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晚,一栋写字楼里依然灯火通明。某个狭小的办公室内,几台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
王陌揉了揉眼睛,眼底的乌青说明他的状态并不算好。他歪头看了眼旁边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的青年,叹了口气。
“这么多东西要改……改到什么时候去?”王陌声音发飘,“加班费就那点,真不如死了算了。”
苏檀没抬头,手指也没停:“行了,能糊口就不错了。赶紧改你的,不然明天那个死人老板又来叨叨。”
王陌嘿嘿笑了两声:“那你先顶着,我歇一会儿,等我醒了换你交班。”
苏檀这才侧了侧脸,丢给他一个白眼:“睡吧睡吧,早点醒。”
王陌二话不说,往桌上一趴,没几分钟就打起了轻鼾。
苏檀继续改着文档。屏幕上是明天要交给美术和程序的美术需求,以及一套全新的世界观大纲。
名义上是仙侠手游,其实就是传奇换皮——内核一模一样,打怪、升级、爆装备、攻沙,换个美术风格就能重新上架。但老板说了,换皮也要换得讲究,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是传奇。于是美术那边重画了一套仙侠素材,而策划这边就得给这具老骨架包装上一套新外壳。
而游戏上线在即,最苦最累的当然也就是他们这些打工人。
任务名不能叫“祖玛卫士”,要改叫“镇魔古宗的守阵灵将”;装备不能叫“裁决之杖”,要叫“天罡伏魔剑”;就连新手村那个让玩家砍鸡杀鹿的NPC,也得编一段像模像样的身世——什么“青云派外门弟子,因妖兽袭村被困于此”之类的。
说白了就是体力活:照着传奇的框架,把所有文字描述、角色名称、势力阵营一个一个替换成仙侠词汇,再编一套看上去自洽的世界观和剧情大纲,方便美术参考画图、程序照着填表。
不过苏檀承认,自己多少有点私心。
他和王陌刚毕业,对做游戏还抱着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明知道这东西没人会细看,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每个门派后面多写了几千字的背景,给每个主要角色编了完整的人生轨迹,甚至在地图描述里塞了一些根本不会有人点开的风景说明。
老板并不关心这些,只要文档能按时交差、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苏檀乐得过把干瘾——不加钱,至少加点自己高兴。
他推了推镜框,扭头看了眼睡得正沉的王陌。
“世界观和主线差不多了,剩下的细节让王陌明天自己调吧。”
苏檀站起来,想去倒杯水。
就在他合上文档的那一瞬间,视线无意间扫过屏幕角落——那里有一行他自己写的门派介绍,关于一个叫“太虚仙宗”的地方。
这是玩家进入游戏后暂时能够接触到的最庞大的势力宗门,也是他花最多心思去描绘的地方。
忽然,屏幕好像闪了一下。
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已经恢复正常。
苏檀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眼睛出问题了?”
他起身去接完水,回来时用力摇了摇趴在桌上的王陌。
“醒醒了,该你了。”
王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不过手指已经开始摸键盘了。
苏檀重新坐回座位,双手交叉垫在桌上,脑袋靠上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时,王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屏幕上还是苏檀没关掉的文档。他扫了一眼——大部分内容已经改完了。世界观顺了,门派背景填满了,连之前空着的几个NPC对话都补上了。
“嚯,动作这么快”
他嘟囔了一句,拖动滚动条往下翻。
剩下要动的已经不多了:几处数值需要微调,两个过渡段落有点生硬,还有一个道具名称跟另一条任务线里写的不一致。
他打了个哈欠,开始动手改。
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响着。窗外夜色还浓,也不知道要改到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改完数值,调顺过渡,统一道具名。
“差不多了。”
王陌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
屏幕右下角,文档还停留在“太虚仙宗”的设定页。那是苏檀花最多心思写的地方——地理、历史、宗门规矩,连入门弟子的服饰细节都没放过,写了整整三页。
王陌又打了个哈欠,手从鼠标上滑开。
然后他看见屏幕上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不是闪屏,也不是弹窗。
更像是那几行关于什么太虚仙宗的文字,自己微微动了一下。
王陌愣了愣,凑近去看。
一切正常。
“……看花眼了?”
他嘀咕了一句,把文档保存、关闭。然后趴在桌上,准备再眯一会儿。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天旋地转。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失去意识的过程。只有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失重感,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从原地拽走。
王陌下意识想喊,喊不出来。
想睁眼,睁不开。
几秒钟——也许是更久——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
苏檀觉得自己刚闭上眼。
就是那种加班到凌晨、脑袋刚碰到胳膊的一瞬间,人就断片了。
没有梦。
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就是黑,彻底的黑。
苏檀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掉下去那种,是被人拽着往下走,慢悠悠的,但拦不住。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檀感觉到了温度。热乎乎的,从头到脚裹着他,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暖和。
还有心跳声。咚、咚、咚——但这不是他自己的,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苏檀有些迷迷糊糊的。
但他实在太困了,困得他一点力气都没有,没撑住,又睡过去了。
——
再醒过来的时候,不对劲了。
周围在挤他。不是被人挤,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压的感觉,疼得他想蹬腿,但腿不听使唤。想伸手却发现手也动不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猛地推了出去。
光。特别刺眼。
他想闭眼,眼皮根本不听他的。
冷空气扎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刺骨。
他张嘴想说话,但出来的不是话——而是一声哭。
嚎啕大哭。
不是他想哭。是这破身体自己在哭,他根本管不住。
有人把他抱起来了,皮肤细腻,很暖。他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苏檀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大爷的……”
忽的,他感觉一阵失重感传来。
有人把他抱起来了。
“是个女孩。”
声音不急不慢。
他被擦干净,裹进一块柔软的布料里,触感滑溜溜的,像是什么绸缎。
然后那双手抱着他,把他送到了另一个人怀里。
接手的人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抬起手。
“给我看看。”
声音有些发虚,带着喘。
苏檀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个温热的臂弯里。那个人低头看着他,几缕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挺好看的。”
那人说着,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累。
苏檀还在哭,但已经没刚才那么凶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什么情况?
还有,刚才那人说“是个女孩”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但是看不见什么,脖子也不听使唤。
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不对,身体的感觉不对,不是他熟悉的那种。
苏檀愣住了。
不是吧?
哭声还在继续,但他的脑子已经空白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轻轻拍了他两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抱着他的那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叫苏檀儿吧。你爹取的,说这名字不错。”
苏檀儿心中一惊。
“苏檀儿?”
“什么情况?怎么还把我名字改了!?”
她的脑子更乱了。
但没来得及理清楚,意识就开始往下沉。不是那种突然断线的沉,是像被人慢慢按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没下去。
但她还能听到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有人在说话。
“……听说家主给三夫人拨了不少东西。”
“那可不,生了嘛。二夫人和四夫人那边一直没动静,大夫人生了两位少爷,现在就差个女孩,这不是家主高兴。”
“可惜是个女孩。”
“女孩怎么了?家主高兴就行。再说了,灵根还没测呢。”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檀儿想翻个白眼。翻不动。
算了。她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
再有意识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很多。
哭声没了。应该是哭累了。
她躺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身上盖着布,还算软和。不远处有脚步声,轻轻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次比上次好一点——虽然还是不听使唤,但她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了。
她想睁开眼看看。
眼睛睁开了。但看不清。眼前是模糊的色块,亮的地方是窗外透进来的光,暗的地方是屋里的家具。
门被推开了。
有脚步声进来,不急不慢。
“孩子呢?”
是那个声音还是稍显虚浮,但比刚生完孩子那会儿稳了一些。
“三夫人,您慢点——”
“没事。”
脚步声走近。一个人影挡住了光。
苏檀儿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抱了起来,落进一个温热的臂弯里。那人的动作很慢,小心得像捧着什么东西。
她努力想看清那张脸。
视线还是模糊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三夫人长得很好看。
苏檀儿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能当三夫人呢。
“还挺沉。”
三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苏檀儿盯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安静了。不是身体不哭了,是脑子里那个一直在转的念头停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那个怀抱的温度,可能是那句“还挺沉”的语气。也可能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双手,这个声音,这个抱着她轻轻晃的人,是她这辈子的母亲。
她还想再多感受一会儿,但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了。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然而苏檀儿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苏家。
倒不是因为灵根——灵根还没测,谁也不确定这孩子的价值。
而是因为三夫人生了,还是个女孩。
家主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听说这回是个女儿,反而更高兴。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给三夫人拨的那些资源,所有下人以及其他几位夫人都看在眼里。
二夫人屋里的灯亮了半宿,四夫人也让下人来问了三趟,足以见得其对苏檀儿的重视程度。
家主倒是心情大好,当下撂下一句:“是男是女都是苏家的血脉,先看看再说。”
不过高兴归高兴,包括家主在内,所有人真正在等的,还是三日后的灵根测试。
——
与此同时,极远极远的一方世界之外。
那是一座建在灵脉上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更像一座小城。
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古树之中。灵泉从假山上流下,水雾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护山大阵若隐若现,偶尔闪烁一道金色的纹路,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
这一夜,整座府邸灯火通明。
正厅里坐满了人。
家主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灵玉珠,指腹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两侧坐着几位族老,都是逍遥境的老怪,平日里各自闭关,难得凑齐。
“还没生?”二族老问。
“稳婆说快了。”下人躬身回答。
“这胎可不一般。”三族老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
“家主请了天机阁的人来算过,说是此子命格与宗门气运相连。”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逍遥境的族老们同时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后院里,灵阵已经布下了七层。阵眼上嵌着极品灵石,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将整个产房笼罩在其中。这是防止灵气波动干扰生产的阵法,品阶极高,寻常家族根本用不起。
接生婆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魂府境的女修。此人在这一带颇有名气,专门为各大世家接生,手法精准,且能护住婴儿先天灵气不散。家主花了大价钱才请来。
一声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
不是普通的哭声。声音里裹着一丝灵气波动,在场的修士都感觉到了——那波动虽然微弱,却极为纯净。
产房的护法阵门被打开,那位女修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家主,是位少爷。”
“灵根呢?”家主站起身。
“还未来得及测,但以老身经验,此子先天灵气充盈,资质应当不差。具体如何,还需等灵根测试。”
族老们纷纷起身,围了过来。
襁褓里的婴儿还在哭。哭得响亮,哭得理直气壮,像是这整个世界都欠他的。
王陌想停,停不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我怎么又来了?不对——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谁?
他睁不开眼,只能听到声音。那些声音浑厚、沉稳,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威压——是归真境修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息。
“好!”家主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传令下去,今日设宴,请各方来贺!”
“家主,这会不会太早了?灵根还没测——”
“不必等了。”王家家主王玄岳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本座的直觉不会错。”
没有人反驳。在座的几位逍遥境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家主这是铁了心要培养这个孩子了。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不是王陌控制住了,是这具身体哭累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双修长的手托着他。那双手的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长得像你。”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带着笑意。
“本座的儿子,自然像本座。”王玄岳大语气里满是得意。
王陌迷迷糊糊地听着,只感觉人现在都是飘飘然的。
正厅里的喧闹渐渐平息。
接生女修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擦拭干净,裹上柔软的锦缎,小心地递给站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接过来,低头去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的面色如常,气息平稳,方才的生产对她而言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虽然新生儿根本看不清什么。
“辛苦了,素心”王玄岳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
公仪素心微微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家主,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王玄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
“陌。”他忽然说。
公仪素心抬起头,有些不解。
“大道如陌,行则至。”王玄岳缓缓道,语气倒是笃定。
“此子命格与宗门气运相连,便单名一个‘陌’字,王陌。”
“王陌……”二族老咀嚼了两遍,捋须笑道,“好。大道虽远,行则必至。家主深意。”
公仪素心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弯了弯,轻声唤了一句:“陌儿”
王陌听清了,下意识的想回应一声,哪怕只是“嗯”一下也好。但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含混的“啊呜”,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他又试着动动手指,想去抓什么,结果那只手胡乱挥舞了几下,正好攥住了公仪素心垂落的一缕头发。力气不大,但攥得死死的,像是怕什么东西跑掉。
不是他故意的。是这破身体自己不听话。
公仪素心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手,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看来他是喜欢这个名字。”她轻声说。
——
王府的灯火彻夜不熄。欢声笑语顺着灵脉传遍整座府邸,宾客们推杯换盏,下人们奔走相告。王府的夜,热闹得像过节。
而在遥远的苏家,苏家偏院,只有一盏孤灯还在亮着。
沈若婉抱着怀里的女婴,沉默地坐在榻边。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却始终没有人推门进来。远处的正院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照不到这间偏房。
苏檀儿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这个家的气氛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每个人的呼吸都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三天后的,灵根测试。
王府的孩子在欢声中沉睡,苏家的孩子在沉默中等待。
一个被捧上云端。
一个被推入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