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偏院彻底安静下来。
沈若婉没有睡。她靠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襁褓上，目光落在窗棂外那一小片夜空里。荒屿星的夜很长，长到足够她把所有念头翻来覆去地想好几遍。
家主今天拨来的东西确实不少。二品灵药两株，二品灵石十枚，还有一匹品相极好的冰蚕丝织成的襁褓。下人们交头接耳，说家主难得对哪位夫人这么上心。
沈若婉当时脸上带笑，谢了赏，面上是滴水不漏，但她心里清楚，这份上心能持续多久，全看怀里的苏檀儿三天后测出来的灵根。
若是杂灵根——她不是没见过。几年前四夫人的娘家侄女，嫁进隔壁一个小世家，头胎还生了个儿子，但是灵根驳杂。
那夫家头三个月还客客气气，半年后甚至连下人的月例都开始克扣。那女子后来托人捎信回娘家，信纸上是写不完和道不尽的委屈。
若是上好的灵根呢？
她不敢想。二夫人、四夫人没有子嗣，在苏家后院能立足，靠的是家世和手腕。如今她生了家主的独女，还得了额外资源，那两位嘴上说着恭喜，暗地里早就把偏院盯成了眼中钉。今夜正院灯火通明，明面上是族中议事，实际上——二夫人、四夫人的心腹丫鬟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哪一次不是借故打听偏院的消息？
沈若婉不是没想过搬进正院偏殿。住在那里，吃穿用度、下人伺候，都比偏院强出不止一截。但她也知道，住进偏殿就是把女儿送到那两位眼皮底下，会出什么事儿，她也不敢细想。
偏院冷清。但冷清有冷清的好处。
“所以你娘只能躲在这里。”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躲到你长大，躲到你灵根安定下来的那一天。”
苏檀儿没有睡着。她听见了。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婴儿的身体不适合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她在心里把三夫人这几句话反复嚼了好几遍。
“躲。”
堂堂一位修仙世家家主的三夫人，生了孩子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躲。
窗外的风穿过屋檐，呜呜地响。沈若婉把襁褓拢了拢，侧身躺下，闭上眼睛。她还有很多想法。关于自己的出身，关于二夫人、四夫人的手段，关于大夫人那两位嫡子将来会怎么看待这个庶出的妹妹。
但她不着急。毕竟苏檀儿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这些东西她听不懂。不过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苏檀儿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模糊的床帐，很快困意就涌了上来。
婴儿的身体撑不住太久，再多的念头也敌不过困意。最后她只记得窗外的风停了，正院的灯火彻底暗下去，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沈若婉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正背对着她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理长发。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檀儿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
她发现自己的视力比昨天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模糊，但已经能看清床帐上绣着的花纹。是几株兰草，针脚细密，颜色素淡，和这间偏院的格调倒是很搭。
沈若婉梳完头，转过身来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檀儿醒了呀。”
苏檀儿眨了眨眼。
沈若婉走过来，将她从榻上抱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已经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她抱着苏檀儿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细软的胎发。一夜未眠的疲惫在晨光里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
苏家不是寻常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户。
整座青澜城，方圆千里地界，皆为苏家管辖。城中万千百姓、大小修士、坊市灵脉，乃至城外百里的荒林安防，尽数归于苏家。一城兴衰，万人生死，全系苏家一门之手。
苏檀儿窝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的。
沈若婉心中暗叹。昨夜后院那些暗流涌动，几位夫人的暗中较劲，从来不只是争宠那么简单。子嗣、灵根、资质，牵动的是苏家未来的根基。她不愿女儿被卷进这些纷争，可生在苏家，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序，没有下人奔走的慌乱，反倒带着几分从容的威仪。
守门的侍女躬身行礼：“家主。”
沈若婉微怔，立刻抱着孩子起身，侧身垂眸。
一道青衫身影迈步走入偏院。
苏临渊。苏家家主，青澜城的主人。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朗，一身素色锦袍不染尘埃。周身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只自带一种执掌一城的从容气度。
苏临渊目光扫过整洁却冷清的偏院，没有世家家主的倨傲，反而先开了口。
“昨夜城中突发变故，公务缠身，未能第一时间来看你们母女。是我疏忽了。”
沈若婉闻言心头微松，轻声回道：“家主镇守一城安稳，妾身明白，不敢怪罪。”
她积压一夜的顾虑，在这一刻散了大半。昨夜正院彻夜通明，原来不是后院妇人揣测的偏宠与算计，而是家主彻夜坐镇，处理城中大务。
苏临渊走近，目光落在襁褓中的苏檀儿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青澜城外百里荒林，昨夜突发大规模妖兽躁动。寻常时日，那些妖兽被苏家布下的结界牢牢阻隔，从不越界。但昨夜子时，荒林深处灵气紊乱，无数低阶妖兽疯狂窜动，隐隐有冲击结界的趋势。
苏家立足青澜城千年，最忌惮的便是兽潮先兆。零星躁动是小事，一旦汇聚成群，便是席卷城外、冲击城防、屠戮百姓的大祸。
事关全城数十万生灵，苏临渊不敢懈怠。昨夜他连夜召集城中长老、镇守修士，加固结界、巡查灵脉、镇压妖兽，直至拂晓时分，躁动彻底平息，他才得以脱身。
这也是他今日一早便赶来偏院的缘由。
手握一城重担，他亏欠了女儿第一眼的时辰。心中有愧。
苏临渊垂眸看着襁褓中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小婴孩，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
“我苏家世代镇守青澜，代代护一城安稳。我盼了多年，终于得一女。”
他见过很多天资卓绝的世家子弟，见过张狂跋扈的天才天骄，却唯独看着眼前这小小婴孩，心生难得的柔软。
“旁人都在等三日后的灵根测试，评判你的资质高低。”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
“但在我这里，无论是杂根还是绝世灵根，你都是我苏临渊的女儿。”
一句话，扫空了偏院连日来的压抑。
昨夜下人们窃窃私语的“可惜是个女孩”、后院众人暗自观望的利弊权衡、二夫人四夫人暗藏的忌惮算计，在这位一家之主的话音里，尽数不值一提。
沈若婉鼻尖微热。连日来隐忍的不安、步步为营的谨慎，此刻彻底落了地。她所求从不是荣华资源，只是女儿平安无忧。而家主这句话，至少在她的认知里，便已经是苏檀儿此生最大的靠山了。
苏檀儿躺在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眸子轻轻眨了眨。
“这便宜老爹倒还算个好人，还以为会像古装剧里那些顽固老头一样重男轻女什么的。”
接下来的两天，偏院出奇地平静。沈若婉没有再去想灵根的事，每天喂奶、换襁褓、拍嗝，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这些本该是下人做的事，沈若婉总是想着亲自来，苏檀儿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相比第一天安稳了许多。
但让苏檀儿在意的，除了沈若婉的情绪，还有她偶尔跟丫鬟的聊天内容。
“您是不知道，城东那家张家开的药铺，灵药又涨价了。”丫鬟一边倒茶一边絮叨，“说是有宗门那边收得紧，上头的涨了，下面的价自然也跟着涨。就那味培元丹，上月还卖二十枚一品灵石，这个月就要三十枚了。”
“夫人您听说了嘛？听说临川城赵家那个女儿，拜入了什么沉壁宗，赵家主逢人就说，恨不得全城都知道，说是到时候要大办筵席，昨天赵家还特地叫了人来咱家。
来的是赵家管事，送来了宴席请柬，满口子炫耀他家小姐入了仙门。老爷收下帖子，让我先来问问夫人，到时候去不去赴宴。”
正是这段话里的一个词引起了她的注意。
沉壁宗！
苏檀儿内心一怔。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前世加班到凌晨，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宗门设定，就是这三个字。她给这个宗门写了上千字的背景——东域最大的修行宗门，盘踞在东域灵脉之上，门下弟子数万，掌控着方圆万里的灵矿、药园、坊市等等。
当时老板说，写得好，换皮也得换得讲究。
现在她躺在这间偏院里，听着亲娘把这个名字当家常闲话说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巧合同名。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不会吧……她现在穿越到的这个地方，难不成是他策划的那个修仙手游！？
——
第三天的晨光很快到来。
苏家祠堂，今日格外肃穆。正中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面白玉盘，边缘刻着细密的灵纹，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这是测灵盘，修仙界再常见不过的东西，但凡有些底蕴的家族都会备上一面。
祠堂里站满了人，苏家家主苏临渊，以及家族长老，还有几位夫人都到了场。
苏临渊站在案前，伸手覆在玉盘上方，掌心向下，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其中。玉盘的灵纹亮了起来，淡青色的光芒如水纹般缓缓流转。
“抱过来。”
沈若婉深吸一口气，抱着苏檀儿走上前，将女儿的小手轻轻放在玉盘边缘。
苏檀儿只觉得触感冰冰凉凉，就在放上去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一股奇异的能量顺着手指钻进了身体里。
婴儿的手太小，只占了一玉盘小角。但玉盘发出的光瞬间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