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让让吗?”
少年深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开口说话。
女孩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了起来,但因为坐得太实,弹起的幅度很小,反而又落回去一些,身形也更难稳住,直挺挺的向着身后躺来过去。
“啊——”
这一声比刚才柜门边的那声更短促,更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喉咙。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少年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件湿透的T恤传来的冰凉温度,以及布料下面——心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稳。
“我是叫你起来,不是叫你靠过来。”
少年的眼里分明闪过不耐烦。
“你——你怎么——”
她的声音劈了,像一把没调准音的琴。她想站起来,但膝盖发软,手臂胡乱地在空中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身子又往旁边歪了歪。
不过好在是重新站回到了地面上。
“还有能把帘子拉好吗?你朋友还光着呢。”
少年扫了一眼另一个人,很快又收回视线,再度提醒。
“喔喔!”
女生闻此,连忙伸手去拉帘子——刷的一声,蓝色门帘沿着金属杆疾速滑到尽头,塑料环扣碰撞出哗啦啦的脆响。帘子严严实实地合上了,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但她忘了自己还站在帘子里面。
她愣了一秒,像是大脑短路了一样,盯着那面刚被自己拉拢的布墙,脸已经红了一大片,连忙掀开一角钻了出去。
接着帘子外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低语声,接着就是一阵开门声。
“那个……”
声音是从帘子外面传进来的,怯怯的,带着一种想要钻进地缝里的窘迫。
少年没有回头,视线仍然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雨已经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线,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门……门打不开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比先前那个稍微镇定一些,但镇定的表皮下面裹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慌张。
她用力拧了一下门把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嗒。咔嗒。咔嗒。
连续几下,门把手像是在跟她作对一样,只是空转,锁舌纹丝不动。
“六。”
少年笑出了声,只是那笑更像是嘲讽,听的人怪不舒服的。
“算了算了,等人来就好,万一外边能打开呢。”
最先坐在男生腿上的那名女生拉了拉自己朋友的胳膊,示意她别激动,接着帘子外边的世界也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安静也只持续了几秒。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像雷声,雷声是从天上砸下来的,而这个声音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低沉,绵长,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频率。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什么声音?”
还不等回答,整个世界就像被人猛地掀翻了。
不是摇晃,是那种从脚底传来的、突如其来的下坠感。
像是整栋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狠狠地往上一提,又往下一砸。
轰——
那不是雷声,是混凝土和钢筋被撕裂的声音。
天花板上的灯管齐刷刷地灭了,又在半秒后猛地亮起来,但亮得不正常,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垂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墙壁上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往墙角跑,蹲下!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声音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眼下这种情况,破窗根本来不及。
地震比他预想的更猛。地面不再是前后晃动,而是开始上下颠簸,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泥地,而是某种活物的脊背,正在发狂地试图把上面的一切都甩出去。
帘子哗地一下滑到了尽头,金属环扣碰撞的声音像是一连串急促的死亡信号。整张床开始在地面上挪动,铁脚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少年瞥了一眼那扇窗户——玻璃在震动中发出嗡嗡的低吟,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
地震中最危险的几个地方,窗户算一个,门框算一个。
头顶那盏日光灯终于从天花板的龙筋上脱了扣,一头栽下来,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都到这里来!”
少年压低身子,声音却比刚才更稳。
他没有站着,地震中站着等于找死,随时可能被甩倒,而是用半蹲半爬的姿势迅速移动到墙角。
那里是承重墙和地面的交汇处,整个建筑里相对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两个人拉到承重墙的墙角。地面的晃动让他自己都差点失去平衡,但他的手臂死死撑着墙体,用身体把两个人挡在内侧。
地面还在晃,但那个墙角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暂时还稳着。
两个女生蹲在那里,姿势早就乱了套。
那个先前坐在少年腿上的女生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她瞳孔里映着那盏已经碎掉的日光灯的残骸。
白灰还在从天花板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蒙了尘的石膏像。
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嘴唇在发抖。
另一个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蜷成一团,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少年蹲在她们外侧,背靠着墙体,一只手臂横过去,挡在两个人身前,像一道不怎么结实但位置刚好的人肉护栏。他的呼吸不算平稳,但至少还在控制范围之内。
“别看了,把头低下。”
她的身体没动,但眼皮终于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很费力的决定。
短发女生的视线从日光灯残骸上收回来,落在少年的手臂上——那条横在她身前的手臂。
此时上面已经布满了划痕,不少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
“说了别看了,听不懂?”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不耐烦,但意外地有穿透力。短发女生的呼吸急促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缓了下来,像一台过热的机器终于被拔掉了电源。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的那种抖。
再然后,世界就熄灯了。
头顶那最后一声轰鸣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正上方砸下来的。
少年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天花板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完好到龟裂到粉碎的全过程,像一张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炸裂。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彻底。不是关灯的那种黑,是那种连瞳孔都来不及适应的、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灰尘像潮水一样涌进每一个缝隙,灌进鼻腔,灌进嘴巴,灌进眼睛里。空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团湿透的棉花,又呛又涩,喉咙里像被撒了一把碎玻璃。
少年的意识断了一瞬。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十秒,他不确定。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重。
不是身体重,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从上面、从侧面、从每一个方向,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他的左半边身体完全动不了,右腿也被卡住了,只有右手还能勉强挪动几厘米。胸口被压得几乎无法扩张,每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一个巨人掰手腕。
灰尘还在往下落,细密的、温热的,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
他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近,就在他耳边。不是他自己的。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的痛。
没有人回应。
但呼吸声还在。急促的、浅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无法深呼吸的那种呼吸。还有另一种声音,更细更碎,像是牙齿在打颤,又像是什么人在用一种很小的声音在哭。
“说话,都还活着没?!”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多用了几分力。
“……我。”
只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身上有没有哪里痛,或者完全没有知觉了?”
“腿,我的腿好疼。”
女生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能感觉到疼就好,大概没断,行了闭嘴,省点体力。”
少年说着,额头却不停的往外渗着冷汗,因为最开始是他靠在最外边,现在他的一边手臂被压在一块预制板下面,从肩膀到手腕,整条左臂完全嵌在碎石和混凝土块之间,动弹不得。
不是麻木,是一种涨裂般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不断膨胀,要把骨头撑破。
他不知道手臂现在是什么状态。
骨折是肯定的,粉碎的程度——他不敢想。
但比疼痛更让他担心的是,这条手臂可能正在慢慢失去血液供应,因为从刚才开始,手指尖端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退潮一样,从指尖退到指节,从指节退到手掌。
这条手臂大概会因为这次的逞英雄彻底消失掉吧。
算了,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担心这些也太早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少年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不是觉得事情好笑,是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种时候还能产生这种务实到近乎冷酷的想法,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疼痛已经不让了。
楼外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雨水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像是在天上破了一个永远补不上的洞。
雨丝细密而绵长,落在废墟上,发出一种沙沙的、持续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啜泣。
整栋教学楼已经彻底塌了。或者说,比塌”要残酷得多。
那栋曾经六层的建筑,现在变成了一堆堆叠在一起的混凝土薄片,像一摞被巨人砸碎的饼干,一层压着一层,中间留着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缝隙。
钢筋从碎块里戳出来,扭曲成各种不可能的弧度,像是从混凝土里伸出的、已经折断的手臂,还在努力抓着什么。有些钢筋被拉得很长很细,末端带着一个弯钩,雨水顺着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下面堆积的碎砖上,溅起细小的泥浆。
红色的砖块碎成了不规则的颗粒,散落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和灰色的混凝土粉末混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戈壁上长出了锈红色的斑点。
预制板斜靠在废墟的最高处,一角悬空,摇摇欲坠,像是一块竖起来的墓碑,上面还依稀能看见原本墙面的颜色——那是教室的墙面,曾经贴过奖状,挂过黑板,有人在那面墙前笑过,吵过,传过纸条,打过瞌睡。
现在它歪在那里,雨水冲刷着它表面的灰尘,露出下面一道一道的、被震裂的缝隙。
医务室所在的一楼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堆碎片,蓝色的医用帘子从碎石下面露出一角,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很深很深,像一块淤青。帘子的一角在风中微微摆动,幅度很小,像是在无力地招手。
校门外那条路裂了。不是那种细细的裂缝,而是地壳运动式的、彻底的断裂——路面的一侧比另一侧高出了将近半米,像一条被折断的尺子。裂缝沿着路面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两边的落差时大时小,在雨中泛着水光,像一条蜿蜒的、黑色的河。
路面上停着几辆车,歪七扭八的,有些被落石砸扁了车顶,有些翻倒在路边的沟里,四轮朝天,像翻了壳的甲虫。
有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被两堵倒下的墙夹在中间,车身被挤得完全变了形,后窗碎了,雨水灌进去,把浅色的内饰泡成了深色。
“我们……还能获救吗?”
女生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谁知道呢……或许吧……”
少年的声音里听得出,并不包抱多少期望。
天空灰蒙蒙的,明天,也是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