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别想太多。”
一直到快要分开,何不语才再度开口说话。
“……谢谢你。”
林婉婷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到头来却只是干巴巴的吐出这三个字。
“我走这边。”
何不语点点头,签完字就指了指自己要去的方向。
即使是避难所,男女生也是分开的。
“……”
林婉婷伸手,想要叫住对方,但是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嘴张了,却根本没有声音发出来。
林婉婷伸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一蜷,最终又垂落下去,贴在自己身侧。
她看着何不语转身往男生区那边走,步子依旧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却不肯让人搀扶。腕间的纱布在应急灯下白得刺目,衣袖滑下去,露出半截小臂,瘦得能看清骨头。
她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深一浅地走远,拐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窄巷,然后被一片晃动的灯光吞没。
————
回到避难营后,林婉婷看到了自己的班主任,也看到了自己的同班同学。
班主任瘦了一圈,眼镜腿断了用胶带缠着,看见她时眼眶发红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找地方坐下。
帐篷里零零散散坐了十来个人,靠墙躺着坐着蹲着,各怀心事。和林婉婷关系不错的同学聚了过来,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对朋友离世失声痛哭。
即使床是用纸壳和泡沫搭建的,林婉婷那晚睡得也无比安稳。
后续的几日里,林婉婷也联系上了自己的家人,因为住的是平房,墙体还算坚固,家里人都无碍。
在被家人接离避难营之前,林婉婷还是决定去看看何不语的情况。
无论如何,都是他救了自己,终归还是要认真道声谢。
————
趁着午后空闲,她攥紧衣角,鼓起勇气往男生帐篷区走去。
避难所有严格分区,女生极少踏足这边。沿途随处是简易搭建的帐篷,地面踩上去全是细碎沙石,风卷着尘土掠过,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尘土的味道。来往的大多是沉默的男生幸存者,或是巡逻执勤的人员,步履匆匆,神色淡漠。
林婉婷站在分界的白线外,四处张望,她不知道何不语具体住哪一顶帐篷,也不知道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这几天她刻意远远观望过无数次,始终没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难免隐隐不安。
犹豫良久,她拦住了一位路过的执勤人员,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忐忑。
“请问……你知道何不语在哪吗?手腕上缠着绷带。是一名高三的男生。”
“何不语……哦,他啊,伤没好利索,这几天一直在最里面的疗养帐篷休养,不怎么出来走动。你直接去找吧,他帐篷里其他人都去帮忙做救灾工作了。”
执勤人员翻了翻人员手册,很快就想起了那个少年。
得到答复,林婉婷低声道了谢,顺着对方指的方向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安静,褪去了外围营地的嘈杂,只剩下风吹帐篷的哗啦声响。
最里侧的疗养帐篷是专门给受伤、体弱的幸存者准备的,帘子半掩着,透出淡淡的白光。
“何不语,你在里边吗?”
她站在帐外,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道低沉、略显虚弱的应答。
“在,进来吧。”
音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没有波澜,却让林婉婷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定。
她伸手,轻轻掀开帆布帘子。
帐内光线柔和,是避难所专属的冷白光,静静铺在简陋的折叠床和桌椅上。空间空旷,果然如执勤人员所说,只剩他一个人。
何不语靠着床头坐着,背后垫着一件叠得整齐的薄外套,上身穿着干净的黑色短袖,右手手腕厚厚的纱布重新换过,干干净净,却依旧醒目。他的左手还拿着一本书,在看到林婉婷时才把书扣到了自己腿上。
“是要走了吗?来告别吗?”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来意,眼底平静得像是一潭静水,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嗯。等会就走了。”
林婉婷顺着何不语的话回答,本来她有好多话想说,可站到他面前,偏偏就是没办法说出来,堵在喉咙里。
“挺好的,早点回家。”
何不语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最真切的祝愿。于所有人而言,离开这片满目疮痍、满是伤痛的避难营,回归安稳的家,都是最好的归宿。
林婉婷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心底堵着一团软软的酸涩。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几乎要被帐外掠过的风声盖过。
林婉婷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慌乱,连忙敛了眼底的期许。
“不知道,或许此时此刻就是最后一面。”
何不语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帐外飘忽不定的风,没有半分刻意的煽情。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婉婷胸口微微起伏,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打转。
明明也没认识多久,她却有种即将要失去了什么的空洞感。
“好好活着就算报答我了。”
林婉婷鼻尖猛地一酸,蓄在眼眶的泪水险些应声落下,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勉强撑起一抹浅浅的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哭过的泛红,软软的,却格外真诚。
(“您好,请问何不语在这边对吗?我是他女朋友。”)
“没事就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
何不语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表情都跟着变得僵硬了起来。
“怎么突然就要赶我走?”
林婉婷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湿意还没散尽,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砸得不知所措。
(“在里面那个是吧?好的,谢谢你。”)
“也不算突然吧……看见你心有点静不下来,我要看书了。”
何不语垂着眼,刻意避开了她错愕又湿漉漉的目光,声音压得平淡冷淡,像是随口敷衍的托词。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敲击在何不语的心脏上一下接着一下。
“啊?”
“总之,就是,我需要静养,你走快点。”
何不语不敢抬头看她,垂着眼睑,长睫死死压着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又冷又急,几乎是在催促。
帐外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哒哒踏在细碎沙石上,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何不语紧绷的心上。那道自称是他女朋友的女声,还隔着薄薄的帆布,近在咫尺。
“行,那……再见。”
林婉婷不懂为什么何不语情绪直转急下,但是既然对方都已经开始赶人了,她也只好照做。
只是,还是慢了一步。
帐篷的门帘被人陡然掀开,裹挟着屋外的风与一阵甜腻的香气,猛地打断了帐内僵硬又难堪的对峙。
一道明艳张扬的身影闯了进来。
少女穿着精致繁复的粉色洛丽塔裙,裙摆蕾丝层层叠叠,在满是荒凉朴素、满目灰败的避难营里刺眼得格格不入。一头蓬松的粉色长发垂落肩头,妆容精致,眉眼热烈,带着无人能挡的熟稔与亲昵。
她完全无视了僵在门口、还未离去的林婉婷,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床榻上的少年。
脚步轻快又急切,直直扑向何不语。
不等何不语做出任何反应,少女抬手扣住他的脖颈,微微俯身,仰起下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风停了,声息消了,连帐外簌簌的风声都仿佛骤然静止。
林婉婷站在原地,半步未挪,整个人彻底僵住。
“神经病吧!”
何不语即使忍着胳膊传来的剧痛,也用力地推开了少女,接着就是破口大骂。
可那粉发少女被狠狠推开几步,踉跄着撞在桌角,精致的洛丽塔裙摆凌乱不堪,却丝毫没有退缩、恼怒的模样。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死的,哎呀~哎呀~可惜了,没截肢,还会反抗~”
她慢悠悠直起身,抬手抚平褶皱的蕾丝裙摆,粉色长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愈发诡异明艳。接着重新走到何不语身边,在何不语抬起手的瞬,紧紧攥住了他那只受伤的胳膊。
骤然收紧的剧痛顺着骨缝炸开,何不语脸色瞬间惨白,方才还蓄着戾气的呼吸猛地一滞,所有反抗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可少女的指尖像铁钳一般锁死,越挣扎,按压伤口的力道就越重,丝丝缕缕的血色瞬间浸透洁白的纱布,晕出刺眼的红。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躲了我三年,又如何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小命都差点没了。现在满意了嘛?”
少女的声音软糯轻柔,像情人耳畔的呢喃,可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的阴寒,缠在何不语血肉里,是三年来从未挣脱的桎梏。
她指尖依旧死死按压着他渗血的伤口,看着洁白纱布一点点被血色浸染,看着少年惨白的面色、隐忍颤抖的肩线,眼底浮起病态的满足。
“还看呢?帮忙啊!”
何不语没招了,只能连声叫还杵在门口的林婉婷帮忙。
“……哦!内个姐妹,朋友,同学……哎呀,总之你先松手。”
林婉婷一根根的把少女的手指掰开,看着何不语出血的伤口,心里也是一阵不是滋味。
“啧。”
少女有些嫌弃的松开手,随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反复擦着刚刚被林婉婷触碰到的手指。
那动作刻意又刻薄,像是沾上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眉眼间翻涌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她是谁?”
少女依旧没有正眼看林婉婷一眼。
“我……”
林婉婷刚开口,却又被打断。
“我没有和你说话,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