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过往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6/7 18:28:17 字数:8359

匿名的游戏第一卷 匿名第七章 过往

“呐,伊洛。”

风铃走在伊洛前面半步,怀里还抱着那只小黑猫。小猫在她臂弯里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偶尔伸出爪子扒拉一下她垂下来的红色发梢。从盆地入口到竹林这条路不算长,但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栋竹屋都要探头看一眼,每遇到一只蹲在路边的猫都要蹲下来摸一摸。

“卡尔文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嗯……这个嘛。”伊洛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黑袍口袋里,拖长声音想了片刻,然后歪了歪头,给出一个完全没有信息量的答案,“等下你就知道了。”

风铃回头白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她已经用得很熟练了——从第一次见面看见他倒在泥潭里时那个怯生生不敢大声说话的小萝莉,到现在能面不改色地用一个眼神表达“你说了等于没说”的嫌弃,才不过一天多的时间。伊洛倒是很乐见这种变化——一个会朝他翻白眼的风铃,比一个会对着食人营地的屠夫流眼泪的风铃要强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猫谷的小路上。说是“街道”,其实不过是多年踩出来的土路,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两侧长着矮矮的野草。沿途能看到一些残存的石砌地基和断了一半的土墙,墙缝里钻出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那是一种叶片呈心形、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藤本植物,风铃在生物课本上见过类似的插图,大概是天南星科的某种喜阴匍匐植物,在亚马逊雨林底层随处可见。藤蔓上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很薄,在晨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从这些残垣断壁来判断,猫谷的人类文明至少可以追溯到百年之前——最早在这里居住的人留下的石槽、用来碾谷物的石磨底座,还有一些刻在石壁上模糊不清的符号,都还清晰可见。盆地内部比外面的丛林要干燥得多,依山傍水的地形挡住了四面来风,空气里没有丛林那种黏糊糊的闷湿感,反而带着一丝清新的水汽。这样的地方,确实比外面更适合长期生存。

“前面就是了。”

伊洛抬起下巴指了指前方。在竹林边缘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竹子搭建的二层小阁楼。竹楼的工艺不算精致,但结构很稳固,竹竿与竹竿之间用藤条绑得结结实实,楼顶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茅草。阁楼四周种着几畦植物,风铃认得其中的几种——叶片宽大、叶脉呈紫红色的那是古柯,亚马逊原住民常用它来泡茶提神;长着锯齿状长叶的是巴西人参,根部可以入药;还有一种茎秆细长、顶端开着白色小花穗的植物,她叫不出名字,但闻起来有一股类似薄荷的清凉气味。药草的气味混在竹叶香里,让这片小天地比猫谷其他地方多了一份沉静的学术气。

还没等两人走到门口,竹屋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你回来了,我的孩子。”

一位老人从屋里迎了出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上了年纪的人那种佝偻的姿态。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很厚,但挡不住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芒——那种光不是年轻人燃烧式的热,而是一种经过了时间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和而坚定的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巴,大概刚才在摆弄院子里的草药。他的五官轮廓带着典型英国人的特征——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条分明,但常年在亚马逊的生活让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冲淡了那份英伦绅士的冷峻感。

“这次的冒险还不赖,教授。”伊洛微笑着说道,然后把风铃拉到身前,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这个是我们的新成员,风铃。”

卡尔文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怀里抱着小黑猫的红发少女。风铃被他镜片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猫。然后老人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慈祥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用不太标准但诚意十足的日语说了一句——

“日本人吗?”

接着他双手合十,鞠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动作不算流畅,幅度也偏大了一点,但那份认真劲儿让风铃一下子就放松了。她连忙把怀里的小猫换到左手,右手贴在大腿外侧,九十度回礼。

“请多指教!”

卡尔文直起身,笑着看了看风铃,又看了看伊洛。伊洛耸了耸肩,脸上那个表情在说:你看,我就说了她会是这个反应。

“听说您找我。”伊洛收起刚才的轻松,语气稍微正了一些。基特在山洞里说卡尔文有重要的事,这件事让他连夜赶回猫谷,穿过沼泽、淋过瀑布、到现在黑袍上还留着泥浆干裂后的印子,“是很重要的事吗?”

“你们跟我来。”

卡尔文转身走进竹屋。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楼的空间打通了,一半是书房,三面墙都堆满了各种装订风格的书册,有精装的大部头科学期刊,有手写的笔记装订本,还有一些用树皮和藤条自己装订的册子,封面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灰色。另一半是工作间,木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几台用放大镜片和铜管自制的简易仪器,角落里堆着好几筐大小不一的石块。

老人走到工作台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通体漆黑,但在黑色之中有无数道极细的紫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在矿石的内部。那些紫色纹路在室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中竟然微微发光——不是荧光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呼吸的明灭,像是矿石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

伊洛接过矿石的瞬间,眉毛猛然挑了一下。他本以为这种体积的石头会很有分量,但入手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太轻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是在称一个不存在的重量。

“这个是——?”

“这个是我在猫谷后山的遗迹里采矿时偶然发现的。”卡尔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语气里那份克制了半天的激动终于开始往外渗,“这只是一小部分。我钻研学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矿石——任何书上都没有记载过这种物质!”

伊洛把矿石翻了个面,对着窗口透进来的自然光仔细观察。紫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紫色的脉络不是附着在表面上的,而是长在矿石的内部,像是人体的经络一样层层叠叠。黑色的部分质地致密,紫色的部分则半透明,两种材质共生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矿物结构。

“远不止这些。”卡尔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一种只有搞科研的人才会露出的光——不是发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发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却存在了”的东西。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张手写的实验记录,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和比对的划痕,“我简单实验了一下,这种矿石所提炼出来的金属——无论在硬度、耐磨性还是耐热性上,都已经完全超越了人工合成的高速钢。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它可以炼成一把很好的武器?”伊洛抬起头,赤红色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下。

“没错。”卡尔文点了点头,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块矿石,“不光是武器。这种密度小、质量轻的金属,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工具——如果你说它产自外星我都会信,但偏偏它就在我们的脚下。”

“原来如此。”伊洛把矿石放回桌面,双手重新插回黑袍口袋。他低头看着那块在桌面上微微发光的紫黑色石头,沉默了几秒,“您是想找我商量怎么处理它们吗?”

“是的,我的孩子。”卡尔文叹了口气,语气终于从激动落回了现实,“这种矿石的熔点大约在一千三百到一千六百度之间。而我们没有高温喷火枪,很难使它达到熔点。”

伊洛看着石头陷入了沉思。

“我听说在你们国家的古代,有人掌握一种淬火工艺,据说可以利用熔炉达到一千五百度的高温。”卡尔文说道。

“的确是有过。”伊洛皱了皱眉,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下意识地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炉子的形状。这个习惯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小时候他父亲在给他讲解中医典籍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用手指在空中画经络图,画穴位的位置。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势和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手指顿了顿,然后放了下来,“我以前也在书上看过,大致记得一些步骤。那个原理不是使温度达到金属的熔点,而是让金属经过脱碳处理从而降低熔点。”

风铃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从卡尔文说“高速钢”这个词开始,她就意识到这完全不是自己能插话的领域了。但这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插不上话——反而很安心。她抱着小黑猫靠在竹屋的门框上,阳光从竹林那边斜斜地打过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金线。小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我去找基特商量一下吧。”伊洛想了一会儿,从桌上重新拿起那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最后一下,然后小心地放进口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路过风铃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大拇指朝她比了一下身后的卡尔文,“看看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另外 这孩子就先交给你了教授——”

“哼!”

风铃撅起小嘴,两颊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小黑猫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耳朵竖起来左右转了转。

“本大小姐已经二十岁了呢!”

“等我回来再找你玩”伊洛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捉弄成功的得意,也有一种大哥哥对妹妹的纵容。他朝卡尔文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黑色长袍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外面的猫群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声,大概是他踩到了谁的尾巴,或者挡了谁晒太阳的路。

“哎。”风铃叹了口气,下巴搁在小黑猫的头顶上,猫毛蹭得她有点痒。

“怎么了吗,小公主?”卡尔文露出慈祥的微笑。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竹筒做的杯子,从一个陶罐里倒了半杯水——水很清澈,带着一点竹叶的清甜味——然后走过来递给她。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肉麻,反而带着一种老派绅士自然而然的体贴,“我们家的小伊洛从小就总受女孩子们欢迎啊,哈哈哈。”

“啊?我……我才没有喜欢他呢!”风铃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她嘟着小嘴把脸埋进小黑猫的毛里,声音闷闷的,隔着猫毛传出来有点模糊,“那个笨蛋……”

“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坦率呢。”

“才没有啦!”风铃摇了摇头,红马尾在背后甩了两下。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拢,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个……卡尔文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叫我教授就行,大伙都是这样叫我的。”

“呜……教授。”风铃把小黑猫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竹筒杯子,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了一下,映出她那双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的眼睛,“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帮不上大家什么忙。”

“嗯?”

“您看。”风铃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没有自怨自艾,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想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的诚恳。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先拿伊洛来说,他不仅会医术,还会各种格斗术,还那么聪明。银也是,有着精准的枪法。基特也有着工程师的技艺和科学家的头脑……而我——”

她把手指收拢,两只手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放在膝盖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我只是想变得更强。我怕会成为同伴们的累赘。”

卡尔文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静静地看了风铃一会儿。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了某一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是嘛。你也是这样想的啊。”他轻轻地说,声音里有一种风铃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沧桑。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那堆手写笔记中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果然,你们很像呢。”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把竹筒杯子往风铃那边推了推。

“哈哈哈,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么多年这些小家伙们长进不少啊。”

风铃接过竹筒,双手捧着杯子,静静地等着。她能感觉到这个老人接下来说的话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用刚才那段沉默来衡量该从哪里开始。

“你要了解的绝非是现在的他们。”卡尔文缓缓地说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子,圆润而扎实,“你要了解的是过去的他们。”

“……过去?”

卡尔文点了点头。

“我刚认识伊洛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过那个时候,他的医术就已经得到了国际医疗机构的认可——甚至连我都曾拜读过他的论文。十二岁发表的那篇,关于人体末梢神经的精准定位与显微分离技术——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能写进医学史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由衷的叹服,不是对天才的仰望,而是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最真诚的认可,“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有为的年轻人的时候,他就和你一样——这样坐在我的对面,和你有着同样的烦恼。”

风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膝盖上的小黑猫趁她不注意,把爪子伸进竹筒杯子里蘸了一下水,然后舔了舔爪子。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当然了,这是在他成为匿名者之后的事了。”卡尔文笑了笑,眼角堆起一叠细细的皱纹,“只不过他当时是哭着跟我说,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强。哈哈哈。”

风铃沉默了一会儿。她试着想象伊洛哭的样子——银白色长发,赤红色瞳孔,那张在食人营地门口踩着尸体笑着说“我来送你下地狱”的脸。她想象不出来。但这反而让她更确信卡尔文说的是真的。因为一个人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哭。十六岁的伊洛会哭,现在不哭了,不是因为变坚强了,而是因为他把那些眼泪该去浇灌的东西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仔细想想也是呢。”卡尔文接着说道,他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竹林上。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的讲述打着若有若无的节拍,“那个孩子内心是很温柔的呢。原本的职责本应该是治病救人,但是为了生存,却不得不去学杀人的本领。”

“后来呢?”风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东西。

“他说,他想强到不用杀人也能生存的那种程度。于是他就拜了李为师。”

“李?伊洛的师傅吗?”

“是的。”卡尔文点了点头,摘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戴着的时候更年轻一些,但那里面藏着的故事也更深了,“李是一个功夫大师,精通各种武术、剑术。其中飞刀的手法更是使得炉火纯青——据说是中国古代大侠李寻欢的后代。我和李在二十多年前一起被投放到这里,算是……初代匿名者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已经不太重要的身份标签。但风铃注意到了——初代。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老人和伊洛的师傅是最早一批被扔进这片丛林的人。他们在这里活了下来,发现了猫谷,建起了这些竹屋和石墙,培养了伊洛,间接地让今天的她有了一个可以抱着猫喝水的屋檐。这份传承安静地藏在卡尔文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但恰恰是这种不以为意,让风铃更加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发现杯子里的水面多了一道猫爪印,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就是银。”卡尔文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顿。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比刚才复杂了一些——有惋惜,有佩服,还有一种看着一朵花从冰缝里长出来的欣慰,“这个小姑娘很特殊。从小就在俄罗斯的军事基地长大,精通各种枪械,有很精准的射击技巧。很小的时候就被军方培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可以说是除了性格以外,最接近完美的特工了。”

风铃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想起银在那个山洞里对自己说的“加油吧,新人”,想起她说“谢谢”时语调末尾那半个抬起来的音节,想起她歪着头用冰蓝色的眼睛扫自己一眼之后说“平胸女”。她很难把这个银和卡尔文口中那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联系在一起。但正因为联系不上,反而更心疼。从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变成今天这个会说谢谢、会安慰新人、会在伊洛面前腹黑傲娇的人,中间要经历多少,她无法想象。但她知道这一定和站在眼前的这几个人有关——和伊洛有关,和基特有关,和卡尔文有关,和猫谷的每一只猫有关。

“至于基特嘛。”卡尔文推了推他高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从凝重转为轻快,显然对这个话题他更乐意多聊几句,“瑞士最年轻的天才工程师,机械工程学博士学位。他既没有伊洛的战斗能力和战斗智商,也没有银的精准射击能力——但是他靠着自己所学,制造了很多实用的武器和装备,甚至是生活用具,为团队提供了强大的后勤保障。”

卡尔文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风铃脸上,嘴角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更厚重的东西——不是知识的厚重,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思考。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把竹筒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科学家,更像一个坐在告解室另一侧的神父,正准备对面前的信徒说一些不太容易懂、但很重要的话,“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风铃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从降落伞挂在树上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被恐惧推着走——恐惧被杀、恐惧被骗、恐惧被吃、恐惧拖累同伴。她一直在忙着活下来,从来没有时间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这样的?

“因为丛林就是这样啊……”她试探性地回答,但说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太对。

“丛林的规则确实如此。野兽弱肉强食,植物争夺阳光和水分,每一个物种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但人类——”卡尔文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人类和野兽最大的区别,不在于我们会使用工具,而在于我们有选择不服从丛林法则的能力。仁慈、宽恕、为他人牺牲——这些东西在自然界里没有任何生存优势,但人类偏偏拥有它们。你说是为什么?”

风铃摇了摇头。

“因为人类是被赋予了选择的生物。”卡尔文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经文,但他没有引用任何上帝或圣经的字眼。他说的“被赋予”没有点名主语,那个留白恰到好处地悬在半空中,让听的人可以选择信或不信、信什么或不信什么,“野兽只能服从本能。饥饿就捕猎,恐惧就逃跑,愤怒就攻击。它们没有选择。但人类可以在饥饿的时候分享最后一块肉干,可以在恐惧的时候站着不动,可以在愤怒的时候松开握紧的拳头。这就是为什么人类能从丛林里走出来——不是因为我们比野兽更强,而是因为我们能选择比野兽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竹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一只橘猫正趴在竹影里打盹,尾巴尖时不时抽动一下。猫谷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但在卡尔文眼里,这份安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亚马逊最深处,在这个每分钟都有人死去的活地狱里,竟然存在着这样一个地方。猫不怕人,人不害人,炊烟照常升起,溪水照常流淌。

“你以为的猫谷是什么?”他转回头,看着风铃,“是一座庇护所?是一块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是,但不全是。猫谷真正的意义——它是这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丛林法则里,唯一一个不起作用的地方。在这里,人可以不用杀人也能生存。在这里,力量不是唯一的通行证。伊洛想建立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是他需要猫谷,是他需要猫谷来证明一件事——证明人性不必在荒野中被吞噬。证明在末日降临的时候,人类依然可以选择不像野兽一样活着。”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并不锐利,反而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在圣经里有一个故事,我想你大概听过。该隐杀了自己的兄弟亚伯,上帝问他——你的兄弟在哪里?该隐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卡尔文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晨光中闪了一下,“这句话,就是人类所有的罪恶的开端。‘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别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出现了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该隐的答案。而猫谷,选择了另一个答案。”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看到了风铃的眼神——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但更多的是认真。她不是那种能用大段道理说服的人,但她会记住。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忽然想起今天卡尔文说的这些话,然后明白它们真正的意思。

“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卡尔文的声音放低了,语气里多了一层风铃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但他很快就把那层沉重收了起来,重新露出慈祥的微笑,“我的职业是教堂的神父。我以前的工作就是听人们讲他们的烦恼,然后告诉他们——没关系,你被原谅了。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做过的最奢侈的工作。”

他看着风铃,目光温暖得像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那种目光和他看着伊洛时一模一样——不是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看一个暂时还没意识到自己能走多远的人。

“所以我想说的是——人总能在集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位置。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否定自己。上帝也许会原谅你的软弱,但你得先学会原谅自己。”

风铃盯着杯子里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碰到竹筒边缘又折回来。她想起在沼泽里自己咬着牙往前挪的时候,基特在旁边用发抖的声音开着玩笑,银用精准到毫厘的动作带路,伊洛在最前面说“都别死掉哦”。那时候她没有拖后腿——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撑着,而她也撑住了。卡尔文说得对。不是“也许对”,是确确实实地说到了她心里最不确定的那个地方。

“我好像明白一些了……教授。”她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双大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甸甸的、自我怀疑的暗光,而是一种像是找到了方向感的亮——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她已经确定自己能找到答案了。

“哈哈哈,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关于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事呢,你要不要听?”

“嗯!”风铃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太大了,膝盖上的小黑猫被她晃得差点滚下去,愤愤地用爪子勾住她的裙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叫。

卡尔文笑出了声。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最旧的手写笔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一行手写的标题——《猫谷日志·卷一》。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页画着简易地图的纸上。窗外竹影摇曳,阳光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门槛上用尾巴扫着地面。

“那我们从伊洛十六岁第一次被李罚站开始讲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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