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罗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政客的防备了——只剩下一个把所有秘密都掏空了的人,在等待最后宣判。
“你说。”
“今天我们在追那只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伊洛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身高大约四米的巨人。他也在追那只狼——而且他显然已经追了很久,他本可以轻易杀死我们,但他没有。他只是在追那只狼。”他顿了顿,赤红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闪了一下,“我在想,也许你看到的那个背影——那个每次在士兵尸体旁一闪而过的四米多高的背影——不是凶手而是在追凶手的人。”
费德罗的瞳孔在眼眶里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礼服外套的下摆,像是在用力抓住某个他已经放弃了很久的可能性。
“我不确定他为什么要追那只狼。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和我们一样,想要那只狼停止伤人。也许我们可以和他合作。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不需要任何赏金猎人送命、也不需要你女儿去证明任何事的解决办法。”伊洛站起身。
银和风铃也跟着站了起来——银把狙击枪重新扛回肩上,风铃把折叠背包甩上背。
他走到费德罗身边,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你女儿,你相信她。”伊洛把手从他肩头移开,朝门口走去。
银和风铃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已经十三岁了。她见过的死亡比大多数成年人还多。你不能永远让她活在一个谎言里,哪怕这个谎言是出于爱。”
费德罗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下午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毯边缘,再过不久就要爬上对面的墙壁。
他面前的四杯咖啡都凉透了,其中一杯只被喝了一口。
他把那杯咖啡端起来,放在掌心。
陶杯的余温已经散尽,冰凉粗糙的杯壁贴着他的掌心纹路,他低头看着杯底那些沉淀的褐色粉末。
雪莉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跟他说“爸爸,后山有好多奇怪的石头,你帮我看一下好不好”。他当时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地说“等爸爸忙完”。
后来他再也没等到她来问他。
雪莉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深处。
费德罗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起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这辈子在无数人面前发过言——在镇议会上,在赏金猎人们面前,在来自四面八方素不相识的匿名者面前——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结巴。
但现在,他站在自己女儿的房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说出第一句话。
他敲了敲门。
“进来。”雪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鼻音。
费德罗推开门。
雪莉正坐在床边,背包搁在脚边,炸药管从没拉紧的袋口露出一截。
她的军装外套还没有换,下摆那道被爆炸气浪撕破的口子还在。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地板上某处被靴子蹭出的划痕。
费德罗走到她床边,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在床上——他怕她往另一边挪。他就那么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和她的膝盖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你之前跟我说那个怪物是狼。”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很稳——不像是在致辞,更像是在说一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话,“你说了无数次。每一次我都告诉你‘别胡说’。其实我知道你是对的。你一直都知道的事情,我到现在才敢承认。”
雪莉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承认,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我太信你了。我知道只要我说‘我相信你’,你就会去追那只狼。你会把整个后山的炸药都带在身上,一个人跑进丛林里,然后——”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这只手刚才还在和三个陌生人讨价还价,在赏金单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在广场看台上高高举起过悬赏令。现在这只手正在微微发抖,“然后我就会像失去你妈妈一样失去你。”
雪莉的肩膀僵住了。她的手指慢慢抓住了床单的边缘。
“你妈妈——不是病死的。我骗了你。她是被那只狼杀害的。就在后山。那天她一个人去采药,再也没有回来。”费德罗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太平稳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手指穿过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把那些精心打理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嘶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所以我不能信你。我不能。因为如果你去追那只狼——如果你也——我连你最后一张脸都认不出来。你妈妈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她了。如果你也变成那样,我这个混蛋父亲连替你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雪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整整一圈,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军装外套的领口上。
她没有哭出声——她很久没有哭出声了。
从她妈妈去世那天起,她就只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掉眼泪,然后在有人来的时候用袖子一擦,抬头说她没事。
但今天她没有擦。她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滴在床单上,滴在她父亲还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远处的喧哗声淹没。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一个孩子在问大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难过。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费德罗把脸从双手中抬起来。
他的眼睛红得几乎睁不开,但他在看雪莉——是用一个在自己女儿面前从来不敢哭出来的父亲最赤裸的、最笨拙的、毫无技巧的凝视,“你妈妈活着的时候,她负责当你的好妈妈。我只负责当镇长。她不在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的脸,我就想起她。所以我只能拼命工作,拼命让这个镇子变好,拼命假装你在说的一切都是小孩子的胡闹——因为我太怕失去你了。怕到不敢承认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雪莉从床边滑下来,跪坐在她父亲面前的地板上。
她的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泪把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的。
她伸出手,把她父亲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回原位——这个动作她妈妈以前经常做,每次费德罗在饭桌上批文件批到忘记吃饭的时候,她妈妈就会这样把他的头发拨到后面,说“先吃饭,吃完再批”。
那时候雪莉还小,坐在餐桌对面看着这一幕,觉得这是全天下最无聊的事。
现在她十三岁,跪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用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动作把她父亲的头发拨回原位。
“……你是个混蛋老爸。但你已经是我唯一的老爸了。”她说。
费德罗把女儿拉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把所有的眼泪都蹭在那件皱巴巴的礼服外套上。
费德罗的下巴搁在她金色的短发上,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在抖。他闭上眼,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廊的另一头,伊洛靠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银站在他旁边,狙击枪还扛在肩上,高马尾在逆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风铃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接下来呢?”风铃问。
“去找那个巨人。”伊洛抬起眼,看向窗外那座矗立在山顶的城堡尖顶。
几只飞鸟正从尖顶上方盘旋而过,“我们只看到他追着巨狼的方向跑掉了,但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为什么要追那只狼、追了多久。在赏金猎人们再次出动之前,我们得先找到他。”
“分头找?”银问。
“一起行动。那家伙四米高,一巴掌能把人拍扁。分开遇到他反而危险。”伊洛从窗边直起身,把双手插进战斗服口袋,朝走廊尽头偏了偏头,“走吧。趁天还没黑,先去他们刚才消失的方向看看。”
银把狙击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检查了一下弹仓。
风铃从窗台上跳下来,弯腰紧了紧靴子的系带。
三个人沿着侧翼的走廊原路返回,穿过那扇藏在棕榈树后面的铁栅栏门,重新走进了德雷萨斯午后的街道。
伊洛走到街道拐角时忽然停下脚步。“今天早上我们是从那个方向追过去的——巨狼逃跑的方向是东北,巨人追着它进了密林。如果他没有追到,应该还在那一带徘徊。如果追到了——”他顿了顿,“那我们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他们两个。”
“或者两个都找不到。”银说。
“或者两个都找不到”伊洛点了点头只是重复了她的话,“走吧。在天黑之前,我们还有大概四个小时。”
银走在最前面。
她在追踪这件事上从不依赖运气——树干上被巨人肩膀擦过的断枝、泥地里深得能埋进她整只小臂的脚印、几片被踩碎的蕨类植物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那只巨狼的——它受伤的后腿在逃跑时每隔十几米就会在泥土或叶片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薄膜。
“这个方向。”银蹲在一块被翻起的泥地前,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脚印的边缘。
泥土还很松软,边缘没有干裂,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她站起身,指向东北方那条被高大乔木遮蔽的道路。
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零碎的金色光斑,也照亮了那串一路延伸进密林的巨大脚印。
伊洛跟在她身后,黑金短刀已经握在手中。
他没有催促银加快速度——在追踪这件事上,银的节奏就是最准确的节奏。
风铃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匕首,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藤蔓。
三个人沿着巨人留下的痕迹穿过两条干涸的溪谷和一片被野猪群翻得乱七八糟的泥沼,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一面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壁前。山壁上有一道用整块钢板焊接而成的防爆门。
钢板表面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密密麻麻的藤蔓从门缝和铰链间隙中钻出来,把它和整片山壁缝在了一起。
银停下脚步,偏着头看着那扇门,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见过这种门。”她说。没有等伊洛回应,她把狙击枪靠在门边的岩石上,双手抓住门上锈迹斑斑的转轮,用力转动。
铁锈和藤蔓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转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了太久之后,那扇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股封闭了几十年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干燥、冰冷、带着铁锈和旧纸张的气味。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走廊,墙壁上嵌着几盏早就熄灭了的应急灯。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被银推开门的动作搅动起来,在从门口灌入的午后光线中缓缓飞舞。
走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大概有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挑高至少有十米。正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的金属设备,外形介于医疗舱和培养槽之间,玻璃罩已经碎了大半,里面的金属支架裸露在空气中,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
控制台上散落着几本用德文和俄文打印的操作手册,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缘卷曲,有些页面粘在一起。
银走到控制台前,用手指轻轻翻动那些册页。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文物。她读了几行——操作指令,药剂配比,受试者编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这里不是军事基地。”她合上手册,直起身,环顾着四周那些已经沉默了几十年的金属设备,“是一个实验室。”
伊洛走到墙边的一排档案柜前。
柜门半开着,里面的文件大多被潮湿腐蚀得无法辨认,但最上层一个铁皮档案盒里还保存着几页勉强能看出内容的纸张。
他小心地把它们抽出来,那是一份用德文和俄文双语打印的受试者档案。纸张边缘已经脆化成碎片,但正中央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还能辨认。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士兵,高颧骨,深眼窝,下颌骨宽大而方正,穿着前苏联军装,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伊洛认出那张脸——和今天早上在巨人的脸上看到的是同一张脸,只是多了几十年的胡须和皱纹。
档案上写着他的名字:尼古莱·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出生年份模糊不清,军衔列兵,部门归属被涂黑。备注栏里只有一行简短的德文注释——ProjektRiese。
巨人计划。
“他以前是个士兵。”伊洛轻声说。
他话音未落,银的声音从档案柜另一侧传来。她的声线还是那样平稳,但语调末尾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张纸页在她手中轻轻抖动,上面印着一首曲子的乐谱。五线谱,俄文歌词,每一个音符都标了重音记号。
旋律她今天早上刚刚听过——在巨人的背影消失在对岸密林中之前,他哼的那首歌。
“国际歌。”银把那张乐谱放回档案盒,抬起头看着伊洛。
她的冰蓝色瞳孔在那片昏暗的走廊尽头亮得惊人,“他哼的是苏联国歌。”
风铃站在档案柜旁,手指轻轻划过那个铁皮盒子上已经模糊的编号标签。
她即使她看不懂那上面的数字和俄文字母,轻声说了一句,“所以他是被遗忘在这里的。”
银把那张乐谱小心地放回档案盒,合上盒盖。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吹铁皮的声音,不是老鼠跑过管道的窸窣。
是某种更沉重、更缓慢、属于活物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走廊最深处那道半掩的门后面,灰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伊洛的手指已经握紧了黑金的刀柄。银的手也按上了狙击枪的枪托。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粗重的呼吸,每一次吐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四米高的巨人站在门后,那双淡灰色瞳孔在这片昏暗的地下空间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后他朝走廊方向走了一步。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是在敲门。
那是一种极其笨拙的、迟到了数十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