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暂时脱险了。”风铃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松开一直按在匕首柄上的手指,长长吐了一口气,暗红色裙摆上沾满了爆炸激起的泥点和碎草屑,“话说刚才真的好险啊——那个大块头,真的是人类吗?”
“可恶可恶可恶!”雪莉看着巨人留下的脚印,气愤地直跺脚,军装外套的下摆在动作中啪啪作响,“又差一点——又差一点!”
“的确又差一点。”伊洛抱起双臂,赤红色的瞳孔从巨人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回雪莉身上。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压过,“又差一点丧命。我说你啊,难道就没有一点团队意识吗?总是这样贸然行动——刚才如果我没有及时冲上去,你现在已经被那棵大树砸成肉饼了。”
“哼。”雪莉愤愤地转过脸,只留给他一个金色的后脑勺和一只通红的耳朵。
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说“多管闲事”,只是盯着地上那个巨大的脚印,手指攥着背包肩带。
伊洛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姿势让他想起风铃第一次被三只猫同时扑倒之后坐在训练场边上生闷气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抱起的手臂松开了。“嘛,算了。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没出什么意外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雪莉——!”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镇长费德罗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匆匆赶来。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外套,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镶边,不过现在这件外套已经被灌木丛刮得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精心修剪的山羊胡上沾着一片枯叶,皮靴上全是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哦——我的宝贝女儿!”费德罗看到雪莉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脸上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雪莉揽在怀里,“你——没受伤吧?让爸爸看看——刚才那几声爆炸是怎么回事?手呢?腿呢?”
“烦死啦,死老爸!”雪莉一脸不情愿地试图挣脱,但费德罗的臂力远超她的预估。
他的下巴搁在雪莉金色的短发上,把她的头发蹭得乱糟糟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听到爆炸声的时候正在批文件,差点把整瓶墨水打翻——”费德罗的声音闷在雪莉的头发里,音量逐渐降低,但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雪莉嘴上在骂“死老爸”,推他的力道却越来越轻。她的小拳头最后落在费德罗的肩头,没有打,只是搁在那里。
风铃站在旁边,看了看这对父女,又看了看银。银面无表情地回看了她一眼。风铃故意轻咳了两声。
费德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雪莉,用手掌抹了一把脸,站起身,用指尖拉了拉被蹭歪的领口,又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那张脸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失控的父亲”到“得体的镇长”的切换,速度之快让伊洛想起了伊鲁贝克在食人营地帐篷外面那个转头之间冷热交替的笑容。
“哦,是我失礼了,我的朋友们。”费德罗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目光在伊洛、银和风铃之间各停了一下,“虽然具体情况我还是不太清楚,不过从目前情况来看——刚才是你们救下了小女吧?”
“也算是吧。”伊洛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挠了挠头。
“要是没有他们三个——”
“你闭嘴!雪莉!”费德罗猛地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再跟你算账——你知道刚才那几声爆炸离镇子多近吗?全镇人都听到了,现在城堡门口围了一堆人在问我是不是巨人打过来了。”
雪莉被这一声呵斥噎住了。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愤愤地转过脸,用鞋跟在泥地上碾了一下。
费德罗转回身面对伊洛三人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更热情,更刻意,带着某种表演性质的亲和力。
他搓了搓手,朝三人微微欠身,那个躬的角度精准地卡在政客的谦逊和商人的殷勤之间。“这孩子不懂事,各位见笑了。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亲,我一个人带她,实在是有心无力。给各位添麻烦了。”他直起身,用手指轻轻拂掉山羊胡上那片枯叶,往前迈了一步,“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里喝杯咖啡。我们德雷萨斯的咖啡都是自己种植的——后山有一小片试验田,今年刚收的第一批,味道非常棒。”
“哼。”雪莉的冷哼从旁边传来,但她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拽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伊洛看了一眼银。银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一眼风铃。风铃正盯着费德罗山羊胡上那片枯叶曾经停留的位置,大概在想这位镇长大人是故意留着它还是真的没注意到。
“嗯,好吧。正好我们还有关于赏金的事想找您详谈。”伊洛把手插进战斗服的口袋里,朝费德罗点了一下头。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冷淡,是一个已经看穿了对方所有套路但决定暂时不拆穿的人,那种礼貌的、留有余地的配合。
正午的阳光被亚马逊上空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去了大半,只在泥地上投下零零碎碎的金色光斑。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城堡方向走。费德罗走在最前面,两个士兵跟在两侧。
雪莉走在她父亲身后,每一步都刻意和他保持至少一米的距离。伊洛走在最后面。
他注意到这条山路和早上他们去城堡时的路径不同——不是走主路,而是绕到了山的侧面。
费德罗说这条路更近,但他怀疑这位镇长只是不想让那些还围在城堡门口的赏金猎人看到他和三个外地人一起回来。
“到了。”费德罗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停下脚步。
这扇门藏在城堡的侧翼,被几棵粗壮的棕榈树遮得严严实实,从主路上根本看不到。
门锁是铜制的,锁孔周围有一圈被反复摩擦留下的光亮痕迹。
城堡内部和早上他们聚集的那个露天广场完全不同。没有青石板铺成的空地,没有插在围墙上的德雷萨斯旗帜。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丛林风景画。
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几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赏金单草稿和一支鹅毛笔。
费德罗把长桌上的文件随手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拉开四把木椅。他拉椅子的动作很娴熟——一个习惯了招待客人的人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最优安排的本能。
“请坐,请坐——不用拘束。咖啡马上就来。”费德罗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台手摇研磨机。
那是一台用空投里的零件改装的设备,齿轮和摇臂都是金属的,底座则是用一块厚实的桃花心木手工打磨而成。
他打开研磨机顶部的盖子,从旁边的陶罐里舀出几勺深褐色的咖啡豆倒进去,开始摇动手柄。齿轮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咖啡豆在研磨机内部被碾碎的脆响从机器缝隙间传出来。不到片刻,一股浓郁的焦香便弥漫了整个客厅。
雪莉没有坐。她靠在离长桌最远的那面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军装外套的破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张合。她的眼睛盯着窗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用后脑勺对着她父亲。
伊洛在费德罗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
银坐在他右手边,狙击枪卸下来靠在椅子扶手上,枪托朝下,那个刻着“银”字的位置刚好贴着她的小腿。
风铃坐在伊洛左手边,把折叠背包搁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
费德罗端着四杯咖啡回到桌边。杯子是手工陶制的,杯壁上印着一圈圈不太均匀的旋纹。
他把第一杯推到伊洛面前,然后是银,然后是风铃,最后是自己。他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腰背挺得笔直。
“那么——”费德罗率先开口。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嘴角还挂着那个政客式的微笑,“各位想和我详谈的,是关于赏金的哪一部分?是任务的细节?还是报酬的分配方式?如果是后者,我可以在原定八百块黄金的基础上额外追加一部分作为感谢——毕竟你们今天救了小女,这份人情我米歇尔·费德罗是不会赖账的。具体的数额我们可以商量,只要在镇议会批准的范围内——”
“镇长先生。”伊洛打断了费德罗滔滔不绝的报价。
他端起咖啡杯,但没有喝,只是用双手将杯子拢在掌心。热气从他的指缝间袅袅升起,把他赤红色的瞳孔映得有些模糊,“首先,关于今天救了你女儿这件事——我们不需要任何回报。路过而已。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做同样的事。”
费德罗的微笑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伊洛这种习惯了在战斗中捕捉对手微表情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政客本能立刻替他修复了这个裂缝。他放下咖啡杯,将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做出一个“请继续说”的手势。
“其次。”伊洛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眼,赤红色的瞳孔透过蒸腾的热气直视着费德罗的双眼,“我们想问的是关于那只怪物本身——你早就知道袭击镇子的不是巨人,对吧?”
费德罗摊开的双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微笑还在脸上,但那个微笑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就像一杯热咖啡表面结起的那层薄薄的油脂,看起来光滑完整,用勺子轻轻一戳就会碎成无数片。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今天上午我们亲眼见到了那只被你们称为‘怪物’的东西。”伊洛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比猫谷的草药茶更浓,但后味有一股淡淡的果酸。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两米多高的灰黑色巨狼,左耳缺了一截,后腿上有我们同伴留下的枪伤。它确实足够凶猛,但它不是巨人——它是一头狼。一头体型异常巨大的狼。”
“也就是说你用赏金单上写的‘巨人’,从一开始就是个噱头。”银接过话头。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放松——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狙击枪的枪托上——但她的冰蓝色瞳孔正牢牢锁着费德罗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而你手下的巡逻士兵每个都至少配备一把AK-47。上百名士兵,全副武装,竟然对付不了一头狼?除非——你根本没有让他们去对付它。”
费德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那个动作不像是在品尝咖啡,更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伊洛把后背靠上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很聪明,德雷萨斯能在亚马逊丛林深处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能在匿名者中口耳相传成为‘赏金猎人天堂’,说明你的商业头脑远超绝大多数人。所以你不会不知道——如果你在赏金单上写‘巨狼’,来的人会少很多。狼这种生物大家见得太多了。不管多大,它终究是狼。但如果写‘巨人’——传说中的亚马逊巨人,一个从未被证实过存在的生物,那就完全不同了。”
费德罗放下咖啡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一些。
“来这里的人有多少是冲着八百块黄金来的?”伊洛侧过头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脚下德雷萨斯主街的一角——来来往往的赏金猎人,生意兴隆的面包房,门口排着长队的铁匠铺,“又有多少是冲着‘传说中的巨人’这个名头来的?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吃喝消费全都留在了德雷萨斯。八百块黄金的赏金是镇民凑的,但这些赏金猎人在镇上花的钱早就超过了这个数字。不管最后是谁猎杀了那只怪物,你都是稳赚不赔。”
伊洛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费德罗脸上。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个解了一半的谜题还剩最后几片没有拼上的耐心。
“所以你故意把巨狼包装成巨人,用‘传奇’这两个字吸引了上百个赏金猎人。你不但除掉了威胁镇子的安全隐患,还借这个安全隐患赚得盆满钵满。你根本不需要派你手下的士兵去送死——你只需要把这个问题变成一个足够诱人的悬赏,然后让别人替你去死。”伊洛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那种德雷萨斯咖啡特有的果酸回甘,比他预想的更温和,“但我不理解的是另一个问题。你女儿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她知道那是狼。她说过无数次,但你从始至终都在否认。为什么?”
费德罗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一面挂在墙上很多年的镜子,忽然被一块小石子打中了正中心。
裂纹从他的眼角蔓延到嘴角,把那张政客的脸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他没有回答伊洛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矩形。
他站在那个矩形边缘,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上那圈暗金色镶边。
雪莉靠在墙边的角落里。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双臂还是交叉抱在胸前,但那个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种对抗性的封闭,现在她的手指正抓着军装外套的袖口。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但眼角的余光正锁定着她父亲的背影。
她也在等,等这个从来不肯在她面前说真话的男人,今天能不能至少说一次。
“雪莉。”费德罗开口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疲惫而且沙哑的感觉,“你能先回房间吗?”
“……为什么?”雪莉从墙边直起身。她的碧蓝色眼睛第一次从窗外移到她父亲的背影上,然后又移到伊洛身上,最后停在桌面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上。
“因为接下来的话,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说出口。”费德罗转过身看着他的女儿。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微笑——是一个父亲在跟女儿说“没事,你先去玩吧,爸爸等会就来”时才会有的微笑,“而你已经很累了。今天你差点死掉两次——一次被狼追,一次被巨人追。看在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的份上,让我省点心,好吗?”
雪莉张了张嘴想反驳——她差点就说了。她想说:那只怪物是狼,不是巨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从来不听。她想说:我一点也不累,我才十三岁,我不需要你替我省心。她想说:你又要用这种语气把我赶走,然后在我背后和陌生人说那些你从来不肯告诉我的事。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些句子在喉咙里卡住了。因为费德罗说“看在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的份上”——这个男人从来不承认自己不称职。他只会说“我是你父亲”,从来不会说“我不称职”。
她把背包从墙角拎起来甩上肩,大步穿过客厅,皮靴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她走到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时停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便拉开那扇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费德罗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逆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毯上投下一道修长的暗影。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那是狼。第一队士兵失踪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桌边坐下,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背驼了——像是卸下了某种东西之后的松弛。
那个在广场看台上用浑厚嗓音激励一百多名赏金猎人的镇长,此刻正弓着背,像一个忘了带钥匙被锁在自家门外的老人。
“第一队士兵的尸体被发现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巨人干的——伤口太大了,不是任何人类武器能造成的。但我在那些尸体旁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我发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细节——尸体周围的泥土上,有爪痕。只有一个人在那附近捕猎,在这片丛林深处来回穿梭。我以前组织巡逻时在望远镜里隐约见过他的轮廓——他大概有四米高,确实像巨人,所以镇民之间的传闻就把他越传越大。但我知道他不是来杀人的。他只在猎那只狼——他从来不去镇子里,他只跟着血迹走。”费德罗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所以我必须要在更多人牺牲之前,让人解决掉那只怪物。”
“那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女儿?”风铃把下巴搁在折叠背包上。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踩到什么她会后悔踩到的东西。
她也是个女儿——虽然她记不起父亲长什么样,但她认得出那种“明明很爱却不知该怎么表达”的笨拙,“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狼。她跟你说了无数次,你从来不信她——至少在她看来你从来不信她。”
“因为我不能信她。”费德罗垂下了头。
他的手指还停在杯沿上,但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咖啡杯底那些沉淀的褐色粉末,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雪莉的母亲……就是被那只巨狼杀害的。”
客厅里的空气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被抽空了。
风铃的手指停在折叠背包的搭扣上。
银正在擦拭狙击枪瞄准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擦拭。
“那孩子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证明给所有人看——尤其是证明给我看——她能一个人干掉那只怪物。
她以为只要她干掉了那只怪物,我就能相信她,就能认可她,就能像她一直期待的那样看着她而不是看着那些文件、那些赏金单、那些来来往往的赏金猎人。”费德罗把空咖啡杯推到一边,垂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着伊洛的眼睛——不是在道歉,是在陈述一个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的故事,“但我知道如果我相信了她,就等于把这条线索推给了她。她就会去追。她就会去找那只狼。她就会像她母亲一样——在某天早晨出门之后,再也不会回来。那孩子从八岁开始自学炸药。没人教她。她就在后山自己炸石头,炸了无数次,把半边山坡炸得坑坑洼洼。她才十三岁。如果她知道了她母亲的事,她会一刻都不停地去找那只狼——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有没有人帮,不管最后能不能活下来。所以我只能在她面前假装不信她。她跟我说那是狼,我就说‘别胡说,那只是你想象的’。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收集证据,拿着那些爪痕的拓印来找我,我连看都不看。因为她需要我当一个不相信她的父亲——这样她才会一直想要证明给我看。而只要她还在证明,她就还活着。”
他抬起眼看着伊洛,嘴角浮起一个苦涩到近乎自嘲的弧度。“这就是我的全部。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是个卑劣的政客,一个利用信息差赚黑心钱的奸商。没关系,你可以这么认为。因为这是我给自己选的角色——我宁愿让她恨一个从来不相信她的父亲,也不愿意她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而落得她母亲一样的下场。我不是一个好镇长,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至少想让镇上的人能安稳地过日子——不需要每天担心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狼撕成碎片。”
费德罗说完这段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咖啡的焦香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午后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的光斑,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赏金猎人们在街上的喧哗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哼歌。那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费德罗先生。”伊洛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弓着背的男人,“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不是关于赏金——是关于那只巨狼。也许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它。不是猎杀,不是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