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冰箱里的土豆快没了,鸡蛋也只剩两个。林听夏把冰箱门关上,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土豆、鸡蛋、西红柿、五花肉。写完之后贴在冰箱上,去换鞋。
陈雨晴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要出门?”
“超市。你去不去?”
陈雨晴把书放下,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去找鞋。鞋在门口堆着,她的白色运动鞋被林听夏的帆布鞋压住了,她蹲下来拽出来,鞋带解不开,系成了死结。她低头解了一会儿,越解越紧。
“我来。”林听夏蹲下来,手指捏着那个结,左右扭了两下,松开了。她把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好了。”
陈雨晴把脚伸进去,踩了两下,站起来。
超市在黄河路和经七路交叉口,走路十分钟。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陈雨晴走在林听夏左边,影子叠着她的影子,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超市门口有人在发传单,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红色的马甲,手里抱着一沓纸。她递给林听夏一张,上面印着“新店开业,全场八折”。林听夏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们推了一辆购物车,陈雨晴扶着车沿,走在前面。林听夏跟在旁边,看货架上的标签。她们先去了蔬菜区,林听夏挑土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捏一捏,放回去,再拿起来。
“这个好。”她把一个土豆放进袋子里,递给陈雨晴拿着。
陈雨晴接过土豆,捧在手心里。土豆上还有泥,蹭在她手心上,黑黑的。她没擦,就那么捧着。
“鸡蛋要挑没有裂缝的。”林听夏打开一盒鸡蛋,一个一个检查,把有裂纹的换出来。陈雨晴站在旁边看她挑,把鸡蛋举起来对着光看,蛋壳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橙色。
“你挑鸡蛋的样子像我姥姥。”陈雨晴说。
林听夏笑了一下。“你姥姥也这么挑?”
“嗯。她以前带我去菜市场,也这样,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挑。卖鸡蛋的人都认识她,看见她就说‘又来了’。”
“她现在还卖吗?”
“不卖了。她腿不好,走不了远路。”陈雨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土豆。“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林听夏没接话。把鸡蛋盒放进购物车里,推着车往前走。路过零食区,陈雨晴的脚步慢下来。货架上摆着薯片、虾条、巧克力豆,花花绿绿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拿。
“想吃什么就拿。”林听夏说。
陈雨晴摇头。“不用。”
林听夏从货架上拿了几包——咪咪虾条、乐事薯片、麦丽素巧克力豆,放进购物车里。陈雨晴看着那几包东西,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水池里的鱼在游。一条草鱼从水里跳起来,啪的一声落在池边,尾巴拍了两下,又被人捡起来扔回水里。陈雨晴站在水池前看了一会儿,鱼在里面转圈,挤在一起,嘴一张一合的。
“想吃鱼吗?”林听夏问。
陈雨晴犹豫了一下。“不会做。”
“学。”
林听夏招手让工作人员捞了一条。工作人员用网兜兜住一条草鱼,提起来,鱼在网里蹦了两下,尾巴甩出水花,溅在陈雨晴手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腥味。她往后退了一步。
林听夏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称完鱼,林听夏又拿了一块五花肉、两盒豆腐、一把青菜。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的,陈雨晴推着车走前面,林听夏跟在旁边。路过调料区的时候,林听夏拿了一瓶醋、一袋盐、一包花椒。陈雨晴看着那包花椒,问:“这是什么?”
“花椒。炒菜用的。麻的。”
“麻的?”
“嗯。花椒的味道,舌尖会麻。”
陈雨晴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很冲的味道钻进鼻子,她皱了皱脸,把花椒放回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排着队。前面是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包彩虹糖,举得高高的,嘴里喊着“妈妈我要这个”。她妈妈低头看了一眼价签,说“太贵了”,小女孩瘪嘴,眼眶红了。最后她妈妈还是买了。
陈雨晴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说:“我小时候也这样。”
“买糖?”
“嗯。每次去超市都想要。我妈有时候买,有时候不买。不买的时候我就哭,站在货架前面不走。后来她就不带我去了。”
林听夏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收银台上,扫码,装袋。陈雨晴站在旁边帮忙,把装好的袋子拎到旁边,一袋一袋码好。
付完钱,两个人一人拎两个袋子,往回走。袋子很重,林听夏拎着两个大的,陈雨晴拎着两个小的。她走得很慢,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塑料袋把手勒出红印子,她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放地上歇会儿。”林听夏说。
陈雨晴摇头。“不累。”
走了几步,她换回原来那只手。
回到公寓,林听夏把菜放进冰箱。陈雨晴站在旁边帮忙,把土豆放进下面的抽屉,鸡蛋放在门边的格子里,西红柿搁在中间的层板上。
“晚上教你做红烧鱼。”林听夏说。
“好。”
陈雨晴把最后一袋东西放好,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林听夏系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带子系在腰后,她手够不到,陈雨晴走过去帮她系。
“这样行吗?”陈雨晴问。
“紧不紧?”
“还好。”
“那就行。”
林听夏从冰箱里拿出那条鱼,放在案板上。鱼已经杀好了,鳞刮干净,肚子剖开,内脏掏空。她用刀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口子,抹上盐和料酒,腌在盘子里。
陈雨晴站在旁边看。
“鱼要先腌一下,去腥。”林听夏说,“腌的时候准备别的菜。今天教你怎么处理鱼,怎么煎,怎么炖。”
她让陈雨晴切姜片和葱段。陈雨晴拿起刀,切姜的时候手有点抖,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切葱倒是好了很多,比上次整齐了,一段一段的,长短差不多。
“进步了。”林听夏看了一眼。
陈雨晴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一点。
锅烧热,倒油。林听夏把鱼从盘子里拿出来,顺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油溅起来。陈雨晴往后退了一步,手挡在脸前面。
“没事,油溅不高。”林听夏拿着锅铲,把鱼轻轻推了一下,让鱼身在油里均匀受热。“煎鱼的时候不要老翻,一面煎黄了再翻另一面,不然鱼皮会破。”
她示范了一遍,把鱼翻了个面。鱼皮金黄金黄的,完整地贴在鱼肉上,没有一处破的。
“你来。”她把锅铲递给陈雨晴。
陈雨晴接过来,靠近锅边。油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她伸着手,锅铲离鱼还有一段距离,不敢往前。
“近一点。没事的。”
她往前凑了一点,锅铲碰到鱼身,轻轻推了一下。鱼没动。她又推了一下,鱼翻过来了,鱼皮完整,颜色刚好。
“好了。”林听夏说。
陈雨晴把锅铲放下,手还在抖。
接下来是炖。林听夏教她放调料——生抽、老抽、糖、醋、水。陈雨晴一样一样倒,手很稳,没有多放。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葱姜的辛辣和酱油的咸香。
“盖上盖子,炖十五分钟。”林听夏把锅盖盖上,把火调小。
陈雨晴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出气孔。白气从孔里冒出来,一下一下的,像人在呼吸。
“姐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听夏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白气从锅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她脸前飘了一下,散开了。
“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不用问为什么。”她说。
陈雨晴没说话。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响着,香味越来越浓。她转过身,面对着灶台,盯着锅盖,不说话了。
十五分钟到了,林听夏把锅盖打开。汤汁收了大半,浓稠的,挂在鱼身上,油亮亮的。她撒了一把葱花,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尝尝。”
陈雨晴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鱼很嫩,用舌尖一抿就化了,汤汁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不腥。
“好吃。”她说。
林听夏也夹了一块,嚼了嚼。“不错。第一次做能这样,比我强。”
陈雨晴又夹了一块,这次夹了一大块,放在碗里,就着饭吃。
晚上吃完饭,陈雨晴洗碗。林听夏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滑来滑去。她低着头,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
“小乖。”林听夏叫她。
陈雨晴回头。
“你妈今天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陈雨晴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冲在她手上,泡沫从指缝里流下去。她低着头,看着水池里的碗。
“她说她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住。”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她说她可以改。她说她以后不会那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想。”陈雨晴把碗放进碗架里,关了水龙头。她转过身,看着林听夏,手上的水还没擦干,一滴一滴往下落。“姐姐,你觉得她会改吗?”
林听夏看着她。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陈雨晴脸上,把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但不是那种有光的亮,是那种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亮。
“不知道。”林听夏说。“但是你想不想回去,和她会不会改,是两件事。”
陈雨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水珠从指尖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听夏没说话。
“姐姐说过,这里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陈雨晴抬起头。“我想一直住。”
林听夏看着她,过了几秒,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头发长了,快要盖住眼睛了。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凉的。
“好。”林听夏说。
陈雨晴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林听夏看见了。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陈雨晴跟在她后面,也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台上的薄荷在暗处,看不清叶子,只能闻到那股清凉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
林听夏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陈雨晴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看着书页上的字。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姐姐,你在看哪儿?”陈雨晴问。
“这里。”林听夏指了指。
陈雨晴看了一会儿。“前面那一段我看过了。她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海边坐了一整夜。”
“嗯。”
“后来呢?”
“后来他回去了。”
“回去干嘛?”
“找她。”
陈雨晴没再问。她把脑袋往林听夏肩膀上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林听夏继续翻书,翻了几页,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陈雨晴的呼吸变慢了,一下一下的,热气透过衬衫的布料,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把书放下,低头看了一眼。陈雨晴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的手搭在林听夏的手臂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了。
林听夏没动。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她听着陈雨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她闭上眼睛,没睡着,就那么闭着。陈雨晴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没去拨。那只搭在她手臂上的手偶尔动一下,手指蜷一蜷,又松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后来陈雨晴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那只手抓紧了她的袖子,抓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林听夏睁开眼睛。台灯还亮着,光很暗,把客厅照成淡黄色。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比刚才暗了一点。她低头看陈雨晴——那孩子还在睡,脸埋在她肩膀上,露出一小截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痘痘,被刘海遮住了一半。
她伸出手,把那缕刘海拨开,让痘痘露出来。陈雨晴动了动,把脸转过去,埋进林听夏的颈窝里。林听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好像大了一点,窗帘被吹得轻轻晃,那道光线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一根在摇摆的银色指针。她看着那根指针,看了很久。指针晃着晃着,慢下来了,停了。风小了,窗帘不动了,光线也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