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月光正好落在床尾。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本能地伸手往枕头旁边摸了摸——空的。他那只叫“年糕”的白猫平时就睡在那儿，把脑袋埋在他掌心下面，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
但今天没有呼噜声。
他撑起眼皮，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个女孩子正蹲在他床尾的地板上，穿着他那件前一天随手扔在椅背上的白T恤，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她浑身上下就只穿了这一件，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白得像瓷，也白得像……年糕。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瞳孔是竖的。
“……年糕？”林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女孩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猫科动物特有的流畅与慵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清软软的，像踩在琴键上肉垫：
“你醒啦？我饿了。”
林砚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但接下来的事由不得他不信。他眼睁睁看着这个自称“年糕”的女孩光着脚走到厨房，用牙齿咬开猫粮袋子——对，咬开的，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方式。然后她把猫粮倒进碗里，低头闻了闻，又嫌弃地推开了，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想吃那个红色的肉肉。”
红色的是三文鱼猫条。
林砚扶着厨房门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重组。他养了年糕三年，从巴掌大的一团养到现在。三年前他在公司楼下捡到它的时候，它浑身湿透，躲在花坛边瑟瑟发抖，身上还带着伤。他本来只是想去便利店买个饭团，结果蹲下来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把三文鱼猫条递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变成了人，那她还算猫吗？还要不要打疫苗？
年糕咬开猫条的包装，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她吃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类似于呼噜的叹息。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泥，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心机，纯粹的、全然的信任和开心，像极了她还是猫的时候，吃饱了就在他腿上踩奶的样子。
林砚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肉泥。
年糕愣了一瞬，然后蹭了蹭他的掌心，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接下来日子变得非常、非常奇怪。
年糕变成了人类这件事，林砚花了大概三天时间接受。不是因为他不震惊，而是因为年糕实在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她需要吃东西，需要穿衣服，需要学会用门把手而不是用脑袋顶开房门，需要明白锅盖为什么不能踩上去。
她学东西很快，快得不像是刚变成人类没多久的样子。但她保留的猫的习惯更多，多到让林砚每一天都活在一种哭笑不得的崩溃边缘。
她会在他工作的时候突然跳上他的膝盖——不对，现在是坐上来，整个人蜷成一团窝在他腿上，还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林砚一开始还会脸红心跳，后来发现她纯粹就是因为“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别无他意。
她会在他上厕所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推门进来，坐在洗手池旁边盯着他看，那眼神坦然得像在说“怎么了？你上厕所的时候我不是都在旁边吗？”林砚不得不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家里现在有人形生物了，请敲门。”
她还会在半夜钻进他的被窝，睡姿极其霸道，整条腿搭在他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肩膀，还要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林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把她挪开，过五分钟她又滚回来了，闭着眼睛，嘴里含混地嘟囔一句“硌得慌”，然后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埋。
最要命的是，她开始叫他“铲屎的”。
“铲屎的，今天有那个小鱼干吗？”
“铲屎的，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铲屎的，你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我不喜欢。”
最后那句话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说的。林砚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顺手摸了一把流浪橘猫，本来也没当回事，结果一进门年糕就炸毛了——物理意义上的炸毛。她的头发好像真的膨了一圈，凑过来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最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声音又委屈又生气：
“你身上那个味道好讨厌。”
林砚哭笑不得：“就是楼下那只橘猫，你也认识它的。”
年糕以前确实认识那只橘猫，每次见面都要互相哈气。但现在她变成了人，对那只橘猫的敌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不能用打架解决问题而变得更加暴躁。
“你去洗澡。”年糕推着他的后背往浴室走，语气不容置疑，“把那个味道洗掉。”
林砚被她推进了浴室，关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在外面来回踱步。他打开水龙头，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大男人，因为摸了别的猫被自家的猫赶去洗澡，这说出去谁信。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年糕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睡衣外套，脸上的表情已经不那么凶了，但还是带着一点别扭。她看见他出来，把那件外套递过去，小声说：“现在好了，是我的味道了。”
林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抱着他的外套，是在用自己的味道盖掉那只橘猫的味道。
就跟猫圈地盘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年糕显得格外黏人。她一直靠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看电视的时候靠着，吃外卖的时候也靠着，等到睡觉的时候更是整个人都挂在他胳膊上，像一只考拉抱着它的桉树。
林砚被她箍得睡不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年糕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瞳孔放得很大。
“怎么了？”他问。
年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铲屎的，你说我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养了年糕三年，一直觉得她是一只没心没肺的猫，每天就是吃、睡、玩，最大的烦恼是猫条的口味选择。但此刻她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不安，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年糕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如果我又变回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还会对我好吗？”
林砚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公司楼下捡到她的那个雨夜。巴掌大的小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被他用外套裹着带回了家。养猫这件事从来不在他的计划里，他甚至对猫毛有一点过敏。但那天晚上它蹭了蹭他的手指，他就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将就的了。
“会。”他说，声音轻但笃定，“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给你买三文鱼猫条。”
年糕没说话，但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呼噜声。
过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铲屎的。”
“嗯？”
“其实当猫的时候，我每次看你睡觉都在想，这个人类的呼吸怎么这么长，是不是死了。”
林砚：“……”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没死，你就是睡得跟猪一样。”
林砚闭上眼睛，深呼吸。
上辈子欠她的。
后来年糕一直没变回去，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第一个下载的APP是外卖软件，因为她发现原来不用等铲屎的回家，自己也能随时点三文鱼。她还开了个社交媒体账号，发一些日常，因为长得好看很快就有了几万粉丝。
但她从来不接广告，因为她对猫粮的品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只吃林砚买的第一种牌子。
粉丝问她为什么不接推广，她理直气壮地说：“我铲屎的说要专一。”
林砚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在喝咖啡，差一点呛死。
底下的粉丝已经炸开了锅：“铲屎的？？？？你结婚了？？？？”
年糕回复了一个猫爪的表情。
林砚放下手机，往旁边看了一眼。年糕正窝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她的睡姿还是跟猫一样，蜷成一团，双手收在胸前，脑袋微微歪着。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几秒，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年糕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无意识地把脸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味道。然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呼噜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正好。
林砚心想，管她是人是猫呢，反正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他好像也不是很想甩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