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碰撞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6/7 18:24:09 字数:9830

“我来送你下地狱了——”

少年扬起嘴角,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近乎享受的东西。不是伪装,不是表演,就是一个猎人在盯了许久之后终于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快意。

“——伊鲁贝克!”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少女被那个巨汉扛在肩上,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这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年。然后她又猛地转头,看向营地里面——刚才那个自称伊洛的人站的地方。

两个人。一样的银白色长发。一样的赤红色瞳孔。

但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来不及细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的目光被另一件事拽住了——那个新来的少年只有一个人,而他对面是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好像对面只是一排等着被收割的稻草。

壮汉们没有动。

少女原本以为这些在食人营地里过惯了刀口舔血日子的亡命徒会一拥而上,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剁成肉酱。但没有人冲上去。二十几个人,长矛在手,砍刀在握,竟然没有一个人往前迈一步。

“……喂喂,没有搞错吧。”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不大,但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难道他就是那个……死亡外科医生?”

“死亡外科医生”这个名号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没有错!是那个货真价实的人称死亡外科医生的伊洛!”

“可恶……竟然出现在这里……”

少女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伊洛”这个名字。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伊洛?

她猛地转头,看向营地里面那个刚刚还自称伊洛的少年。他正站在帐篷旁边,脸上挂着那个她已经看了整整一天的笑容——温和的、从容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难道不是?”

“野狗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敏嘛。”

帐篷旁边的少年开口了。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老朋友在调侃。

站在尸体旁边的少年也笑了。

“呦,我的蠢师兄。”他从尸体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朝营地走来。他走得很慢,但那二十几个壮汉竟然在他往前走的时候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你堕落了啊——”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同样银白色长发、同样赤红色瞳孔的少年身上。

“——伊鲁贝克。”

伊鲁贝克。

少女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原来他不叫伊洛。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叫我伊洛吧”——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谎话,而她信了整整一天。她想起他那句“这也不算是我真正的名字”,当时她以为那是失忆者的坦诚,现在才明白那是骗子唯一一句真话。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人回答她。

“拜你所赐。”伊鲁贝克冷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之前是温和、无害、如沐春风,现在这个笑容是冷的——被揭穿了就懒得再装了。

“哼!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个小毛孩而已!”

巨汉忽然动了。他把肩上的少女往地上一摔——她的后背撞上泥地,疼得她闷哼一声,溅起的泥水糊了她半张脸。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巨汉已经一把撕掉了自己的上衣。两米多的身高,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堆着,像大理石凿出来的。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犹豫的壮汉们吼了一声。

“兄弟们!跟着我一起上!”

他率先冲了出去。两米多的巨人,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他的吼声像号角——刚才还在犹豫的壮汉们,在这样一个坦克级人物的带领下,士气像被泼了汽油的火堆一样轰地点燃了。二十几个人举着长矛和砍刀,咆哮着跟在巨汉身后冲了上去。脚步声汇在一起,把地面踩得微微发颤。

伊洛站在原地,看着朝他涌来的那堵人墙,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很好。”

他动了。

不是退,是进。朝着这群人正面冲了过去。黑色长袍在风中猛地展开,他右手探入袍内,抽出来的时候指间夹着六把明晃晃的手术刀——薄刃,细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锋芒。

手腕一抖。

六把刀同时脱手。它们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各不相同,但终点是同一个——喉咙。六个不同的喉咙。六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刀刃入肉的闷响之后,六个壮汉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惯性,但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然后红线裂开,鲜血喷涌而出。六个人几乎同时倒地,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伊洛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看那六个人有没有倒下——因为他知道他们已经是死人了。他从尸体之间穿过,黑色长袍的衣摆扫过地上还在抽搐的手指,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巨汉。

只见他踩住巨汉的膝盖,整个人借力腾空,另一条腿从侧面勾住巨汉的脖子。身体在空中拧转,借助惯性整个人骑上了巨汉的头顶,双腿交叉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巨汉的双手疯狂地往上抓,指甲划过伊洛的小腿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伊洛纹丝不动,锁喉的力道反而收得更紧,紧到巨汉的呼吸变成了一种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伊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他从身后抽出一把型号更大的手术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巨汉的头顶,然后——

一刀插了下去。

刀刃破开头骨的脆响在安静的营地上空炸开。那声音不大,但太清晰了,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金属穿过头皮、穿过颅骨、最终没入大脑的声音。巨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他的身体先是僵住,然后缓缓地、像一座被拆了基座的山一样,轰然倒塌。

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掀起一圈尘土。尘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把伊洛的身影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然后,他从尘土中走了出来。

黑色长袍上沾满了泥点和血渍,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上挂着那个笑容——不是伊鲁贝克那种温和无害的笑,而是一种邪恶的、痛快的、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笑。

他抬起手,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十几个壮汉,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们恐惧的脸。

“那么,接下来——”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邀请舞伴,“还有谁想继续起舞?”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把他们的战意碾成了粉末。七个人——不到一分钟——全死了。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有几个人扔掉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

少女看见那个自称伊洛的人——伊鲁贝克——终于动了。他站在原地,连看都没看那些逃跑的人,右手从大衣内侧抽出几把飞刀,随手一掷。

他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丢垃圾。但那几把飞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寒光,划出几条精准到可怕的弧线,瞬间追上了那几个逃跑的人。刀刃没入后颈,一个接一个。逃跑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这个精准程度,完全不输于伊洛。

“这几个月用我的名气干了不少好事啊,你这混蛋。”伊洛歪着头,手术刀在他指间转了个圈。

“至少我没有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死在眼前”伊鲁贝克微笑着说:“你这懦弱的家伙”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聊天。但伊洛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手术刀停在他指间,纹丝不动。

“如果伊芙还活着的话,”伊鲁贝克的笑容没有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被量过一样精准,“她应该最了解——我们两个谁才是混蛋吧?”

伊洛的眼睛变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某种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杀意——杀意是冷的,而他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是热的,是烫的,是能把理智烧成灰烬的东西。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愤怒“你给我适可而止吧”

他猛地冲向伊鲁贝克。不是刚才那种从容的、计算好每一步的冲法,而是不管不顾的、把所有重量都压在速度上的冲法。脚下踩过的泥地溅起一片泥水,他的呼吸很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怎么了?恼羞成怒了吗?我愚蠢的师弟。”

伊鲁贝克不慌不忙地仰身躲过了他的勾拳。那一拳擦着他的下巴划过,拳风割断了他几根银白色的发丝。他后退半步,脸上依旧是那个笑容。

“你的呼吸很乱,下盘也不稳。愤怒吗?”他歪了歪头,“小心被师傅看到挨骂哦。”

话音未落,伊鲁贝克突然放低姿态,右腿贴着地面扫了出去。一记干净利落的扫腿,时机选得恰到好处——正是伊洛重心最不稳的那一瞬间。伊洛的双脚被扫离地面,身体横在半空中,完全失去了平衡。

“将军。”

伊鲁贝克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右拳已经蓄好了力,对准伊洛的要害直直打了出去——

但伊洛的上半身在没有落地之前。他的手臂先落地了。五指撑住地面,手腕一转,以手臂为轴心猛地向后一撑,身体在空中折出一个不可能的弧度,一连串后空翻之后稳稳地落在了三米之外。泥地上被他的手撑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伊鲁贝克的那记直拳打在了空气里。

“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活啊。”伊鲁贝克收起拳头,压低了身子。他慢慢移动着步伐,双脚在泥地上画出一个半圆,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洛。

另一边,伊洛也重新调整了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之后,他的呼吸渐渐恢复了稳定,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一点没少。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二十几个人的尸体横在中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味,还有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少女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后背的疼痛,踉跄着退到了最近的一顶帐篷后面。她的心跳快到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营地三面被树林包围,一面紧贴着山壁,而她现在的位置就在山壁这一侧。唯一能逃出营地的路,就是穿过那两个怪物正在对峙的那片空地。她咬了咬牙,把后背紧紧贴着帐篷的帆布,手指不自觉地扣着帆布的边缘。事到如今,也只能观望了。

风轻轻吹动树枝,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乌云慢慢汇聚在空地上方,天色暗得像是有人把灯调低了一档。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早先预测的那场雨,看来马上就要到了。

对视了大约一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右手探入大衣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指间都夹着手术刀——伊洛夹了四把,伊鲁贝克也夹了四把。他们的动作几乎完全同步:腰胯拧转,力从脚下灌到指尖,然后同时甩出。

八把手术刀在空中相撞。不是一把对一把,是四对四,每一把都精准地撞上了它的对手。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半空中迸现——不是一次,是四次,几乎同时炸开,像四朵微小的烟花。然后那种金属与金属碰撞时独有的、清脆而又刺耳的响声,像一条鞭子抽在空气里。

没有一把刀穿过防线。没有一把刀偏离轨道。双方的飞刀就像被同一个人掷出的一样,精准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挺能干嘛,蠢师弟。”

“省点力气吧,混蛋。”

两人的语气不同——伊鲁贝克轻佻,伊洛咬牙切齿——但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相同的。在最后一把飞刀打空、落进泥地的瞬间,两人同时蹬地,同时冲向对方。

肉搏战开始了。

伊鲁贝克率先发起了猛攻。他的拳又快又密,左拳右**替出击,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不是乱打——他的拳路有章法,每一拳都在压缩伊洛的防御空间。这种拳法走的是刚猛路线,每一击都带着将对手骨头砸碎的决断,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只有一波接一波的正面碾压。这就是伊鲁贝克的风格——用最直接的力量摧毁对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喜欢把一切摆到明面上,然后正面击溃。

伊洛在他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只能不断闪避,但他的闪避并非被动——每一个避开的动作都极其经济,不多退一寸,不错偏半度。如果有懂行的人在旁边观战,会发现他的步伐和闪避角度与伊鲁贝克那种硬桥硬马的功夫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伊鲁贝克的力量像一把锤子,每一下都砸得泥水四溅;而伊洛的身法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看似被压着打,但锤子始终碰不到鱼的鳞片。

伊鲁贝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不是战术上的不舒服,是认知上的。他和伊洛拜入同一个师门是在伊洛十六岁之后的事。在那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师弟。他不知道伊洛小时候练过什么、跟谁练过、学过什么招式。他只知道从十六岁开始,这个师弟就一直被他压着打,每次交手都是他赢。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伊洛的全部实力。

但此刻,他看着伊洛在自己拳锋之间游走的身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协调感——就像在看一个左手写字的人某天忽然不经意地用了右手。伊洛的闪避方式里藏着某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某种不属于师门体系的东西。

“嘛,无论怎么比试结果都是一样的,蠢弟弟。”伊鲁贝克甩掉脑子里的杂念,睁大了眼睛,那双温和的赤红色瞳孔里忽然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最擅长的领域里把对手碾压在脚底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从小到大,无论多少次——”

他抓住了伊洛一瞬间的防御空档。左手猛地扣住伊洛的手腕往下一拉,将伊洛整个人往前拽了一步。然后他用自己的头猛撞向伊洛的前额。

头骨撞头骨的声音在雨前的寂静里格外沉闷。

“——老子最强啊!!”

伊洛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后退。他连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体,额头被撞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流到下巴,滴在泥地上。

“切。”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那一抹红色,然后抬起头来。

他笑了。

和刚才不一样的笑。刚才他笑是冷的是邪的,现在这个笑是疯的是野的,是被打出血之后反而被点燃了什么东西的那种笑。嘴角扯得很大,眼睛里的愤怒和快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好烦啊……像个娘们儿一样。”他把沾了血的指尖往袍子上蹭了蹭,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透过垂下来的银白色发丝,直直地盯着伊鲁贝克的脸,“这些就是你的遗言?”

“别跑神哦,弟弟。”

伊鲁贝克的声音还没落,人已经到了。一个箭步——快到几乎看不清脚步的转换,他的身体瞬间从三米外冲到了伊洛身前。右拳早已蓄好了力,从腰部往上提,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地挥向伊洛的腹部。这一拳如果打实了,内脏都会移位。

伊洛见势不妙,猛地收腹蜷身,身体像一张弓一样往里缩。伊鲁贝克挥出的右拳停留在伊洛胸腹之前仅几公分的位置——只差几公分,拳面上的热量已经透过了袍子。

“哈哈哈!”伊洛蜷着身体,嘴角咧得更大了,“要怪就怪天生手短吧,混蛋!”

他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忽然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伊鲁贝克的右拳上。那拳头停在他胸前的姿势——不,不是“停在”胸前的姿势。拳面朝前,指关节微微突出,手臂不完全伸直而是留了一段弯曲。在极近的距离内,把全身的力量从一个点上爆发出去——不需要距离,不需要助跑,纯粹靠关节的传导。

寸拳。

“Binggou!”

伊鲁贝克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寸拳发动。

拳面在几乎零距离的情况下撞上伊洛的胸口——不是砸,是炸。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力瞬间穿透皮肤、肌肉、肋骨,直达心脏。伊洛整个人像被一辆看不见的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飞出三米远,后背砸在泥地上,泥水溅起一人高。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拳正中心脏,肋骨都保不住——幸好习武之人的胸前有一层发达的肌肉薄膜,替心脏挡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但即使这样,伊洛躺在地上,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像一只被捏住的拳头。

憋了半天的乌云终于撑不住了。

雨点骤然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不是慢慢下的,是一瞬间同时落下来的,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亚马逊的雨一向如此——不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不讲任何道理,砸在皮肤上能感觉到明显的痛感。不到十秒钟,整片空地就变成了一个泥潭。

伊鲁贝克站在雨中,低头看着躺在泥地里的伊洛。雨水顺着他的银白色长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流到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

“喂喂……该不会死了吧?”他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所以说——在体术方面,无论多少次,你都不会战胜我的,蠢弟弟。”

伊洛没有回答。他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雨水砸在他的脸上,混着额头上的血一起流进泥地里。他的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头顶的乌云看起来像一块压下来的巨石。

然后他笑了。

“呵呵……就算打不过你……”他用一只手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手臂在抖,每抬高一寸都能感觉到胸口的剧痛在往上顶。银白色的长发沾满了泥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他单膝跪在泥地里,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缓缓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稳了,膝盖没有打弯。

“……可每次看见你那恶心的微笑,就总忍不住想痛扁你一顿啊。混蛋。”

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从拳化掌,掌缘朝外——然后缓缓收回,五指并拢,只留食指与中指伸直,其余三指收于掌心。

那是两仪拳的起手式。

雨水落在他掌心的角度似乎都变了。空气里的压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重了,是变紧了。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雨幕里亮得吓人。

“接下来——就是我的主场了。”

伊鲁贝克看着他从泥地里站起来,看着他在暴雨中摆开那个架势,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赤红色瞳孔里烧着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瞬。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伊洛的手上——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在暴雨中纹丝不动。这不是普通体术的起手式。伊鲁贝克搜遍了自己脑海里所有的师门招式,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个起手式对应的套路。不是钢拳,不是他们一起学过的任何一种飞刀投掷技的前置动作,更不是师父李教过的任何东西。

一股违和感从他的心底浮了上来。他盯着伊洛的手指看了整整三秒,那两根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在雨幕中稳得不像话——一个刚被寸拳击中心脏、连站都差点站不稳的人,手指不可能稳成这样。除非这不是靠体力维持的姿势,而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伊鲁贝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伊洛十六岁拜入师门的时候,师父李说过一句他当时没在意的评价。老头子拍着伊洛的肩膀说:“这孩子基本功很扎实。”他当时以为那是客套话。现在回想起来,基本功扎实——指的是什么基本功?谁教的?

“你了解的我——”伊洛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也不过是十六岁之后的我吧。呐,伊鲁贝克。”

伊鲁贝克皱起了眉头。

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十六岁之后——没错。他和伊洛是在十六岁左右拜入同一个师门的,在那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师弟。他不知道伊洛小时候经历过什么、跟什么人学过什么东西。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摆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起手式,手指稳得像磐石,眼神冷得像冰,说了一句让他所有判断都悬在半空的话。

他不了解十六岁之前的伊洛。这是一个事实。但问题是——十六岁之前的伊洛,到底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伊鲁贝克的自信里。不是恐惧,他伊鲁贝克不会恐惧。但他第一次对这个师弟产生了某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伊洛此刻展现的力量——伊洛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胸口还有他寸拳留下的伤。那种感觉来自未知。他不知道那两根手指戳中自己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别总弟弟弟弟地叫我啊,混蛋!”

伊洛怒吼着冲了出去。这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不是身体的爆发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驱动。泥水在他脚下炸开,暴雨在他身后拖出一条白色的水雾,整个人像一柄被全力掷出的长矛。

伊鲁贝克的眼睛睁大了。太快了——以伊洛现在的体力、胸口的伤势,他不可能还有这种爆发力。除非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在靠蛮力驱动。伊鲁贝克虽然不练柔拳,但他在师门里听师父李提起过那个概念——不靠肌肉,靠气机的流转。那是一种和钢拳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当时没当回事,因为他师弟从来没用过。

他下意识想架起防御,但手臂还没来得及抬到胸口,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到了面前。

伊洛拧紧左脚,身体像陀螺一样猛然旋转。暴雨在他的旋转中被甩成一片环形的水幕。全身的力道沿着腿、腰、肩一路灌进右臂——右臂伸直,五指并拢,不是拳,是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三指收拢。

那一瞬间伊鲁贝克看清了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而那双赤红色瞳孔里的东西是冷的,是冰面底下的暗流。十六岁的伊洛做不到这种眼神。这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两仪拳——专门打击穴位、阻断气血运行的柔拳技法。这门武学最早源自中医对人体经络的研究,习练者必须对人体的穴位位置了然于胸。那些穴位大多藏在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之间,差之毫厘便毫无效果。钢拳打的是面,两仪拳打的是点——以点破面,以气截气。这门功夫对精准度和指力的要求近乎变态,一般的两仪拳武者只能做到用指关节点穴。而伊洛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在解剖台上用手术刀分离出最细微的神经束——他那篇震惊医学界的论文,写的就是人体末梢神经的精准定位与显微分离技术。

两仪拳需要的精准,和他十二岁就掌握的神经分离技术,本质上是一回事。手不抖,心不乱,指哪打哪。这些记忆虽然在成为匿名者之后变得模糊不清,但他的手指还记得。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从小被那个武痴中医老爸逼着练了几万遍的招式,不需要记忆也能打出来。它们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

伊鲁贝克感到不妙,刚想朝反方向跳开——但他全身的力量都还在防御的预备姿势上,重心还没来得及转移。他眼睁睁地看着伊洛的双指穿透雨幕,朝自己右肋骨下方点来。

那两根手指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那个点上炸开。不是砸的痛,不是撞的痛,甚至不是刀伤的痛。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有一只野兽在撕扯内脏的痛。他感觉到自己右侧身体的气血在那两根手指戳中的瞬间骤然停滞——不是被砸断的,而是被一个极其精准的点攻击截住了运行。就好像一条奔流的大河,被人用一道闸门精准地拦腰截断。被堵住的气血在他体内乱撞,找不到出口,每一次心跳都在把更多的血往那个堵住的点推,然后被堵回来,形成一种由内而外的撕裂感。

不可能。

这个词在伊鲁贝克的脑海里闪过了三次。第一次是不相信伊洛的体力还能完成这种冲刺和旋转——不可能。第二次是不相信他能打出这种精准度——不可能。第三次是他终于想通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问题——伊洛刚才在闪避他拳锋时的那些步法、那种像鱼在水里游的身法,不是师门教的。这个他一直压着打的师弟,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全部的实力。那些他在对练中赢过的每一场,现在看来都变得可疑了——伊洛是真的打不过他,还是从来没用过这套东西?那双在他拳锋之间游刃有余的眼睛,那些他当时以为只是基本功的闪避角度,此刻像拼图一块块拼起来,拼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师弟。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对练的胜利中,有多少场是这个师弟故意输的。这个念头比两仪拳本身更让伊鲁贝克难受——不是身体上的痛,是认知被击碎的眩晕感。

“破气。”

伊洛慢慢抬起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那不是胜利的笑容,而是一种疲惫的、终于证明了什么的自嘲。

话音刚落,伊鲁贝克的面部因为那种无法形容的疼痛而扭曲了。之前那种自信的微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没在伊洛面前露出来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纯粹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混合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一股气在他的右侧胸腔里乱窜,顶得他连呼吸都无法维持。他感觉到右肋骨下方像有一颗炸弹在体内爆炸了,冲击波沿着经络扩散到整个右半身——从章门穴往上延伸到胸口,往下蔓延到腹部,整个右侧躯干的气血都被那一指截停,然后倒灌回去,在封闭的经络里横冲直撞。

钢拳打出来的伤他知道怎么处理——断了骨头就接骨,裂了肌肉就缝合。但两仪拳打出来的伤,他连痛的源头都说不清楚是哪一块。只知道整个右半身的气血都在暴走,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内脏之间翻搅,而他连那只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和伊洛打了无数场,每一场都是他赢。但现在站在雨里倒下去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膝盖一弯。支撑腿的力量像被人抽掉了一样,整个人一头栽进泥潭里。泥水溅起来,盖住了他银白色的长发。那张从来都挂着从容微笑的脸,现在半埋在泥浆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不断落下的雨丝和那个站在雨里低头看他的师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那到底是什么招式,也许是想问伊洛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也许只是想骂一句脏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洛低头看着他倒下去的身体,喘着粗气。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食指中指并拢——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如果你也有一个学中医的武痴老爸——”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膝盖在发抖,视线在发黑,“——估计现在站着的就是你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邪恶的、痛快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自嘲的笑。他的身体开始往后仰。膝盖撑不住了,腰也撑不住了。视线里的乌云越来越近,然后天空翻了个面,他的后背砸上了泥地,溅起的水花混着雨点落回他脸上。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点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感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顶的乌云似乎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沉甸甸地压在上空。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发出抗议——额头在跳着疼,胸口被寸拳击中的地方还在发麻,右手两根手指的关节像被火烧过一样。他躺在泥水里,让雨浇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

一抹艳丽的红色跳动着闯进了他的视线。

不是血。血不会那样跳动——那个红色的东西在动,在朝他移动,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团跳动的火苗。伊洛勉强撑开眼皮,透过雨幕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人影——身形纤细,红色的长发被雨浇透了贴在脸颊两边,裙摆上全是泥。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那张脸上还有刚才被摔在地上时沾的泥,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恐惧是软的,而她现在盯着他看的眼神,里面有一种硬硬的东西。

雨声中,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了。但伊洛听到了。

“……你是……真正的伊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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