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伪善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6/7 18:22:51 字数:5003

空气越来越闷。头顶的枝叶太密了,风灌不进来,整片丛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少女跟在伊洛身后,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泥土里混着碎石子,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在发酸。

“那个……伊洛先生,我可以休息一下吗?”

走在前面的少年回过头来,银白色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肩头晃了一下。他看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叫我伊洛就好了。”

他把视线重新移向前方,扫了一眼地势。“还有大概三分之二的路程吧。你累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只是腿有点酸。”

“也难怪呢。”伊洛四处看了看,这里的地势比较高,越往上路面越陡,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道道天然的台阶。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两人走过去,靠着大树坐了下来。少女解下沉甸甸的背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脚底火辣辣的,大概已经磨出水泡了,但她不想脱鞋去看——看了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在意。

“即使休息也不要放下警惕哦。”

伊洛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用它的末端轻轻拨开大树根部的一小片枯叶。一只蚂蚁正趴在那里,个头不大,通体黑得发亮,两根触角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这个叫子弹蚁。个头不大,但是千万别被它咬到——据说那种疼,跟被子弹打中一样。”他把木棍凑近了一点,好让她看清楚,“而且它们还带剧毒。”

少女听完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到伊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他的笑声不算大,但在闷热的丛林里听着格外清脆,“没关系的,就算你真的中了毒,我也会想办法救你的。毕竟——”

他偏过头看她,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戏谑的光。

“——以前的我,也是个医生啊。哈哈哈。”

“咦?”少女眨了眨眼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伊洛先生以前是医生吗?”

“是啊。”伊洛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木棍丢到一边,后背靠上树干。他仰起头,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天空,那个角度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很讽刺吧?以前的我以治病救人为生,而现在为了生存,又不得不杀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值得再翻出来细看。但正是这种淡淡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意——在意到要故意把它说得很轻。

少女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觉得伊洛先生很温柔啊。在没有文明的地方为了生存而杀人,应该没有什么过错吧——毕竟,这就是人类进化最初的生存方式啊。”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她真的这么想。

伊洛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远方,目光落在一片什么也没有的树丛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然后他收回视线,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泥土。

“嘛,差不多该赶路了。伙伴们还等着我们呢。”

“……嗯。”

少女答应着,重新背上背包,跟上了他的步伐。

又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一棵挨着一棵,枝叶在头顶交错缠绕,把天空遮得只剩零零碎碎的几块。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色变晚了,而是阳光被挡在了树冠上面。空气里那种又闷又湿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涌上少女的心头。她说不清原因——路明明比刚才平了,不再那么陡了,好走了很多,但她的心跳反而加快了。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少了很多。

“差不多快到了。”伊洛指了指丛林深处,“穿过这里就到了。我们快点走吧,估计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虽然大部分天空被枝叶遮住了,但空气里那种下雨前的闷湿感骗不了人——那种湿度像是能把空气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觉得沉。少女默默跟在他身后,握着背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穿过最密的那片树丛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圆滑的鹅卵石铺在水底。伊洛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三两下跳了过去,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小心,石头上有青苔,会滑。”

少女握住他的手,借力跳过小溪。落地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四周被人造的篱笆紧紧围住,篱笆是用削尖的木头一根根扎进地里拼成的,顶端绑着藤条,看上去结实而粗糙。空地中央搭着十几顶绿色的军用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顶帐篷的顶部都插着一面小旗帜,上面绘制着一个类似兽骨的纹样——黑色的、线条简单,但莫名让人觉得不舒服。

“呦!”

一个全副武装的黑人迎面走来。他穿着统一的军服,肩上挎着一把长刀,看装束应该是负责营地巡逻的人。他朝伊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又带好吃的回来了吗?”

好吃的。

少女听到了这个词。她的英语不算特别好,但这两个字她听得懂。她还没来得及想——也许只是口误,也许只是开玩笑——

“是啊,今天收获不少呢。”伊洛笑着回应。

黑人走到少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落在她腰间的手枪上。

“这个可以先交给我吗?”他用英语盘问道,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少女犹豫了。她的手本能地按住枪柄,那把77式手枪贴在腰侧,金属的温度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没关系的。”伊洛转过身来,对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陌生人上缴武器,这是我们营地的规矩啊。”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黑人,慢慢把手从枪柄上移开。

“……好吧。”

黑人接过手枪,插进自己腰间,然后朝营地里面偏了偏头。

“跟我来吧。”

少女跟着两人走进营地。这片空地的布局比她想象中更紧凑——三面被树林包围,一面紧贴着山壁,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这里。位置选得很专业,或者说,很刻意。

“饿坏了吧?”伊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你先在里面等我一会,我去叫人给你准备吃的。我一会儿就回来哦。”

少女看着伊洛朝营地深处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帐篷之间晃了几下就不见了。她慢慢走向那顶帐篷,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这个营地的人好像没有很多——她数了数,大概看到七八个,大多数都穿着和刚才那个黑人一样的军服。奇怪的是,这些穿着现代军服的人,手里拿的武器却是长矛和短刀,没有枪。整个营地里也看不到任何弹药箱之类的补给。

她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张张长桌,桌子上堆满了肉块——大块的、小块的、带着骨头的、剔干净的,颜色深浅不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腥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酸腐气息。角落里堆着几个铁桶,桶沿上沾满了凝固的油脂。看起来应该是个厨房。

少女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莫名其妙的来到这种无人区,莫名其妙的被人追杀,又莫名其妙被一个自称以前是医生的少年救下——换做是谁都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消化。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少女睁开眼睛,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伊洛回来了吧——他应该是端了吃的过来——

帘子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高大男人。他戴着口罩,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小,眼神浑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残渣。

“你……你要做什么?”

少女后退一步,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子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又退了一步。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咔嚓。像某种动物的骨骼被踩裂的声音。

她低头一看。

角落里有一堆骨头。血淋淋的骨头,上面还挂着没有剔干净的肉屑。胫骨、肋骨、指骨——她不是学医的,但她认得出来。那是人类的骨头。那些骨头的断口很整齐,不是野兽咬断的,是被刀砍断的。

少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了。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瘫倒,后背撞上了桌腿。桌上的肉块被震得抖了一下,一块带骨的肉从桌沿滑落,啪地摔在她脚边,血水溅上了她的鞋子。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巡逻的黑人问手里空无一物的伊洛“又带好吃的回来了”。为什么营地里的人拿着长矛短刀而不是枪。为什么伊洛在丛林中第一次见面时要用飞刀而不是直接杀了她。

从一开始,她被救的那一秒,她就已经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比被那个黑人在泥地里蹂躏后死去更可怕的深渊。

“不……不要过来……”

她拼命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帐篷的边缘。帆布很薄,她甚至能感觉到外面有风吹过。但身体不听使唤——又是这样,像之前面对那个黑人的枪口一样,恐惧把每一块肌肉都冻住了。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连跑都跑不掉。

男人并没有理会她的抗拒。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她的腰,像扛一袋面粉一样把她扛上肩膀,朝最近的一张长桌走去。他的肩膀硬得像铁,硌着她的胃,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最近的食物真是越来越少了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少女用尽全力抬起头。伊洛站在帐篷门口,身体倚着门框,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他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赤红色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月,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和刚才在丛林里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说自己是医生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踩那个黑人脑袋的时候一模一样。

“像这么嫩的货真的不多了。”扛着她的男人用粗哑的嗓音回应道,一把将少女摔在长桌上。她的后背磕上坚硬的桌面,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桌上的肉块被震得四散滚落,其中一块滚到了她的脸颊旁边,带着温热的腥味。

“果然女人的肉最鲜美了……”

男人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让少女的胃猛地翻了一下。虽然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亢奋是藏不住的。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块已经切好了的肉。他握砍刀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按住少女的肩膀,把她固定在桌面上。

少女没有挣扎了。

力气早就没有了。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上压着一层更沉重的东西——绝望。一种透进骨头里的、让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的绝望。她歪过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被骗吗?是因为那个她刚刚还真心实意夸他“温柔”的人,笑着把她送进了屠宰场?还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被人像畜生一样宰食了?

也许都有。也许只是因为不甘心。

“永别了……单纯的小白兔。”

伊洛笑着转过身,走出了帐篷。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遮住了外面最后一点光。

男人照着少女的头部挥起砍刀。

刀光在昏暗的帐篷里闪了一下。

少女看着那把明晃晃的砍刀一点一点朝自己落下来。她想闭上眼,但眼睛不听使唤。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是一些碎片:公交车站模糊的站牌、书包在背上颠簸的节奏、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开满樱花的树。她甚至还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一个人的惨叫。是一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乱七八糟地朝营地门口涌去。金属碰撞的声音、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又一个惨叫声——然后是更多的惨叫。

男人挥刀的动作僵住了。他直起身,竖起耳朵,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警觉。他的手还按着少女的肩膀,但力道松了一些。

少女猛地睁开眼。

“切。”

男人发出一个不满的闷声,把砍刀换到另一只手上,一把将少女从桌上拽起来重新扛上肩膀。他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泥地上又快又重。

再次见到外面的光,少女不知道此刻自己该不该庆幸。

营地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几个壮汉围在那里,清一色的军服,手里握着长矛和砍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营地正门外的那片树林。没有人说话。刚才还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少女被男人扛在肩上,视线越过人群的头顶,朝树林深处看去。

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

不——不是站。他的左脚踩在一具壮汉的尸体上,那具尸体仰面倒在泥地里,胸口凹下去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击碎了。而踩着他的那个人,身形削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衣摆在风中微微翻动。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肩胛,在阴暗的丛林里发着幽幽的光。

和伊洛一样的银白色长发。

他缓缓抬起头来。

赤红色的瞳孔。和伊洛一样的赤红色。

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伊洛的眼睛是温和的、带笑的、让人安心的——即使她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伪装。而这个人眼里没有任何伪装。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愤怒,被一层薄薄的冷笑包裹着,像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地壳盖住,随时要喷出来。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邪气,有快意,还有某种藏得很深但藏不住的东西——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你们这群混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沉默的空气里。

“……让我找得好辛苦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尸体上走下来。脚底踩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营地深处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刚才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年刚刚走了进去。

少年脸上邪恶的笑容中,透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喜悦的光。

“我来送你下地狱了——伊鲁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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