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语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还没醒?”
林婉婷站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外边,里边是仪器滴滴滴的响声。
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直踱步,直到一名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脱水有些严重,外加伤口感染,还有些发烧,目前还在昏迷,不过很快就能醒了。”
说完医生就匆匆忙忙地被叫走,连多余的话都说不上。
事实上,林婉婷也没醒多久。她醒的时候,手上输液还没输完,大概是等了几分钟,还差一点点的时候,她就先一步拔掉了输液针,接着就来找何不语。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何不语接的那点水几乎都给她一个人喝了。
虽然她一直坚信何不语不会出事,但是在听到医生的话以后,她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林婉婷就坐在外边等着,很饥饿,但是医生却不让随便吃东西,只是给了一些清淡的温水,叮嘱她肠胃尚未恢复,只能小口慢饮,禁食半天。
向着远处废墟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狼藉破败。
明明不久前这里还是她读书混日子的地方,学业虽重,却也过得快乐。
她怔怔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断壁残垣,视线渐渐失焦,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仿佛就在昨天清晨,那里还是鲜活又热闹的模样。
大概是思绪稳定了下来,林婉婷才惊觉自己还没有给家人打电话。
她立刻站起身,顾不上浑身酸软乏力,目光急切地在临时营地里四处张望。
混乱的救灾现场人来人往,穿着制服的救援人员、医护、志愿者穿梭不停,搬送物资、整理伤员、搭建安置棚,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几经寻找,终于在最外侧的指挥帐篷旁,看到了专门设立的抗震救灾临时通讯点。几张简易的折叠桌,一台固定的座机电话,几名工作人员正忙着登记信息、帮受灾学生和群众联系家属。
因为被营救出来的时间相对较晚,那边还在打电话的人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多了,但是却还是需要排队。
因为没什么力气,林婉婷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排队的时候就坐在沙土地面上。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天边的日光从明亮的正午,慢慢偏移成温柔的浅橘色,落在满地狼藉的土地上,却半点暖不透人心。
终于,前面最后一个学生打完电话,红着眼眶转身离开,她才摸到那个带着长长天线的座机电话。
熟悉的号码生涩地被敲击在座机上,电话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一遍,两遍……
冰冷的拨号声周而复始,空洞地响着,没有任何人声回应,像是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回音都得不到。
林婉婷的手指僵在了电话机的按键上,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强撑起来的力气一点点散尽。
挂断了电话,林婉婷一言不发的就离开了。
晚风萧瑟,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拂过她单薄的肩头。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无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方才几番拨号落空的茫然沉沉压在心底。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胡思乱想,只是一颗心空荡荡的,沉沉落落。
她默默走回医疗帐篷外,在原地缓缓蹲了下来。
周遭依旧喧嚣不止,救援的呼喊、物资的响动、人们低声的交谈交织成一片,热闹鲜活,却半点落不进她的世界。
林婉婷微微屈膝,双臂轻轻环住双腿,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而后缓缓低下头,把整张脸深深埋进冰凉的手臂里。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明明医生说他很快就能醒了,可这漫长却让她有些要撑不住了。
可这平静的时间,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道浑浊的脚步声忽然在她身前停下,带着浓重的尘土味。
“喂,小姑娘。”
粗嘎沙哑的男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她周遭死寂的屏障。
林婉婷身子一僵,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得更紧,只想装作浑然不觉。
她浑身酸软无力,身心俱疲,早已没有半点精力应对旁人的纠缠。
可对方显然没有就此罢休。
一只沾满灰尘、粗糙黝黑的手,径直朝着她的肩头抓了过来,力道蛮横,狠狠拽得她身子一晃。
“跟你说话呢,聋了?一个人蹲在这儿干嘛?”
林婉婷被迫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茫然与潮湿。
面前站着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衣衫破烂不堪,脸上带着灾后的狼狈,眼底却藏着肆无忌惮的轻浮与蛮横。
营地人流混杂,有善良施救的志愿者,有无私奉献的医护,自然也有趁乱放纵本性、无视规矩的恶人。
这里不再是井然有序的校园,没有老师同学,没有安稳的秩序,灾难之下,弱小,便是原罪。
“别碰我。”
林婉婷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日的疲惫和恐慌让她连抗拒的力气都微弱得可怜。
男人见状,反而笑得更加放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单薄的身上打量,步步逼近。
“一个学生娃,孤零零蹲在这里,没人管是吧?别守着空帐篷浪费时间,跟哥走,给你找口吃的,怎么样?”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动作粗鲁又轻薄。
连日积压的无助、联系不上家人的恐慌、等候无果的煎熬、绝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林婉婷瞬间红了眼眶,不是害怕哭闹,是极致的疲惫与绝望。
她猛地用力甩开对方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倔强的颤抖。
“你走开!”
她的力气太过微弱,甩开的力道微不足道,在男人眼里更像是小猫挠痒一样的撒娇。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失去了耐心。
这里是营救帐篷外,离那些抗震救灾的人员还是有些近,如果想带走林婉婷,就不能再拖延,免得让事情变得麻烦。。
“给你脸了是吧?”
他再次伸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粗糙的掌心死死扣着她纤细的手腕骨,生疼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剧痛传来,恐惧瞬间攫住了林婉婷。她浑身发冷,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陌生人,看着周遭来来往往、各自自顾不暇的人群,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灾难的残酷。
法治、秩序、体面、安稳,在这片废墟之上,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只顾着自救,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的女孩驻足。
她拼命挣扎,身体却虚软得使不出半点力气,眼眶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地滚落,砸在满是尘土的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放开我……”
男人见她死活不肯起身,愈发烦躁,用力狠狠一扯。
林婉婷本就蹲得不稳,浑身脱力,瞬间被他拽得往前踉跄,重重摔在沙土地上。粗糙的沙石磨破了她的手背,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混着尘土,刺痛难忍。
就在男人弯腰想要再次拉扯她的瞬间,一股巨力从他嘴边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夹杂着闷闷的声音顿时传来。
男人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下颌瞬间被硬生生砸歪,满口牙齿剧烈松动,滚烫的血水瞬间灌满喉咙。
他整个人猛地一滞,脑袋空白炸裂,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方才脸上所有的轻浮蛮横、色厉内荏,在这绝对狠戾的一击之下,彻底崩碎。
他甚至看不清动手的人是谁。
医疗帐篷的布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猛地扯落。
何不语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病态,唇色寡淡,高烧和重度脱水让他身形虚浮,浑身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栽倒,身上的伤处隐隐渗血。
可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温度,完全不见半分情绪。
他掌心随意握着一根粗糙的废旧钢管,指节收紧。
方才一击废掉对方的嘴,断了他所有求饶、喊冤、呼救的可能。
但,远远不够。
男人捂着碎裂的下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窜,眼神里终于翻涌出极致的恐惧。
可何不语眼神未动,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迟疑,抬臂、挥棍,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倾尽剩余所有,毫不收力。
第二棍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
尘土飞溅,血水四溅。
男人脑袋狠狠一偏,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半步,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剧烈涣散,视线彻底模糊,脑神经被震得剧痛欲裂。
旁人早已看傻,远远驻足,无人敢靠近。
可何不语眼底依旧冰冷死寂,没有半分动容。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失去反抗能力、只剩本能抽搐的男人,没有停手的意思。
第三棍,精准落上太阳穴。
力道沉、准、狠,不带一丝怜悯。
“咚——”
一声闷响落地。
男人浑身猛地一阵剧烈痉挛,瞳孔瞬间涣散散开,身体所有挣扎骤然停滞。
下一瞬,他脑袋一歪,双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软软瘫倒在沙土里,彻底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全程,何不语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怒不躁,不惊不厉,冷漠得像是随手处理掉了一块碍眼的垃圾。
他微微垂眸,松开紧握钢管的手,任由铁棍脱手落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冷响。
剧烈的动作牵扯了全身伤口,高烧灼烧着五脏六腑,他单薄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却稳稳站住。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多看地上昏厥生死未知的男人一眼,只是把身体全部的重量留给了自己手里的那根钢管,胸口不受控制的起伏着。
晚风卷着血腥气与尘土扑面而来,死寂得吓人。
林婉婷撑在沙土上,迟迟没有动,仰头望着不远处的少年。
在她心底生出一层清晰的寒意,是畏惧。
眼前的何不语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那瘦削的身影居然有着如此狠厉的手段。
刚才三下狠击,招招致命,毫不留手。
而且从他眼底没有看到丝毫波澜。
短暂的死寂后,远处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军警巡逻队快速赶来,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划破夜色,落在地上昏死的男人、满地血污,最后落在伫立不动的何不语,以及狼狈的林婉婷身上。
灾后营地管控极严,最怕这种聚众滋事、骚扰幸存者的乱象。
几人被巡逻队不由分说地带离了医疗帐篷区。周围一些刚聚拢起来的目光远远追随着,窃窃私语在风里一掠而过。
何不语手腕上一副冷冰冰的金属手铐扣得极紧,摩擦着早已磨损的伤口。
他走得极稳,苍白的面容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痛楚的神情,仿佛被铐住的根本不是他的手。那根沾了血的钢管被一名军警拎在手里,上面暗红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林婉婷被另一名女志愿者轻轻扶着走在后面。她浑身还在发抖,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壳子。
她一直望着前方那个背影,细瘦笔直,一步一步走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偶尔垂下的手铐撞出细碎的金属声,清脆又沉重。
临时调查点设在指挥部左侧的一间半塌的物资库房里。四壁还有裂痕,顶上扯着一块防水篷布,几张折叠桌拼成审讯台,一盏充电式台灯摆在中线,光线刺眼地照亮桌前各人的脸。
审问结束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应急灯的光把库房门口那片泥地照得惨白,风里裹着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林婉婷从那间小隔间走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扶着门框站了几秒,用力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睛,才看见何不语已经站在外面了。
他靠在一根临时支起来的木柱上,手腕上的铐子已经解了,露出一圈暗紫色的勒痕。军医正蹲在旁边给他重新缠腕间的纱布,动作很快,绷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起身拍拍手走了。
何不语垂着眼看着手腕上的新纱布,面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着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却偏偏还站着。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林婉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时一位穿深色外套的中年协调组成员从主审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朝他们两人招了招手。林婉婷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往何不语身边靠了半步。
协调组成员走近,先是扫了一眼何不语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林婉婷泛红的眼眶,语气比方才审问时温和了不少。
"别紧张,初步处置结果出来了。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林婉婷愣了一下,报出了学校的名字。
对方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现在灾区各校幸存学生都统一集中在西侧那片安置区,你们学校的老师已经到了几位,正在那边做学生登记和心理疏导。你们今晚就过去,交给学校老师统一管理。"
林婉婷呆了呆,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急急追问。
"那、那他呢?那些人会把他带走吗?会关起来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指尖攥紧了外套的边沿。
协调组成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何不语,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正常按照程序,涉事双方都需要进一步调查。但考虑到你们俩都是在校学生,且事发背景特殊,伤者在苏醒前我们不会对他采取羁押措施。他暂时交给学校老师和监护人员照管,行动范围限定在学生安置区内。后续调查期间随传随到即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个受伤的男人身上还有其他事,这都不是第一起事故了。等进一步核实清楚,你们的责任认定会宽松很多。"
林婉婷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翻涌的湿意硬生生压了回去,转头看向何不语。
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似的。
协调组成员递过来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西侧安置区B区,第三排帐篷,你们学校老师在那里。今晚就过去,会有专人登记你们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及时向带队老师反映,不要再自行处理了。"
林婉婷接过纸条,点点头,道了几声谢。
走出物资库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比傍晚又凉了几分。
营地里的喧嚣比先前散了一些,但各处还亮着灯,有人围着篝火取暖,有人还在搬运物资,远远的废墟那头传来搜救犬的叫声,一声一声,穿透夜色。
林婉婷走在前面,步子比方才稳了不少,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何不语。
她很想去扶一下何不语,但是何不语很明显的与她保持了距离。
他还站在库房门口的灯下,身形单薄得像一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枯枝。纱布缠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腹侧,大概是伤口又疼了。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带路。
林婉婷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何不语垂眼看了她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只按在伤口上的手放了下来。
"……这边走。"
她低低说了一句,便带着他往西侧安置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
营地里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光与光之间是长长短短的空隙,走在暗处的时候只能听见两人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呼喊。
何不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但始终没有说一句"歇一会儿"。
林婉婷也没有问。她只是放慢了自己的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慢慢穿过这片灯火零落的废墟之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规整的帐篷区。
蓝色和橙色的救灾帐篷一排排整齐排列,中间拉着警戒线,入口处挂着一块写着"学生安置区B区"的简易木牌。
营地入口有几名志愿者在值守,旁边一张长条桌上摆着登记簿和手电筒。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教师正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在排队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