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踏入虚空的那一刻，脚下莹白色的光晕无声地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像是踩在平静的湖面上。神剑在她手中轻轻震动，剑鞘表面的青色光晕与她的心跳同步脉动。碎晶连接的另一端，桐吾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
“连接稳定。开始按计划推进。”
沙耶香沿着隔绝层内侧往核心方向走。风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触到那些被遗物力量侵蚀了千年的空间裂缝，每一条裂缝的位置和大小都清晰可见。她把数据逐条传回去，桐吾在另一端逐条确认，语速平稳。探测按部就班地推进了大约半刻钟。
然后她看到了它。
上次来她只是看到了它的一角，而现在看到的是它的全貌。
遗物本体悬浮在虚空正中央。那是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光核，表面有无数条极细的纹路在缓慢蠕动，每一次脉动都往外扩散出一圈暗红色的波纹。那些波纹扫过虚空时，整个空间都会轻轻震颤一下。和龙眠之地遗迹里那些守护者身上的暗红色雾气是同一个颜色，但更浓、更密、更深——像是所有被它侵蚀过的力量最终都会回到这里，汇入这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我找到它了。”沙耶香停下脚步。
“收到。接下来按计划进行——先用神剑削弱外壳，等它暴露出核心之后，再用古龙力量从内部瓦解。”
“明白。”沙耶香拔出神剑。
神剑完全出鞘的那一刻，剑身上的青色光晕与虚空中的金色古龙力量产生了共鸣。两股力量沿着剑身螺旋交缠，青色的风系魔力在里层，金色的古龙力量在外层，剑锋每划过一寸空气，虚空中就留下一道极细的金青色裂痕。
遗物本体察觉到了威胁。它表面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一道粗壮的暗红色光束从核心正中央射出来，直直地朝沙耶香轰去。
沙耶香没有躲。她把神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青色光芒在面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暗红色光束撞上屏障的瞬间，整个虚空都在震动，脚下的莹白色光晕剧烈地晃动了好几下。屏障挡住了，但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原来和人平时战斗是这个感觉。她心里想。
“第一波冲击挡住了。威力比预估的高，但它每发射一次，核心表面的纹路就会暗一层。它在消耗自己。”
“收到。继续按这个节奏来，不要急。”
沙耶香重新握紧剑柄，主动朝遗物核心冲过去。
她想起那些在异世界作品里看到的主角——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天降的奇迹，而是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到极致。她现在有神剑，有古龙的力量，有桐吾在碎晶另一端帮她稳住回路，有和人和月音在内线替她守住退路，还有外围的三位家主、绯、雪、彻、柚、讨伐队的众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这一剑，必须由她自己来劈。
神剑劈在遗物外壳上。金青色的剑锋和暗红色的光核撞在一起，发出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闷巨响。外壳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暗红色的雾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沙耶香没有收手，借着第一剑的反震力转身又是一剑劈在同一个位置上。
“哈！”汗水从沙耶香的额上冒出来，随着她的运动溅到地上，冒出一圈光晕。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么剧烈的运动了。自从岚开始带她之后，她更多的是魔力的训练，体能上的功夫吃的还是当初和人带她的老本。
裂缝扩大了一圈，从细丝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裂口。遗物本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它开始反击了——无数根暗红色的触须从核心表面同时伸出，从四面八方朝沙耶香缠过来。沙耶香的风刃在同一瞬间炸开，数十道浅绿色镶金边的风刃以她为中心往外扩散，将靠近的触须全部斩断。断口处喷出的暗红色雾气在虚空中翻涌了片刻，然后被古龙的金色力量吞没。
她看到了那个核心。裂缝深处，有一团正在剧烈跳动的、比外壳更浓更深的暗红色光点。那才是遗物的心脏。
沙耶香双手握住剑柄，把古龙的力量全部往剑身上灌。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沿着剑柄往剑尖方向蔓延。神剑开始发出某种极尖锐的嗡鸣——承载了超出自身极限的力量之后，剑身内部的魔力回路正在超负荷运转。
她往前迈了一步，瞄准那道裂缝的最深处，用尽全力刺了进去。
剑尖刺入核心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她感觉到剑身刺穿了外壳，刺进了核心，然后碰到了某个极硬的东西——那是遗物本体最初的种子，是千年前从龙身上剥离的那一小片鳞。神剑的剑尖和那片鳞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裂痕从剑尖开始出现，极细极密，沿着剑身往剑柄方向蔓延。
她没有松手。她把古龙的力量沿着裂痕往里灌，让金色的光芒填满每一条裂缝，让剑身在碎裂的边缘维持住最后的形态。
神剑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剑尖蔓延到剑身中部，又从中部往剑柄方向延伸。剑身上的青金色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在暴风雨中勉强维持不灭的烛火。
然后那片鳞碎了。像是被积压了太久，终于承受不住，从内部炸成了无数片极小的碎片。神剑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它的使命——剑身上的裂痕停止蔓延，定格在离剑柄还有一寸的位置。
遗物本体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像是某种活物濒死时的哀鸣。暗红色的光核开始从内部崩塌，一层一层地往中心塌陷，那些还在外面张牙舞爪的触须全部僵住了，然后化作暗红色的粉末无声地消散在虚空中。
沙耶香握着那把布满裂痕的神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古龙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从虚空中传来，是从她体内。那股一直安静地蛰伏在她回路深处的金色力量忽然翻涌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沿着她的手臂、她的指尖、她握着的剑柄，往虚空中蔓延。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去，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暗色的鳞片，收拢的翼膜，还有那双她见过无数次的金色竖瞳。
祂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光芒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淡，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纱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结束了。”龙说。祂的声音很轻，不是威严，不是疏离，是某种接近于疲惫的平静。
沙耶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虚空中那些正在崩塌的暗红色碎片忽然开始往龙的方向汇聚。不是被祂主动吸过去的——是那些碎片自己找到了祂，像是失散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暗红色的光点一片接一片地没入龙的鳞甲，每没入一片，龙身上的金色光芒就恢复一分。那些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而是逐渐稳定下来，像被重新点燃的灯火。
“这些力量，本该属于我。”龙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片融入自己的身体，声音里带着某种沙耶香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迟到了太久的释然，“千年前，我剥离了身上的一片鳞，想用它来守护这片土地。它本应是一件没有意志的容器，承载我的力量，庇护万物。但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产生了自己的意志，学会了恐惧，学会了扩张，学会了为了生存而吞噬一切。它已经不是我的鳞片了。它是我犯下的错。”
最后一片暗红色的碎片没入祂的胸口。龙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祂重新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比沙耶香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亮，也更深邃。
“现在，错误被修正了。”
沙耶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布满裂痕的神剑，又抬起头看了看龙。“那你呢。”
“该离开了。”
沙耶香愣了一下。“去哪。”
“更高维的地方。力量的循环完成了，遗物的力量已经全部回归于我，而我的力量也已经全部给了你。这片土地不需要一个沉睡的古龙来守护了——它有你们。”祂往前凑近了一点，巨大的头颅低下来，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过——也许哪一天心情好了，会再回来看看也说不定。”
沙耶香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祂时的恐惧，想起祂说她“什么都不懂”时的语气，想起祂在她体内留下力量时那种不容商量的霸道。她和祂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温情脉脉的话，祂从来不像一个温柔的长辈，更像一个会把力量硬塞给你、然后站在旁边看你摔跟头的严师。但现在祂要走了，她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到了离别的时刻，而是因为祂说“也许会再回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龙没有回答。祂只是极轻地闭上了眼睛。
“对了，我忘了一件事。”沙耶香说，语气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活力。
“什么？”
“刚刚的最后一击，我忘记喊台词了。”
“那种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吧。”
古龙暗色鳞片上的金色光芒开始从边缘往中心缓缓收敛，一层一层地褪去，翼膜的轮廓在虚空中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几缕极细的金色光丝在虚空中轻轻飘荡。那些光丝落下来，融进沙耶香脚下的莹白色光晕里，像是从未离开过。
虚空开始从边缘往中心崩塌。沙耶香握紧那把布满裂痕的神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