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6/6 7:27:01 字数:4267

1

闹钟响的时候林听夏已经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了。

她伸手按掉它,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到腰上,空调被她昨晚调成了定时,凌晨两点就关了,现在房间里有点闷。她看了一眼床上——被子鼓成一个小包,那孩子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

林听夏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赤脚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嘴角有一颗熬夜后冒出来的痘。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擦掉,漱口,用毛巾把脸擦干。

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冰箱。蛋挞皮和蛋挞液是昨天从冷冻层拿出来的,已经解冻好了。她打开烤箱预热,把蛋挞液倒进挞皮里,八分满,放进烤箱。然后淘米,煮粥。电饭煲按下煮粥键的时候发出“滴”的一声,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孩子没动。

烤箱的温度到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蛋挞慢慢鼓起来,边缘开始变焦。林听夏靠在厨房台面上等,手指敲着灶台边缘,没什么节奏。她想起昨天那孩子吃面的时候掉了眼泪,吃蛋挞的时候也是,一边吃一边哭,但吃得很快,像是怕碗会被收走。

蛋挞烤好了。她用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金黄色的,中间微微鼓起,蛋挞液还在轻轻颤。粥也好了,她盛了一碗,搁在桌上。然后撕了一张便签纸,写:

我去上课了。蛋挞在烤箱里,粥在锅里,自己吃。中午回来。

写完了觉得“中午回来”四个字太生硬,在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把钥匙——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她把钥匙压在便签纸下面,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便签纸,多写了一行:烤箱烫,拿蛋挞的时候戴手套,手套在烤箱旁边的抽屉里。

换鞋的时候她动作很轻,开门的时候也是。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她站在门口听了一秒,里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把门带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昨晚她问过,“陈雨晴”。她默念了两遍,怕自己忘了。陈雨晴。

从黄河路到郑大北校区,骑车二十多分钟。她的电驴是二手的,白色,车筐里放着一顶备用头盔。后视镜裂了一个,她一直说要去换,一直没去。路上车多,她在车流里钻来钻去,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又吹过来。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从袖口灌进去。

到学校的时候八点四十。她把车停好,拎着包走进教学楼。教室里坐了差不多一半的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上课。

老师在讲传播学理论,她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那孩子瘦成那样,多久没好好吃饭了?校服上的校徽她没看清,是哪个学校的?为什么不回家?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按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三天。她给自己设了三天。先让她住三天,等缓过来了,再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上午还有一节专业课,她换了个教室,继续坐着。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档,她去食堂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走廊上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中午下课,她骑车回家。到楼下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她停好车,上楼。开门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要是那孩子走了呢。她把门推开。

屋里很安静。然后她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孩子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林听夏放在茶几上的那本小说。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声音有点哑。

林听夏换了鞋,把包放下。“吃饭了吗?”

陈雨晴摇头。“等你。”

这两个字让林听夏愣了一下。她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粥喝了吗?”

“喝了。”

“蛋挞呢?”

“吃了两个。”

“饱了吗?”

“还行。”

林听夏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西红柿和鸡蛋。“中午吃面,行吗?”

陈雨晴点头,又说:“我帮你。”她光着脚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林听夏递过去一个盆。“帮我把西红柿洗了。”

陈雨晴接过盆,打开水龙头,水开得很大,溅了一台面。林听夏走过去把水关小了一点。“不用开那么大。”

陈雨晴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点。她把西红柿洗好,放在案板上。林听夏切菜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你叫什么?”林听夏问。

“陈雨晴。”

“多大了?”

“十三。”

林听夏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十三。她想着这个数字,没说什么。

“你呢?”陈雨晴问。

“十八。”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家人呢?”

林听夏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没回答。她烧热锅,倒油,放蒜末,香味一下子炸开。西红柿下锅,滋啦一声,白气冒上来。“帮我拿两个鸡蛋。”她说。

陈雨晴去冰箱拿了鸡蛋,递给她。林听夏磕开,打散,倒进锅里。蛋液和西红柿混在一起,慢慢凝固。

“好香。”陈雨晴说。

“饿了?”

“有一点。”

林听夏笑了笑。她把煮好的面捞出来,浇上西红柿炒蛋,撒了一点葱花。“端过去。”

陈雨晴端着一个大碗走到餐桌边放下,又跑回来端第二碗。两碗面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吃吧。”林听夏递给她筷子。

陈雨晴低头吃面。这次没哭。她吃得不快不慢,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吃完之后抬头看林听夏,嘴唇上沾着一点西红柿的汁。

“好吃。”

林听夏看着碗底,她碗里的面只吃了一半。她的胃口一直不大,今天也是。她放下筷子,问:“你昨晚淋了雨,有没有不舒服?”

陈雨晴摇头。

“头晕吗?嗓子疼吗?”

还是摇头。

林听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陈雨晴缩了一下——不是躲,是那种很久没被人碰过的、不太习惯的缩。林听夏把手收回来。

“不舒服要跟我说。”

陈雨晴点头。

吃完饭,陈雨晴抢着洗碗。林听夏没跟她抢,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洗。水流还是开得很大,肥皂泡溅了一台面,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

“陈雨晴。”林听夏叫她。

她回头。“嗯?”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心理咨询。”

陈雨晴看着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几点回来?”

“四五点吧。”

“那我等你。”

林听夏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下午两点,林听夏出门了。走之前她把钥匙留在冰箱上,说了一句“谁敲门都别开”。陈雨晴坐在沙发上,点头。

周姐的咨询室在金水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林听夏到的时候周姐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林听夏坐下来。茶几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到桌面上。周姐把茶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一周。”

林听夏想了想。“昨天捡了一个小孩。”

周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捡了一个小孩?”

“地铁口。下雨,她蹲在那儿哭。我带她回家了。”

周姐看着她,没说话。

“十三岁。女孩。她说她叫陈雨晴。”

周姐放下茶杯。“你知道她为什么在那儿吗?”

“不知道。没问。”

“为什么没问?”

林听夏低头看着茶杯。茶汤黄绿色,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带她回家是为了问她这些问题。”

周姐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住几天。三天。等她缓过来了,再说。”

“三天之后呢?”

“不知道。”

周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换了个话题。“药还在吃吗?”

“在吃。”

“每天早上?”

“嗯。”

“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还是那样。”

“哪样?”

林听夏想了想。“就是那样。不好不坏。不会特别难过,也不会特别开心。”

周姐看着她。“你昨天把那个孩子带回家的时候,开心吗?”

林听夏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蹲在地铁口,把伞举过去,叫了一声“小乖”。那个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给她煮面,给她吹头发,她吃面的时候掉眼泪。她睡着之后自己摸了摸她的头。

“开心。”她说。

周姐笑了笑。“那就先这样。”

从咨询室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金水区的法桐在风里沙沙响,影子铺在人行道上。林听夏走在树影里,鞋底踩在光斑上,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周姐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帮那个孩子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帮十三岁的自己。”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她知道,昨晚摸那个孩子头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确实不那么疼了。

回到家,陈雨晴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走的时候一样,抱着膝盖,脸朝着窗户。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回来了。”

“嗯。”

林听夏换了鞋,走到窗边看了看薄荷。土有点干了,她拿起杯子接水,一点一点浇进去。水渗下去的时候薄荷叶子轻轻晃了晃。

“你下午干嘛了?”她问。

“看书。浇了花。发了一会儿呆。”

“无聊吗?”

“还好。”

林听夏放下水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晚上想吃什么?”

陈雨晴看着她。“都行。”

“那做土豆丝。昨天你不是说想吃吗?”

陈雨晴愣了一下。她没说过。但昨天在德化街,路过一家饭馆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家饭馆的玻璃窗上贴着“醋溜土豆丝”的广告。她以为林听夏没看见。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好。”

晚上做饭的时候,陈雨晴说:“我削土豆。”林听夏递给她削皮器和土豆。她坐在餐桌边削,很慢,很认真,土豆皮卷成一条一条掉下来。削到第三个的时候,削皮器滑了一下,蹭到了食指。血珠立刻冒出来。

“嘶——”她把手缩回去。

林听夏走过来,拿过她的手看了看。“没事,破了一点皮。”她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帮她把手指包好。陈雨晴低着头,看着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手指。

“还削吗?”林听夏问。

她点头。换了一个土豆,削得更慢了,更小心。削完之后把土豆递给林听夏。林听夏接过去,切成细丝,泡在水里。切好的土豆丝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疼不疼?”林听夏问。

“不疼。”

“下次小心点。”

陈雨晴点头。

土豆丝炒好了。脆的,酸的,咸香刚好。陈雨晴吃了两碗饭。林听夏看着她的食量,心想这孩子是真饿了。不是一天两天的饿,是积了很久的、身体一直在忍耐的那种饿。

吃完饭,林听夏洗碗。陈雨晴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碗洗完了,陈雨晴去洗澡。林听夏在客厅铺沙发——把薄毯展开,枕头拍松。她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哗,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水声继续,咳嗽没有再响。

陈雨晴洗完出来,穿着那件大T恤,头发湿着。林听夏招手让她过来,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拿出吹风机。

“头发要吹干。”她说。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从发根吹过去。林听夏的手指穿过发间,感觉比昨天顺了一些。陈雨晴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头微微往后仰。

头发吹干了。陈雨晴站起来,转身看着她。“晚安。”

“晚安。”

陈雨晴爬到床上,缩进被子里。林听夏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陈雨晴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林听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用谢。”

又过了一会儿。“姐姐,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黑。怕没人说话。怕生病了没人知道。”

林听夏沉默了几秒。“习惯了。”

陈雨晴没有再问。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林听夏听着陈雨晴的呼吸声,慢慢变轻,变匀。她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那个小包还在。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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