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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林听夏只有一节课。
十点下课之后她在教学楼大厅站了一会儿,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她想着要不要去食堂吃个午饭再回去,又想着冰箱里的菜不多了,得去趟超市。最后她给陈雨晴发了条消息:中午想吃什么?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三个字变灰。等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骑车回家了。
到楼下的时候她先拐去超市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和一小袋面粉。面粉是突然想买的,她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可能是想做面疙瘩,也可能是觉得家里多屯点东西会显得满一些。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回复。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外面有人喊“等一下”,她按了开门键等了两秒,没人进来,她松开手。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小的、闷闷的,从卫生间方向传过来。她换了鞋走过去,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但那个声音不是水声,是人在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林听夏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雨晴站在门口,眼睛红着,鼻头也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她看见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怎么了?”林听夏问。
陈雨晴摇头。
“吃饭了吗?”
点头。又摇头。
林听夏没再问,转身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饭,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点葱花。锅烧热,倒油,蛋液倒进去,用铲子快速划散,再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她做这些的时候陈雨晴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炒饭盛出来,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她把少的那碗推到陈雨晴面前。
“吃吧。”
陈雨晴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第二口含在嘴里,不动了。勺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林听夏放下自己的筷子。
“给妈妈打电话了?”
陈雨晴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进炒饭里,一颗一颗的。
林听夏没有说“别哭了”。她把纸巾盒推过去,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吃完之后她发现陈雨晴还在哭,但手里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把炒饭往嘴里送。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
等她吃完,林听夏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听见陈雨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然后又走回来,站在厨房门口。
“她说我丢了她的脸。”陈雨晴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她说她后悔生了我。”
林听夏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洗碗,把碗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放进碗架里。
“还说了什么?”
“让我改。把那个毛病改了。不然就别回去。”
陈雨晴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林听夏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孩子穿着自己的T恤,领口滑到肩膀边上,锁骨凸出来,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你想回去吗?”林听夏问。
陈雨晴看着她。眼眶里还有水光,但眼神是直的。“不想。”
“那就不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听夏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定。“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先在这儿住着。”
陈雨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听夏走过去,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陈雨晴的耳朵,凉的。
“下午我请个假。”她说,“你想出去走走吗?”
陈雨晴吸了吸鼻子。“去哪儿?”
“随便。去河边,去公园,去超市。都行。”
陈雨晴想了一会儿。“去你学校看看。”
林听夏愣了一下。“学校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看看你上课的地方。”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拿起手机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说下午身体不舒服请个假。辅导员秒回:好。
她们两点多出的门。林听夏骑电驴,陈雨晴坐在后面,抓着她的衣服下摆。风很大,吹得头发到处飞。陈雨晴的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T恤能感觉到凉。
到了学校,林听夏把车停在车棚里,带着陈雨晴从侧门进去。校园里人不算多,这个点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宿舍睡觉。法桐的叶子已经长齐了,遮住头顶的天空,地面上全是碎光。
“这是教学楼。”林听夏指着一栋灰色的楼,“我上午在这儿上课。”
陈雨晴仰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她们走过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足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远远传过来。陈雨晴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平时不上课吗?”林听夏问。
“请假了。”陈雨晴说,“学校那边……我爸帮我请的,说是生病了。”
林听夏没接话。她们沿着操场外围走了一圈,又走到图书馆前面。图书馆的台阶很高,有人在台阶上坐着看书,有人戴着耳机晒太阳。
“你以后想上大学吗?”林听夏问。
陈雨晴想了想。“不知道。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上了大学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听夏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们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林听夏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陈雨晴,是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陈雨晴接过去,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两口。
“姐姐。”她忽然叫。
“嗯?”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林听夏看着远处的操场。跑道上那个人还在跑,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做生意的。”
“在郑州吗?”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住?”
林听夏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说:“因为我爸不在了。”
陈雨晴转过头看她。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改嫁了。那边不是我家。”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后来我就搬出来了。”
陈雨晴没说话。她把牛奶递到林听夏面前,林听夏低头看了一眼,没接。陈雨晴就那么举着,过了一会儿,林听夏接过去喝了一口。牛奶是草莓味的,有点甜。
从学校出来,她们去了河边。黄河路往东走一段就是金水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有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喊。
林听夏把车停在一棵柳树下面,和陈雨晴沿着河边走。陈雨晴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河面的波纹,有时候蹲下来捡地上的石头,挑一个形状好看的攥在手心里。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陈雨晴忽然问。
“德化街。”
“卖衣服那条街?”
“对。我爸妈以前在那儿开早点摊。”
“那你从小就在那条街上混?”
“差不多。”林听夏笑了笑,“我六岁之前住在管城区的阁楼里,后来搬到德化街。整个小学都在那条街上,闭着眼睛都能走。”
陈雨晴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往河面上一甩,石头弹了两下沉下去了。“厉害。”林听夏说。
陈雨晴嘴角翘了一下,又捡了一块,这次弹了三下。
“你练过?”
“没有。小时候在巩义,河边就有这种石头,我和村里的小孩经常玩。”
林听夏看着她。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子一样。陈雨晴眯着眼睛看远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但下巴是尖的,瘦的。
“巩义好玩吗?”林听夏问。
“不好玩。”陈雨晴说,“但是姥姥做的饭好吃。”
她们在河边待了一个多小时。林听夏的手机响了一次,是周姐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咨询的时间能不能提前。她回了个“好”,约了下午一点。发完消息她看了一眼陈雨晴,陈雨晴正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不知道在摸什么。
“走吧,该回去了。”林听夏说。
陈雨晴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她身边。她们往回走的时候,陈雨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林听夏的衣角。就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像怕松手会走丢。
林听夏没有甩开,也没有说什么。她放慢了脚步,让陈雨晴跟在身侧。
晚上林听夏做了豆腐汤。豆腐切成小块,和青菜一起煮,汤里只放了盐和一点点香油。陈雨晴喝了两碗,喝完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
吃完饭陈雨晴没有抢着洗碗。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林听夏在厨房里忙。林听夏洗碗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不重,但一直落着。
碗洗完了,林听夏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陈雨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姐姐。”陈雨晴开口。
“嗯。”
“你那个心理咨询……是看什么的?”
林听夏靠在沙发背上,想了一会儿。“就是找人说说话。”
“说说话就能好?”
“不一定。但比不说好。”
陈雨晴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不是也该去看看?”
林听夏转头看她。“你想去?”
“不知道。”陈雨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喘不上气。”
林听夏看着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陈雨晴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蜜色。
“明天下午我要去一趟。”林听夏说,“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家,就跟我一起去。在外面等我。”
陈雨晴点了点头。
晚上陈雨晴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又给她吹了头发。这次她没有说“头发要吹干”,只是插上吹风机,让热风从发根穿过去。陈雨晴的头发比前两天长了一点,发尾有一点自然卷,缠在林听夏的手指上。
吹完头发,陈雨晴站起来,伸手抱了林听夏一下。很快,很轻,像一阵风。抱完她就钻进了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林听夏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她在沙发上躺下,关了灯。黑暗里陈雨晴的呼吸声很轻,不像前两天那样偶尔会有翻身的声音,今天很安静。
“姐姐。”陈雨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会一直让我住这儿吗?”
林听夏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
“会。”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可能是今天下午陈雨晴抓住她衣角的时候,可能是那碗草莓味的牛奶,也可能是刚才那个很轻很短的拥抱。她只知道,这个答案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没有犹豫。
那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变得平稳。
林听夏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那个小包在黑暗中隆起,像一个安静的山丘。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转着很多事情。明天下午的咨询,要给陈雨晴带一件外套,冰箱里的鸡蛋快没了,洗衣机里还有衣服没晾。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队,等着她去处理。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事情了。不是那种焦虑的、翻来覆去的想,是一种有秩序的、像是在整理房间的想。一件放好,再放下一件。
她在这些念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