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糕本性不改

作者:大米加糖 更新时间:2026/6/6 10:13:01 字数:3337

林砚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觉得那天早上他应该多留一个心眼。

事情是这样的。

年糕的人类身份终究是个问题。她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保号,没有银行卡,在系统里查无此人。林砚试过以“遗失”为由帮她补办,但户籍科的办事员看着他俩的眼神就像在看人贩子和被拐少女。

年糕倒是很坦然,当着人家的面就把脑袋搁在林砚肩膀上蹭来蹭去,还问了一句“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差点没把林砚送进派出所。

最后还是林砚的一个大学同学帮忙,在郊区的一个小文创园里给年糕找了份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在一家猫咖帮忙——因为她对猫的习性了如指掌,而且那些猫不知道为什么都对她格外服气,连店里最凶的那只缅因猫见了她都乖乖翻肚皮。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看年糕长得好看又能干,也不查什么身份证了,直接说“你就住店里也行”。

但年糕不肯住店里。

“我要回家的。”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头看向林砚,“铲屎的来接我。”

于是林砚的生活就变成了这样:

每天早上七点,他要把年糕从被窝里挖出来——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因为年糕会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一样滑来滑去,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和“你上次不是说周末吗”,但实际上每天都是工作日。

他帮她准备好午饭便当,因为她说猫咖的工作餐“不够新鲜”,然后开车送她去上班。下班的时候再去接她,风雨无阻。

有时候加班,年糕就会蹲在文创园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成一团。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林砚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把“农民揣”这个猫的姿势完美地复刻到了人类身上,两条胳膊收进外套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坨圆滚滚的年糕。

名副其实。

后来天气冷了,林砚就在车里放了一条毯子。每次远远地看见年糕揣着手蹲在路灯下,他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想把暖风开到最大,把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后问她一句“等了多久”。

年糕每次都说“没多久”,但鼻子是红的。

猫其实很怕冷,哪怕变成了人也还是怕冷。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林砚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被一只猫驯化了。他不加班了,不应酬了,连周末打球都推了,因为年糕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蹲在玄关看着他不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百分之百的委屈和百分之零的挽留——但就是那个眼神,比说一百句“别走”都好使。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林砚在厨房煎牛排,年糕趴在客厅地毯上看手机。她最近迷上了一款手游,操作水平令人发指——不是说她菜,而是她的手速快得不正常,因为猫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几十倍。她在游戏里打到了全区第一,ID叫“铲屎的我饿了”,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主播。

林砚正在给牛排翻面的时候,听见年糕忽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那个语调不太对。

他擦擦手走过去,看见年糕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手机,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林砚蹲下来。

年糕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区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寻猫启事,照片上是一只白色的猫,眼睛一蓝一黄,脖子上有一个红色项圈。

照片下面写着:寻猫启事,走失三个月,如有线索请联系……

年糕指着那只猫,声音有点发抖:“铲屎的,这不是你对吧?”

林砚愣住了。

那只猫确实不是他捡的那只。他捡年糕的时候,她浑身是伤,没有项圈,眼睛是双琥珀色的,不是一蓝一黄。

但这张照片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没想过年糕在被他捡到之前的故事。她是从哪儿来的?她有过别的主人吗?她变成人这件事,是只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还是所有猫其实都能变成人,只是平时不愿意?

他看着年糕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茫然的、遥远的怀念,像是一个失忆的人忽然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画面。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那不是你。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年糕点点头,把手机放下了。她缩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安静了很久。

牛排煎糊了,焦味弥漫了整个客厅。但林砚没有去关火,他坐在年糕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沉默。

过了很久,年糕忽然开口了。

“铲屎的。”

“嗯。”

“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只猫呢?”

林砚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鼻尖有一点泛红。

“你是我在公司楼下捡的,三年前,下着雨,你浑身都是伤。”

林砚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证据清单,

“你当时才巴掌大,我给你洗了澡,用了半瓶沐浴露才把泥冲干净。

你右耳后面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个小月牙。你吃猫粮之前要把最大颗的挑出来扔掉,你不喜欢猫薄荷但疯狂迷恋木天蓼,你每次听到我开金枪鱼罐头的声音会从房间最远的角落飞奔过来,最快纪录是两点三秒。”

年糕的睫毛颤了颤。

“你是年糕。”林砚说,“你从来的第一天就是年糕。以前的事不重要。”

年糕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那层水雾就化成了一颗很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

林砚伸手擦掉了那颗眼泪,就像上次擦掉她嘴角的猫条一样自然。

年糕忽然扑过来抱住他,力气大得像是要用肋骨夹断他的呼吸。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又闷又哑:

“铲屎的,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死。”

林砚被勒得脸都紫了,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尽量。”

那天晚上的事情原本可以很温馨地结束。但是——

林砚忘了一件事。

他关火了,牛排确实糊了,但他没有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年糕后来去厨房给他倒水的时候,看见那个糊了的锅,本能地伸头过去闻了闻,然后做出了一个猫在看到难闻东西时的标准反应——她皱起鼻子,张开嘴,做了一个“flehmen response”的表情。

就是猫把上唇卷起来、露出牙齿、一脸嫌弃的那个表情。

问题是,她现在是人类的样子。所以她卷起上唇、露出牙齿的画面,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只猫在分析气味分子——看起来就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突然对着你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鬼脸。

林砚正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年糕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flehmen response被打断了,嘴唇还保持着半卷的状态,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笑!”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是猫伸爪子但收了指甲的那种感觉。

林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靠着橱柜滑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最后他喘着气抬起头,看见年糕气鼓鼓地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白T恤的下摆皱巴巴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他忽然不笑了。

不是不好笑,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笑了这么久,不是因为那个表情本身有多好笑,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好可爱。

不是那种“漂亮”的可爱,是那种“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厨房里对着一个糊了的锅做出这种表情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猫”的可爱。

是那种让他想要每天早上被她压醒、每天下班去接她、每个月给她买一箱三文鱼猫条的可爱。

是那种让他开始思考“猫变成人了能不能领证”的可爱。

“年糕。”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变不回去了?”

年糕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还是猫的。

“没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变成人了之后,就要一直当人了?”

年糕想了想,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鼻尖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猫薄荷,以及一点点烤糊了的牛排。

“当你不好吗?”她问。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年糕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一只猫会有的。

“以前当猫的时候,”她慢慢地说,“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只能蹭你,踩你,睡在你旁边,希望你能懂。”

她的手指从林砚的鼻尖滑到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现在我可以说了。”

她凑近了一点,近到林砚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近到他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铲屎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林砚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应该是要说点什么的。比如说“我也喜欢你”,比如说“你先把flehmen response练好了再说”,比如说“你到底是猫还是人这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先达成一个共识”。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鼻子忽然痒了一下。

他打了个喷嚏。

年糕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你还是对猫毛过敏。”她说,然后伸手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但是没关系,我不掉毛了。”

林砚被按在她的白T恤里,闻到了洗衣液、猫薄荷和烤糊牛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年糕的、他说不上来的、让他鼻子发痒但又不想松开的味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欠她的。

这辈子好像也不想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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