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为什么会飞?
因为它们有翅膀,骨骼是空心的,能够挣脱重力的束缚,有足够强壮的肌肉支持它们翱翔。
没错,但是很浅薄。
有人说,因为它们向往天空,因为它们享受自由,眷恋天空的广阔。
很浪漫的说法,又过于唯心。
有人说是神的造物,因为神想让它飞翔,因此赋予了它飞翔的话权利,这是神迹。
……
有人说,是进化的筛选,因为能够活下去,所以必须会飞,必须飞向高高的天际。
很现实的说法,但是又缺乏了点什么。
少年将书本的这一页撕下,团成一团,随手丢向身后的垃圾桶。
几千年就有人在思考的东西,对他来却还是那么晦涩。
或许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就连鸟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飞。
窗外还能见到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它们盘旋,翱翔,一如几千年前一样。
“个别同学上课别走神。”
老师只是提醒了一句,便继续用粉笔发出滋滋的,难以令人忍受的摩擦声。
个别同学,有的人,某些同学……
其实老师说的都是同一个人。
少年站起身,走出教室,就像他不是这里的学生一样,就连老师都未曾阻拦,没看见一般,继续着她的教学任务。
是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概是少年走出去很远,教室里才传来老师有些严厉的批评声。
少年早就是典型的反面案例,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被拿来警示其他学生。
只是,都已经不重要了。
少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楼,然后走向操场的观众席。
戴着帽子,拿着本夹和考核表的政教路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叹息一声,便继续他的工作。
天空低沉沉的,没有阳光可以渗下来。
空气闷闷的,风也停了。
少年仰望着那片灰色的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轰!”
一道白色的闪电落在不远处,将整片天空照亮,又迅速消失,接着是滚滚的雷声。
云压的更低了。
“轰!”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只是这一次很近,就劈落在距离少年几十米远的电线杆上。
白色的雷电照亮整个操场,白的刺眼,白的让人心悸。
接着是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砸在地面上,微小的可怜。
那是一只鸟,羽毛已经烧焦了,还能看到零星的火焰,却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
但是仍然可以确认,那是一只鸟。
因为在这座校园里,只有它在飞,但是也只有它会坠落。
少年低下头,望着那具离自己仅有数十米远的焦黑的、可怜的尸体。
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
那是因为它活该吗?
如果它不乱飞?
如果它安安稳稳找一棵树,找一个屋檐?
如果它聪明一点,寻求人类的庇护?
……
很可惜,那些假设都建立在这只鸟已经死亡的现实上。
常言道,生死有命。
或许那就是那只鸟的宿命,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冰凉的触感打落在少年的手臂上。
一滴,两滴。
然后是三滴、四滴,顷刻间便连成了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少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片已经撑不住了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来,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将校服浸成深色,贴在身上,冷冷的。
他只是望着那具焦黑的尸体。
雨落在上面,激不起任何回应。
羽毛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形态,蜷缩成灰烬与焦炭的混合物。
雨水将那点零星的火星浇灭,连最后一点温度也被带走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飞呢?”
少年的声音被大雨掩埋,传不出去分毫。
操场对面的教学楼里,灯光亮着。透过雨幕,隐约能看到走廊里有人影跑动,听到模糊的喧哗声——大概是课间,或者有人发现了异常,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雾很大,能见度被压缩成了灰蒙蒙的几十米。
少年正蹲在那具焦黑的鸟尸前,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雨声,而是一连串尖锐的、撕裂的尖叫,从教学楼的方向涌过来,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种声音里裹着一种东西,让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凉。
他站起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近。
地面混着鲜血与脏器的颜色,被雨水冲散又聚拢,像一幅正在腐烂的抽象画。
少年站在那具尸体前,没有再往前走。
他抬起头,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那扇大开的窗户。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呼吸。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鞋印,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灰白色的墙皮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他忽然觉得那个窗口很空。
空得就像书本上被撕掉的那一页。
问题是留下来的,答案却不见了。
他的运动鞋鞋尖距离那片暗红只有一步之遥。雨水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温热的,又迅速被雨水冲凉。
那是一个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女生,头发总是扎得很低,不怎么说话,成绩中等偏上,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
三天前,她还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眼睛看着地面,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她躺在水泥地上,姿态不像纸,更像一团被揉皱的、丢弃的布。
她的校服裙摆翻卷着,露出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小腿。
一只鞋不见了,另一只还穿着,鞋带系得很紧。
她的脸侧向一边,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但下颌的线条还在,雨水顺着那个线条往下淌,淌进那摊正在变淡的红色里。
楼的另一侧,一群打着伞的大人终于穿过操场,踏上了那片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水泥地。
黑色的伞、深蓝色的伞、藏青色的伞,压得很低,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伞下是一张张少年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还有几个从未在教学楼里见过的人,大概是上面来的。
只是这群人在看见少年的时候,都莫名停住了脚步。
少年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和下颌往下滴,在校服的领口晕开更深的水渍。
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那双眼睛扫过面前这群撑着伞的大人,没有畏缩,没有求助,没有那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血泊和尸体旁边应该有的惊慌或悲伤。那里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几乎让人不适的平静。
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下面的暗涌全被冻住了,谁也看不见。
校长张了张嘴,那把黑伞在他手里又晃了一下。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你哪个班的?你怎么在这里?你还好吗?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被少年那双眼睛挡了回去。
教导主任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他的伞尖在地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没有人拦他。
少年从这群人中间走过。他的肩膀几乎擦着校长的伞沿,距离近到能闻到那把旧伞上防雨布的化学气味。
他没有侧身,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就那样直直地穿过去,像一把钝刀切开一块软化的黄油,无声无息。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咳嗽,然后是压低了的交谈声。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进教学楼。
少年走进教学楼的那一刻,一楼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细碎的议论声、压低的哭泣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全部在同一秒内消失了。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几乎令人耳膜发疼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那些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泪痕,有惊恐未消的余震。走廊里、楼梯口、大厅中央,到处都是人。
有的三五成群挤在一起,有的独自靠着墙壁,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校服的颜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灰扑扑的,像一群被暴风雨淋湿的鸟,挤在一起,却谁也无法真正靠近谁。
少年站在大厅门口,雨水从他的裤管和袖口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灰色的水洼。
“轰!”
又一道雷声劈落,不是在天上,像是在人的胸腔里炸开的。
少年的身影被那道闪电拉得老长,黑色的阴影从脚下蔓延开去,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穿过大理石地面,爬上墙壁,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门。
闪电的光灭了,雷声还在走廊里来回滚动。
少年的身影却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走了。雷声还在走廊里滚荡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湿透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潮湿的吱呀声,被雷声的尾音盖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影里,那道被闪电拉长的黑色阴影还在他们的视网膜上残留着,像烧焦的底片上留下的痕迹。
等他们回过神来,少年已经走过了半条走廊。
他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在教学楼一层的最东边,走廊的尽头,紧挨着体育器材室。
那是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角落,只有体育课上扭了脚的学生、或者突然发烧坚持不住的人,才会被同学搀着敲响那扇门。
门是白色的,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用红色的楷体字写着“医务室”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白色的十字。
此刻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少年站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医务室很小。一张检查床靠墙摆着,白色的床单洗得发旧,边角起了毛球。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玻璃药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盒和纱布。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显然已经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校医不在。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大概是刚才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去了大厅或者操场。
医务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碘伏气味,干净的、微苦的,和走廊里那种湿漉漉的雨水味道截然不同。
少年站在屋子中间,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体,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合适。
少年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毛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走到检查床边坐下,雨水在革质的床面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沿着微微凹陷的弧面向低处流淌,快要滴到地板上。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把毛巾垫在身下,动作很慢,像一台运转迟缓的老机器。毛巾立刻吸饱了水,颜色从纯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深灰。
他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放在脚边。里面的T恤也湿透了,贴着瘦削的肩胛骨,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被皮肤包裹的珠子。
他靠在那面冰凉的铁架床头上,拉过那条已经被水浸透了一半的毛巾,搭在膝盖上,拉上了隔间的门帘,盯着对面墙上的人体骨骼图发呆。
只是这样的安静还没享受几分钟,门就又被推开了。
“哇——真倒霉!淋成这样,我妈肯定又要骂我!”
“你还说呢,我鞋里都能养鱼了。”
两个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好不容易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迫不及待地要把憋了一整天的话全部倒出来。
她们显然不是从操场那边过来的——如果她们看到了那片水泥地上的东西,声音不会这么轻快。
门被关上了,然后是反锁的声音。咔嗒一声,锁舌弹入门框,清脆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私密感。
“快快快,先把湿衣服脱了,冷死了。”
“你去看看有没有毛巾,我记得李老师柜子里有。”
“你去看啊,我不去,万一人回来了呢?”
“怕什么?楼下出了那么大事,谁还管医务室啊。快点,别磨叽。”
脚步声在医务室里来回穿梭,柜门被打开又关上,药瓶碰撞的声音,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响,还有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在毛巾上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裹在那层薄薄的蓝色门帘外面,像隔着一层水,模糊的,变形的,听不真切。
“哎,你说……那人是真跳了?”
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压得不够彻底,那种好奇心盖过敬畏的语气还是从压低的声带里漏了出来,像捂不严实的火。
“废话,救护车都来了。你没看到那一堆人围着?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还有……”
“行了行了别说了,怪瘆人的。要是让我看到了,估计晚上非得做噩梦。”
安静了几秒。水声继续。
“哪个班的啊?”
“好像是高三的,具体哪个班不知道。”
“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学习压力大?早恋?家里出事了?这种事儿不都是那几种原因吗。”
“也是……哎你毛巾给我一下,我后背够不着。”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压低了的笑声。
少年本想出声阻止,最后还是没能插进两人愉快的对话里。
话音刚落,帘子被一只手从外面猛地拉开——哗啦一声,塑料环扣在金属杆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身体带着一股冷风和洗发水的味道,一屁股坐了下来。
正好坐在少年的大腿上。
时间像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少年的后背还靠着冰凉的铁架床头,膝盖上搭着那条已经半干的毛巾,两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侧。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浇铸进水泥里的雕像。
那个女生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