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樱花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6/7 23:37:47 字数:4225

8

周五晚上林听夏在手机上看天气预报。明天晴天,十几度到二十度出头,不冷不热。她把手机放下,对正在写作业的陈雨晴说:“明天带你去郑大主校区看樱花。”

陈雨晴抬起头。“郑大?”

“嗯。北校区没有,主校区有。这几天开得正好,再不去就落了。”

陈雨晴想了想。“你明天不是要去店里吗?”

“请了半天假。下午去就行。”

陈雨晴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

“姐姐,樱花是什么颜色的?”

“粉白色。也有白的。”

“好看吗?”

林听夏想了想。“好看。”

周六早上,林听夏起得比平时早。她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昨天买的馒头热了。陈雨晴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林听夏前几天给她买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她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

“今天穿这件?”林听夏问。

“不好看吗?”

“好看。但外面凉,加件外套。”

陈雨晴回去拿了一件外套,是林听夏那件浅灰色的,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袖子挽了两道。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袖子又挽了一道,露出手腕。

吃完早饭,林听夏把碗洗了,换好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陈雨晴靠在厨房门边看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出门的时候八点半。她们坐公交,从黄河路到科学大道,要转一次车。车上人不多,陈雨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听夏坐在她旁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雨晴的腿上,把她的裤子照成浅蓝色。

“姐姐,你去过郑大主校区吗?”

“去过。”

“什么时候?”

林听夏想了想。“大一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去的。”

陈雨晴没再问。她转过头看窗外,公交开过中原路,路两边的法桐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转了一次车,又坐了十几站,到的时候快十点了。郑大主校区的大门很高,灰白色的,上面写着“郑州大学”四个字。门口有人进出,有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有推着自行车的老头。

林听夏牵着陈雨晴往里走。校园很大,路很宽,两边种着法桐,比外面的高很多。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陈雨晴踩那些光斑,一步一个,踩得很准。

“樱花园在图书馆后面。”林听夏说。

她们沿着主路往前走,经过教学楼、行政楼、操场。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有人在旁边喊加油。陈雨晴看了两眼,又跟上林听夏的脚步。

拐过一个弯,远远看见一片粉白色的云——不是云,是花。樱花开满了枝头,一树一树的,挤在一起,把天空都遮住了。有人站在树下拍照,有人铺了垫子坐在草地上,有小孩在花瓣里跑来跑去,鞋底踩在地上,花瓣被带起来,在脚边飘着。

陈雨晴站在路口,仰着头看。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瓣从高处飘下来,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林听夏站在旁边,没叫她。

过了好一会儿,陈雨晴才低下头。她伸手把头发上的花瓣拿下来,捏在手指间看了看。花瓣很薄,半透明的,能看见手指的纹路。

“好美。”她说。

她们沿着樱花树下的小路慢慢走。陈雨晴走在前面一点,有时候停下来看某一棵树,有时候弯腰捡地上的花瓣,捏在手心里,捏多了就放进口袋里。林听夏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外套太大了,肩膀那里空出一块,风一吹就鼓起来。她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看地上,好像怕踩到什么,又好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走到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下,陈雨晴停下来。那棵树比别的都高,枝丫伸得很开,花开得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见树枝。阳光从花间漏下来,变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她脸上。

“姐姐,帮我拍张照。”她把手机递给林听夏。

林听夏接过来,退后两步。陈雨晴站在树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着镜头。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林听夏按了快门。照片里的陈雨晴眯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背后的樱花是粉白色的,模糊成一片,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好了。”林听夏把手机还给她。

陈雨晴低头看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她们在草地上坐下来。林听夏从包里拿出三明治和水果,放在垫子上。三明治是她早上做的,火腿、鸡蛋、生菜,夹在全麦面包里,用保鲜膜包好。水果是切好的哈密瓜,装在保鲜盒里。

陈雨晴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林听夏也拿起一个,慢慢吃。阳光很好,不烫,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地上有几对情侣,靠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手机。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小得像一粒芝麻,在蓝天里飘着。

陈雨晴吃完一个三明治,又拿了一块哈密瓜。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瓜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舌头舔掉。

“姐姐。”她叫。

“嗯?”

“你今天请假,店里会不会很忙?”

“周姐在。没事。”

陈雨晴把哈密瓜吃完,把瓜皮放在保鲜盒盖子上。她舔了舔手指,看着远处那只风筝。

“姐姐,你以前跟谁来这儿看樱花的?”她忽然问。

林听夏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陈雨晴没再问。

吃完了,林听夏把保鲜盒收起来,用湿巾擦了手。陈雨晴还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看着那棵最大的樱花树。风又吹了,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她也不拨,就那么顶着满头花瓣坐着。

“小乖。”林听夏叫她。

陈雨晴回过头。

“你妈那边,你还想联系吗?”

陈雨晴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那棵树。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有些飘到草地上,有些飘到小路上。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林听夏没再问。

她们在草地上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脚边爬到腿上,又爬到胸口。陈雨晴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花和天。天很蓝,蓝得发白,几朵云飘过去,很慢,像是被风吹着,又像是自己走的。

“姐姐。”她躺在那儿说。

“嗯?”

“你以前也有过十三岁。”

“嗯。”

“你十三岁的时候,有人带你来看樱花吗?”

林听夏看着远处的那棵樱花树。花枝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落下来,慢悠悠的,像是不想落地。

“没有。”她说。

陈雨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抓住了林听夏的手腕。抓得不紧,就那么搭着。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搭在林听夏的手腕上,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林听夏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

陈雨晴的手在那里搭了很久。

手机响了。

陈雨晴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只是一瞬间,但林听夏看见了。

“谁?”林听夏问。

“我妈。”陈雨晴看着屏幕,没接。手机震了几下,停了。屏幕暗下去。

过了几秒,又震了。

陈雨晴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她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林听夏坐在草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林听夏,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腿。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林听夏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看见陈雨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肩膀慢慢垮下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落了。她低下头,很久没有动。

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攥着裤腿的那只手上。

过了很久,陈雨晴转过身。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水珠,但她没哭出声。她走回来,在草地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

“怎么了?”林听夏问。

陈雨晴看着地上的花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她说,她和爸2016年就离婚了。”

林听夏看着她。

“七年。他们骗了我七年。”陈雨晴的声音开始抖。“她说是因为对我不好。说怕我接受不了。说我太小了,不懂。”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现在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住。”陈雨晴抬起头,看着林听夏。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说她可以改。可以试着接受我。”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地上的花瓣吹起来,在脚边打着旋儿。

“你怎么说?”林听夏问。

“我说我想想。”

陈雨晴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林听夏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草地上有人在笑。远处的小孩在跑,风筝在天上飘。阳光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暖暖的。但这个角落里,那孩子的背在抖。

过了很久,陈雨晴抬起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姐姐,我想回去了。”

林听夏也站起来,把垫子叠好,把保鲜盒装进包里。陈雨晴站在旁边等,口袋里的花瓣掉了几片出来,落在草地上,粉白色的,她没捡。

回去的公交车上,陈雨晴一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她们坐在暗的那一半,陈雨晴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林听夏也没说话,只是让她靠着。她的手握着陈雨晴的手,那手凉凉的,一直没暖过来。

下车的时候,陈雨晴忽然说:“姐姐,你十三岁的时候,你妈走了。你是什么感觉?”

林听夏想了想。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看手机,有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沙沙地响。“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家没了。”

陈雨晴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沾了一点草渍,是草地上坐的时候蹭的。她用另一只鞋去蹭,没蹭掉。

“她让我回去。”陈雨晴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说她一个人。她说她会改。但是姐姐——”

她抬起头。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林听夏看着她。站台上有车来了,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那就不回去。”林听夏说。

陈雨晴看着她。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像是要哭,像是什么别的,林听夏说不上来。

她们往公寓走。路过黄河路地铁站G口的时候,陈雨晴停下来,看着那个雨棚。灰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趴着的蚂蚁。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公寓,林听夏去厨房做饭。陈雨晴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没去看书,也没去写作业。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台上的薄荷。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叶子照得透亮。

林听夏切菜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

陈雨晴抬起头。

“小乖,”林听夏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听我说。”

陈雨晴看着她。

“你妈说她会改。那是她的事。你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林听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陈雨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林听夏。抱得很紧,脸埋在她颈窝里。林听夏感觉到那孩子的睫毛在她脖子上扫了一下,湿湿的。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厨房里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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