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零碎地落在少女脸上。
也许是那光太过刺眼,她还没来得及睁眼,便先下意识偏过了头。脸颊擦过一片粗糙而潮湿的表面,带着泥土与苔藓混杂的气味。她抬手摸了摸——是树根。粗壮、盘结、裸露在地面上,像某种巨兽拱出泥层的脊背。
她缓缓睁开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绿色。
铺天盖地、几乎令人窒息的绿色。
每一棵树都粗得惊人,树干上缠满藤蔓,密密麻麻的叶片从头顶一路堆叠到视野尽头,将天空切割得只剩几块支离破碎的亮色。空气湿重得近乎黏稠,吸进肺里时,腐烂果实发甜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一起沉了下去。不知名的飞虫贴着她耳边嗡鸣,时远时近,像在试探她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这是哪儿?”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厉害,像灌满了一种没有重量的水。她试着去回忆——清晨,街道,自己匆匆奔向公交车站,书包在背后一下下颠着。
然后呢?
然后,空了。
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后面的页数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只剩断口平滑地留在那里。
她想不起来了。
不只是经过,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个念头比周围这片陌生的丛林更让她发冷。人应该知道自己是谁——这本该是理所当然、连怀疑都不需要怀疑的事。可现在,这份理所当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挖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冷冷地留在脑海里。
她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
尖锐而真实的触感顺着指尖扎进颧骨,干脆得没有半点余地。
不是梦。
“有人吗——!”
她猛地站起身,朝四周大喊。声音从喉咙里冲出去,却只在层层枝叶间撞了几下,便被这片过分庞大的森林吞没。没有回音。远处隐约有水声,像是河流,也像是鱼跃出水面的拍击声。头顶的叶片沙沙晃动了一阵,很快又归于寂静,仿佛这片森林听见了她,却懒得回应。
她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上一棵大树。
粗糙而温热的树皮硌着肩胛骨,那份坚实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呼吸勉强稳住了些。至少身体还在,至少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疼痛、潮气、温度,感觉到自己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试着整理思绪。
一定出了什么事。
降落伞还缠在身上,说明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至于为什么会掉下来,是谁把她弄到这里,这里又到底是什么地方——脑海里却连一条能追索的线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人的脚步声。
可那节奏太乱,太急,几乎已经失去了“奔跑”该有的规律,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不顾一切地逃命。
少女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
这里还有别人——
“救救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先一步嘶喊出声。一个高个子男人猛地从树丛里跌撞出来,满脸是血,血污几乎糊住了半张脸,衬得那双翻白的眼睛格外刺目。他说着一口美式英语,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看见少女的那一瞬间,他眼里骤然亮起一丝光,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一块浮木。
他拼命朝她冲来,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脸上的神情像是真的在身后看见了死神。
少女还没来得及说话。
枪声骤然炸响。
藏在草丛深处的那一发子弹,精准地贯穿了男人的后脑。
少女眼睁睁看着他的头在自己面前炸开。
那不是“中枪”,也不是“倒下”——而是像一只被狠狠砸烂的西瓜,头骨、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在同一瞬间四散飞溅,斑斑点点地洒在她脚边的蕨叶上,顺着细密的叶脉慢慢往下滴落。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随即一片空白。
不是情绪消失了。
恰恰相反,是恐惧、震惊、反胃、荒谬、无法理解的失真感在同一时间扑了上来,太多了,多到一下子冲垮了理智,连思考都被硬生生压断。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费力。她也想逃,可双腿像被钉死在泥地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抖得厉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连疼都感觉不到。
“哟。”
草丛被拨向两侧,一个黑人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太阳穴一直划到下巴,将半边皮肤生生扯得有些变形。他手里握着枪,枪口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白烟。他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消耗品。随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少女。
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没想到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啊。”
“别……别过来。”
她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她拼命想让语气听起来更强硬些,可从喉咙里出来的,仍然只是破碎而发虚的气音。
她本能地想转身逃跑,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根本迈不开步子。她低头一看,尼龙束带还牢牢缠在肩膀和腰间。
降落伞。
她是空降到这里的。
至于什么时候、为什么、又是怎么来的——脑子仍是一片断裂的空白。
黑人没有停下,反而一步步朝她走近,步子很慢,像是在悠闲地享受她眼中的恐惧。
“别那么急着走啊,小猫咪。”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戏谑,“我可以帮你把这些带子解开。”
那道视线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短裙边缘,笑意愈发下流。
“顺便……把多余的也一起解开。”
“你别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棍挡在身前。树枝上还带着潮气,握在手里又湿又滑,末端甚至挂着半腐的树皮。她明知道这东西毫无威慑力,却还是死死攥着,仿佛只要手里还抓着点什么,自己就不至于彻底崩溃。
黑人扫了那根木棍一眼,嗤地笑出了声。
“日语?你是日本人吧,小猫咪?”他将手枪收回腰间,故意空出双手,像是施舍给她一个可笑的“公平”,“让我看看你们国家的女人到底有多厉害。你们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哈哈哈哈。”
笑声还在林间震着,他已经一把抓住了她那头鲜红的长发。
头皮像被硬生生撕开一样,剧痛沿着脊椎一路炸了下去。少女拼命挣扎,指甲狠狠划过他的手臂,只留下几道浅红的痕迹,可那点力气对他粗壮的手臂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连晃都没晃一下,抓着她头发的手反而越收越紧。
“……骗人的吧。”
力气一点点从指尖流失出去。
木棍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里,连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抵抗也消失了。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顺着脊背一路灌进脚底,把她整个人都冻住了。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连眨眼都变得困难。
“这样就对了嘛。乖乖的——”
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腰带。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声音从树林深处飘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种懒洋洋的少年感,用英语不紧不慢地说道——
“喂,大叔。这里可是禁止小便的哦。”
黑人的身体骤然绷紧,像被电流击中一般。他一把甩开少女的头发,拔枪、转身、抬臂瞄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什么人!?滚出来!!”
“别那么紧张嘛。”那道声音带着笑意,“我手里可没有枪哦。”
树丛的阴影被缓缓分开,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肩胛,发梢在湿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带着一种与这片野蛮丛林格格不入的洁净感。他的瞳孔是赤红色的,不是暗红,不是棕红,而是像一滴凝固在眼底的血,鲜明得近乎刺目。黑色长外套垂落至膝侧,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他双手空空地摊开,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容看上去很温和。
甚至称得上友善。
可也正因为这份温和,才显得格外不对劲。
在这种满地是血和泥的地方,仍能笑得这样从容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比疯子更危险的东西。
黑人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少年,鼻子里立刻喷出一声轻蔑的闷哼。
“哼,哪来的野狗?想抢猎物,至少也先给自己弄把枪吧——去死!”
扳机扣下。
枪声轰然炸开。
少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可预想中少年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黑人一声带着惊愕的低吼——
“什么——?!”
她猛地睁眼。
少年仍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左脸颊擦了过去,只削断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那几缕断发在空中轻轻一飘,甚至还未来得及落地——
少年已经动了。
右手探入大衣内侧,再抽出时,四把飞刀已经稳稳夹在指间。左腿屈膝下沉,腰胯瞬间拧转,力量从脚底一路传至肩背,最后在手腕与指尖爆开。
四道寒光同时脱手。
不是“投掷”,更像是某种经过千百次锤炼后近乎本能的甩击。飞刀在半空划出近乎笔直的轨迹,快得肉眼只能勉强捕捉到刀刃折出的四点冷光。
黑人根本来不及开出第二枪。
两把飞刀精准钉进他大腿外侧,刀身没入大半,只余刀柄兀自颤动;另外两把则直直贯进他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黑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无法理解”那一瞬。
他试着往前迈出一步。
下一秒,两条腿像是被同时剪断了线,整个人轰然栽进泥地,泥水高高溅起。
“啊——!!不可能!!”
他撑起上半身,拼命想重新站起来,可双腿却像彻底失去了控制。它们明明还连在身体上,却已经不再属于他。
少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皮鞋踩过湿泥,发出黏腻而缓慢的挤压声。他在黑人面前蹲下,偏头看了眼扎在对方腿上的飞刀,随即伸手拔出其中一把,用指腹抹去刀刃上的血,顺手收回大衣内侧。
“我只是切断了你大腿外侧的韧带。”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场无关紧要的课堂演示,“如果能做手术的话,一两个月就能恢复。”
说完,他站起身,抬起左脚,鞋底稳稳对准黑人的后脑。
“不过在这种地方嘛——”
下一瞬,猛然下压。
“——医生可是很少的。”
男人整张脸都被踩进泥潭里。泥水翻涌了几下,冒出一串浑浊的气泡,很快又恢复平静。几片被溅起的落叶慢悠悠打着旋落回水面,轻飘飘地盖住了那张沉入泥底的脸。
少年在旁边的蕨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这才转过头来。
视线正好与少女撞上。
他笑了。
和方才不同,这次的笑更温和,也更无害,像是在对她说“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冷血与温柔之间,他只用了一个回头的时间就切换完成。
而那切换流畅得过分,流畅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他改用日语,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问一句:“还能动吧?”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向那片泥潭。刚才还在挣扎呼吸的人,现在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她又看向不远处那具脑袋炸裂的尸体,对方仍睁着眼,脸朝天空,像是到死都没来得及闭上。
不到几分钟,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她应该害怕。
她也的确在害怕。
可那份恐惧里,却还混着别的东西——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自己竟然会因此庆幸的厌恶纠缠在一起,搅得她胸口发闷。有人死了,她活下来了。可活下来这件事,本身竟也带着一种近乎肮脏的分量。
“……嗯,我没事。”
她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双腿仍在发抖,膝盖一阵阵发软,但至少还能勉强站稳。
“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刚好路过而已。”
少年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黑人掉落的手枪,随手检查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她。
“哦,对了——麻烦你先捂住耳朵。”
她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下一秒,枪声再次响起。
泥潭里的身体轻轻一震,这次彻底不动了。暗红的血从浑浊泥水里慢慢漫开,像几条贴着水面游走的细蛇。她看着那片不断扩散的血迹,胃里顿时翻腾了一下,却还是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少年走回来,把枪递给她。
“下次就得你自己来了哦。”
少女低头看着那把枪。
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沉重。磨掉半边漆的黑色枪身冰冷而坚硬,尺寸比她预想得小得多,握进手里时,甚至有种不真实的轻。可正因为它不重,才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东西,竟然可以这样轻易地被握在手里。
她接过枪,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手臂。
“这是77式手枪。虽然各方面都很差劲,不过送给女士防身倒还算方便。后坐力小,也不容易卡壳。”
少年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仿佛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吸引力,让人很难真正移开目光。
“……谢谢。”她把枪攥紧,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个……还没问你的名字。”
少年听见这个问题,略微仰起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赤红色的眼底碎成一片斑驳的光。他像是稍微想了一下,随后低头冲她笑了笑。
“叫我伊洛吧。”
“伊洛……”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些。
“对不起……我好像失忆了,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在这里的人都一样哦。”
伊洛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同情,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嘛,不过,这也不算我真正的名字。”他说着,目光在她身上那只沾满泥土的背包上停了停,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所有坠落到这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几乎都会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
她接过卡片。
大小和银行卡差不多,通体是哑光的黑,正面印着一行烫金英文——ANONYMOUS。
她将卡片翻到背面,银色字母整齐地排在那里:
The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伊洛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道介于嘲讽与无奈之间的淡淡弧度。
“你被某个达尔文狂热粉丝抹掉了一部分记忆,然后随手扔进了亚马逊丛林里。”他顿了顿,笑意不减,“欢迎来到亚马逊。”
“……地球之肺?”
她的声音里终于不再只剩恐惧,而是多了一种近乎发木的荒谬感。那种荒谬太大了,大到几乎让人无法立刻生出实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我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你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伊洛抬手挠了挠耳朵,赤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向远处树冠。
那个动作太过随意,以至于她差点忽略了——他在说出“但是”之前,睫毛下的眼神似乎极轻地暗了一瞬,像某种被压回去的情绪,从水面下无声掠过。
“但是……”他拖长了音,随后无奈般笑了笑,“这些事情,真要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啊。”
他重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又恢复成了刚才那种清澈得近乎无害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影,不过是她受惊过度产生的错觉。
“不如你先跟我回营地吧,我慢慢讲给你听。外面可不安全。”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更容易让她接受的说法。
“营地里还有不少像我们一样落难的人哦。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的。”
少女看着他。
那张脸实在太过好看,好看到与这个血腥、泥泞、弥漫着腐烂气味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他浑身都很干净,银白色的长发上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沾到。说话时,他会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安定感。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该解释的解释了,不该解释的藏得严丝合缝,连关心都维持在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分寸上。
无可挑剔。
也正因为无可挑剔,才让那份违和感像一根细针一样,轻轻扎进了她心里。
她记得很清楚。
刚才他踩碎那个人最后一点挣扎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补上那一枪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也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股异样掠过得很快,像一道从直觉边缘擦过的阴影。她还没来得及真正抓住,头痛与疲惫便再次一股脑地压了上来。腿还在发软,胃也因为血腥味不断翻搅。此时此刻,她能依靠的,似乎也只剩下眼前这个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
“……好。”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俯身把背包提了起来。
伊洛朝她伸出手。
修长的五指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像邀请她走进某场舞会,也像邀请她迈入某个再也回不了头的故事。
“那么,来吧。”他笑着说,“小心脚下哦——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没有握枪的那只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与她被湿气浸得发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只是恰到好处地收紧了一下,把她稳稳拉起,随后便松开了手。
伊洛转过身,走在前面。
他的步子并不快,甚至可以说从容,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视线里。银白色的长发在墨绿色的丛林间轻轻晃动,像一盏不需要灯火也不会熄灭的引路灯。
他没有回头。
可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
不是刻意摆出来给谁看的那种,而像是某种已经长在脸上的习惯,怎么都收不回去。
少女跟在他身后,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了那把枪。
丛林更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空气中的湿度似乎又重了几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薄汗。
他们身后,那片泥潭已经重新归于平静。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缓缓打转。两只食腐鸟不知何时落在了树杈上,歪着头,静静打量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片刻后,其中一只张开嘴,发出一声又哑又长的鸣叫。
那声音在林间拖曳出去,像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低低发笑。
亚马逊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