他整只右臂都裹在火光里。他等不及风网把魔兽全部引到预定位置，已经冲进了魔兽群最密集的区域。一剑横扫出去，火焰在雪地上炸开一道数步宽的焦痕，铁脊兽被高温灼得发出刺耳的嘶吼，纷纷往后退，撞翻了后面几只体型较小的魔兽。
“燎。风网还没完全成型，你冲太快了。”冬真站在冰锚旁边，冰蓝色的魔力在他指尖稳定地流转，语气和他的冰系魔法一样凉。
“等成型它们都跑光了！”
岚站在高地上，右手维持着风网的魔力输出，左手抬起来按了按太阳穴。“十五年，一点没变。”
“变了。”冬真又补了一句，“嗓门更大了。”
燎压根没听见最后这句——也可能听见了懒得管。他已经把两只铁脊兽同时挑翻，一剑劈下去的时候剑身上的火焰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花，把他自己的头发都烤焦了几根。他甩了甩头，踩着魔兽的尸体往前压。
“东边那群要散了。”岚的声音从高地上传下来。
“来了！”燎转身往东边冲，宽刃剑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绯和雪并肩站在距离冰锚阵地大约十来步远的位置。她们的防线是风网和冰结界之间的过渡带——岚把魔兽往缺口引，冬真用冰锚封住缺口，但总有几只漏网的会从风网边缘挤进来，往山里跑。绯的任务是烧掉这些漏网之鱼，雪的任务是确保一只都不会漏。
“又是灰鳞蜥。这群东西怎么这么多。”绯说着，橘红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她好久没这样甩开手脚打过，头发被气浪吹得往后翻飞，火光映在她脸上。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家里憋太久了。”雪站在她身后，冰针始终悬浮在身侧，随着她的视线方向缓慢旋转。
“谁让哥老抢我出任务的机会。”绯说着，侧头看向雪，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比比？”
“不比。”雪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我还没说比什么呢——来了！”
又一只从风网侧翼漏出来的铁脊兽朝这边冲来。绯的火焰和雪的冰锥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冰锥精准地钉入铁脊兽前腿关节，让它身形一顿。火焰在同一时刻补在它暴露的侧腹上，鳞甲被高温烤得炸裂。
“你怎么知道我要打它前腿。”
“你每次都打前腿。”雪没有看绯，仍然关注着周围。
铁脊兽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雾。绯抬手扇了扇面前的雪粉，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后面又冲上来一只。这只体型比刚才那只更大，从风网边缘的缝隙里挤出来时鳞甲上还挂着冰屑，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她正准备打，一声嘹亮的吼叫从后面传来。然后一道高大的人影从她身侧掠过，带起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往后一甩。和平时在家削土豆时判若两人，剑身在火焰中发出某种接近于轰鸣的低响，一剑下去，正面撞上那只大型铁脊兽的头颅，鳞甲炸裂，火焰从剑身灌进伤口，魔兽连嘶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燎收剑，甩掉剑身上的魔兽血，转头看着绯。
“丫头！战场上发什么呆！”
“我没发呆！”绯回过神来，指着燎的鼻子，“还有，你嗓门太大了！刚才喊那一声我们俩都差点聋了！”
“你说什么——”燎侧过耳朵，用手掌拢在耳廓上。不是装聋，是真的被自己刚才那一嗓子和魔兽的嘶吼震得有点耳鸣。
绯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我说——你别跑那么快！每次都一个人冲到最前面！妈说了让你别太野！”
燎站稳了，回头瞪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守你那边。”
“这还差不多。”绯甩了甩拍疼的手掌，转身往回走。
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弯了极难察觉的一丁点。然后她忽然抬手，冰锥精准地钉在燎身后一只试图偷袭的小型魔兽的前腿关节上。燎被突然出现的魔兽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朝雪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提起宽刃剑，冲进了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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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入口，四人站定。
桐吾轻车熟路地打开石门，甬道里的幽蓝色矿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冷光。
“从这里开始，就是内线了。”，桐吾把碎晶托在掌心，暗红色的脉动光在晶体内部缓慢地流转。他转向月音，“甬道里的魔力浓度比外面高，遗物本体的压迫感会随距离缩短而增强。感知到任何异常波动，第一时间告诉和人。”
“明白。”月音点头，紫色的电弧在她指尖无声地跳了一下。
“还有，如果感觉身体不舒服，不要硬撑。”桐吾的声音比刚才说明战术轻了一截。
“嗯。”月音笑着点了点头。
桐吾又转向和人。“内线的守护就交给你们了。”
和人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握紧。“这边你不用操心。你管好你自己那边。”
沙耶香把神剑从背上解下来。剑鞘表面的青色光晕在触及她指尖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她转向月音，月音也正看着她。
“我们这边你放心。”沙耶香说，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爽利，“等我把遗物本体解决，很快就出来。”
“嗯。我们守好外面，等你们出来。”月音握紧了沙耶香的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站在和人旁边。
沙耶香把神剑重新挎好，抬起手，朝和人挥了一下。和人看着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别拖后腿”或“注意安全”。他只是把手抬起来，用两根并拢的手指在自己额角碰了一下，然后往外一甩——一个简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用的手势。沙耶香笑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走吧。”桐吾托着碎晶，率先迈进了甬道。沙耶香跟在他身后。
和人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甬道入口的方向。月音站在他旁边，紫色的电弧在指尖安静地跳动。甬道深处，暗红色的雾气正在阴影中缓缓翻涌。第一只守护者还没成型，但快了。
幽蓝色的矿石光在石壁上安静地亮着，甬道深处偶尔传来极细微的魔力波动。月音背靠着甬道左侧的石壁，右手微微张开，紫色的电弧在指尖无声地跳动。她闭着眼睛，遗物感知沿着甬道往深处延伸，穿过那些被时间侵蚀的龙纹浮雕，穿过主厅外围的石柱，触碰到了那个正在缓慢脉动的存在。
“它还在主厅里，没有移动。但是周围有更多守护者正在成型。”
和人站在甬道右侧，短刀已经出鞘，刀身横在身前。左手托着一团压缩到拳头大小的火球，火焰在指缝间安静地燃烧着。
“桐吾和沙耶香已经主厅就位了。从现在开始，我负责处理靠近的，你负责感知预警，还有中远距离的火力支援。我让你打的时候再打。”和人说。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甬道前方，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训练场上给年轻队员分配任务。
“明白。”
第一只守护者从甬道尽头的阴影里浮现时，和人已经听到了它臂刃拖过石板地的尖锐声响。这次他没有等它靠近。他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的火弹朝守护者正前方的石板地打出去——不是为了直接命中，是为了逼它往左闪。守护者果然往左移动了半步，臂刃根部那道极细的裂缝在移动时短暂地暴露出来。
“打那道裂缝。”和人说。
紫色的雷光在甬道里一闪。
月音出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电弧从她指尖射出去时带起一道比平时更亮的紫光。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紫雷了，催化之后魔力的响应速度完全不一样。以前调用魔力时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的感觉，像是在水流里跑步。现在没有那股阻力了，魔力顺着回路涌出去的速度比她脑子里形成指令的速度还快。那道雷光直接贯穿了守护者的臂刃根部，电弧穿过裂缝之后继续往前飞了好几步的距离才消散。
守护者的右臂从根部断裂，臂刃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插进石板地的缝隙里。暗红色的雾气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整只守护者开始崩塌。
和人盯着那道雷光消散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还在冒烟的臂刃，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虽然和人的脑子不像桐吾那样能在同一时间精确处理多个变量，但基本的判断他还是能做出的——刚才那道雷光的威力远超常规值。
“……你刚才用了几成力。”
“……三成。不对，大概两成。”月音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光的指尖，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她预判了自己的攻击会比以前高，但没想到会高出这么多，这样的攻击强度不是她在战场上能轻松驾驭的，但一旦失误……
又一只守护者从甬道拐角处冒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后面还有两只。左边那只体型更大，右边那只速度更快。左边那只距离近，建议先打。”她开口，语速比刚才更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打。”和人退后了半步，给她的火力让出射击空间。
月音抬手。这一次她刻意把魔力输出控制在最低档——指尖只冒出几丝极细的电弧，瞄准左边那只守护者的臂刃根部。但雷光射出去的时候，亮度还是比她预想的亮了一档。电弧精准地钉入裂缝，守护者的右臂应声断裂。这次没有贯穿，但她能感觉到魔力还在指尖往外涌，像是水龙头拧到最小但水压太高，水流还是比预期的更急。
她咬着下唇，在第二只守护者扑过来之前重新调整了魔力的输出档位，把魔力往回路深处压了半寸。第三发雷光打出去——这一次终于控制在了她想要的范围，电弧精准地钉入守护者臂刃根部，没有贯穿，没有多余的魔力残余。
但刚才那两发失控的雷光，和人全看在眼里。她的力量变强了，但精确度需要重新校准——这大概就是催化之后的代价。重新适应自己的魔力，就像他每次突破魔力上限之后需要重新练准头一样，只不过她的跨度比任何一次都要大。
月音垂下手臂，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魔力消耗过度——是紧张。她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不回到以前那样。她抬起头，想跟和人解释刚才的攻击异常——她想说催化之后魔力响应速度变了，想说自己对新的力量还不熟练，想保证下一次一定能控制好。
“对不——”
“继续这样就好。”和人说。
月音愣了一拍。她本来以为和人会提醒她注意控制力道，毕竟她听沙耶香说和人带新人很苛刻。但他没有。他靠在墙壁上，随手甩着短刀。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需要控制着用魔力的状态了。催化之后的魔力，你自己还没完全摸透。多打几发就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甬道前方那片正在涌动的暗红色雾气上。
“而且你火力变强了，效率也变高了。这样挺好。”
月音看着他的侧脸，停顿了几秒。她本来想说“我会尽快适应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不适合现在说。他需要的不是她的保证，是她接下来的表现。
“好。”她说，重新抬手，紫色的电弧在她指尖安静地跳动。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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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点。山道边缘。
彻把最后一只试图绕过帐篷的小型魔兽钉死在雪地上。长刀从魔兽后颈的鳞甲缝隙里拔出来，刀尖上的暗红色血迹在雪地上甩出一道细长的弧线。那些被风网和冰结界漏过来的魔兽数量不多，但散——偶尔从岩壁夹缝里窜出一只，偶尔从雪地底下刨出半截身子，根本没有固定方向。他只用最原始的方法——魔力灌注在刀刃上，刀锋沿着鳞甲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切入关节、颈部、眼球，每一下都是致命一击。快、准、狠。跟周围的讨伐队员格格不入。
帐篷里，柚正在给一个被碎石砸伤手臂的队员包扎。她的双手悬在伤口上方，白光稳定而柔和地笼罩着擦伤的区域。外面刀刃切入鳞甲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她没有抬头，绷带在指尖绕了一圈，抽紧，打结，动作一丝不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