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猎人与猎物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22:15 字数:7240

尼古莱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午后潮湿的空气涌进地下走廊,驱散了陈年的铁锈味。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眯起眼睛望向山脊另一侧——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每一次追踪苏卡,最后都会回到那片河谷。

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指在门框旁潮湿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他说苏卡上次往那个方向去了。”银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箭头,然后站起身指向山脊西北侧。

那里的树冠比周围更密,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形成一片幽暗的绿色阴影,“但是山脊那边是河谷,地形复杂,他每次追到那里就会失去它的踪迹。苏卡对那片区域比他更熟——它在河谷里藏了很多个窝。”

伊洛跟着尼古莱的脚印往山脊方向走。

脚下的泥地越来越湿软,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水汽混合的气味。

走到一处被野猪群翻过的泥沼边缘时,尼古莱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他在风里闻到了不属于这片丛林的烟味。

那种用树脂浸泡过的火把点燃时特有的松脂燃烧气味,和他在地下基地里烧了几十年的枯枝完全不同。

“有人在前面生了火。”银把尼古莱的话翻译过来,抬起眼看着伊洛,“不止一堆——他说至少三堆。在河谷入口附近。”

“赏金猎人。”伊洛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黑金短刀的刀柄上。

费德罗那张悬赏令吸引来的不只是德雷萨斯的赏金猎人,是整片区域所有缺钱的亡命徒,“他们已经进河谷了。比我们快了一步。”

四个人翻过山脊,穿过一片被藤蔓覆盖的碎石坡。

尼古莱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在密林中开辟出一条临时的通道,把挡路的藤蔓从树干上扯下来。

在他们之前大约半小时,另一群人已经穿过了同一片丛林。

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三支临时凑在一起的赏金猎人小队。领头的那个扛着一把改装过的杠杆步枪,枪托上刻着三道深深的刀痕——每一道代表他在这片丛林里成功猎杀过的一个目标。黑凯门鳄,成年美洲豹,一头体型异常巨大的森蚺。

“昨天那个爆炸声你们都听到了吧。”他在行进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肯定受伤了。血迹很新,拖痕很宽。这种体型的猎物不会跑太远。”

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扛着一把老式SKS半自动步枪,枪托被她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是第一次参加赏金狩猎。她来德雷萨斯和所有人一样是为了那八百块黄金——她需要这笔钱换一批抗生素,给她还在发烧的队友治病。

三支队伍在山脊下的河谷边缘汇合。领头的那个在泥地上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地图——河谷的入口在正前方,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个出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用不着急了。

“先在这休息一下吧,那家伙受了伤也跑不了多远,我们人多,等一下进去看见目标就直接开枪”领头的这样说道。

十二个人在入口附近的河滩上简单休整,生了几堆篝火用来驱散河谷深处涌出来的湿冷雾气。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不知道那只怪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为什么伤人,也不知道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两队赏金猎人接过这张单子,然后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丛林里。

伊洛加快脚步走到河谷入口旁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平台上,蹲下身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往下看。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他看到了河谷底部那片空旷的河滩——几堆篝火正在河滩上升起袅袅白烟,每一堆篝火旁都坐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弹药。十二个人。十二个全副武装的赏金猎人正在河滩上休整。他们以为自己在围猎一只受伤的怪物,不知道河谷深处还有一个四米高的巨人正在和他们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十二个人。”伊洛放下藤蔓转过身看着银和尼古莱。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黑金短刀的刀柄上,手指在粗麻绳缠绕的握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这些赏金猎人本身——而是那头狼。在这种峡谷地形里一旦被围住,它就没地方跑了。它如果跑不掉,它就会失控。它如果失控,场面就会变成屠杀。

“有几条路能进河谷?”他转头问银。

银把问题翻译给尼古莱。尼古莱沉默了几秒,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那是河谷的轮廓。

他在圈中间画了一道弯曲的线,代表那条横穿河谷的溪流。然后他在圈的边缘画了几条更细的线,每一条都指向圈内部的不同位置。其中一条他反复描了好几遍,最后在它旁边用俄语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银低头看着那条被他反复描过的路线,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泥土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她伸手指着那条路线,抬眼看向伊洛,“他说他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河谷深处的侧壁上方。从那里能俯瞰整片河滩——包括苏卡的窝。那条路需要攀爬一段岩壁,对你和我来说不算什么,但风铃可能需要他帮忙托一下。”

伊洛从岩石平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把黑金短刀从背后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刀身上那些紫色纹路的明灭状态,然后重新插回刀鞘。他的赤红色瞳孔在午后逐渐偏斜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静——不是没有情绪,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了那条他即将划出的底线之下。

“在出发之前,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他看着银,然后看着风铃,目光最后落在风铃脸上时多停了一秒,“下面那些人——那些赏金猎人——不是食人营地的屠夫,不是冥王要塞的刽子手,不是帝国军。他们只是接了悬赏的普通人,跟我们一样想在这片丛林里活下去。他们不该死在这场战斗里。”

风铃愣了一下。她从伊洛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之前从未听过的郑重那是一个经历过太多杀戮的人,在告诫一个还没被鲜血浸透的人不要走上同一条路。

“所以这次行动的底线是——破坏他们的武器,让他们丧失战斗力,然后赶他们出河谷。银——”他转向银,“用基特制作的麻醉弹。打四肢,不要打要害。能放倒就放倒,能缴械就缴械。”

银点了点头。她把狙击枪从肩膀上卸下来,从腰间的弹夹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的是基特用丛林植物提取的速效神经抑制剂制作的麻醉弹——数量不多,总共只有六发。她把盒子打开,将里面的麻醉弹一颗一颗压进弹仓,动作和平时装填穿甲弹时一样利落。

伊洛把视线转向风铃。

她正把折叠背包的肩带重新调整了一下,手指在肩带上多绕了一圈——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在猫谷和猫对练了这么久,反应速度已经比大多数赏金猎人快了。你腰上的匕首、手里的格斗技巧——足够你在下面保护自己。”他抬起手,放在她头顶。这次他没有揉,只是把手掌轻轻搁在那里。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赤红色的瞳孔盯着她的眼睛,“但我教你功夫,不是为了让你杀人。我教你飞刀,不是为了让你的刀刃沾上陌生人的血。记住——不要杀任何一个人。遇到危险就闪,闪不开就喊。我和银都会在你身边”

风铃仰头看着他。她没有说“我知道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嘴硬地回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只是点了点头。

尼古莱带着三人沿着那条只有他知道的岩壁裂缝往河谷深处攀爬。

伊洛和银不需要他的帮助——伊洛踩着岩壁上突出的石块和藤蔓,动作和他在猫谷爬树屋梯子时一样利索;银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落脚点,呼吸平稳得像在走平地。风铃被尼古莱托在右臂弯里,一只手抓着尼古莱手腕上那串磁铁矿石串珠,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匕首。

她知道自己的攀岩技术还不足以独自爬上这段岩壁——但她不想永远被人托着上去。下次,她要在训练场上让银教她攀岩。

尼古莱在一片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停下来。平台大概有两人长、一人宽,边缘长着几丛低矮的蕨类植物,正好能挡住下方的视线。

从平台边缘往下看,整片河谷尽收眼底——那条蜿蜒穿过河滩的溪流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碎银般的光斑,溪流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几棵被藤蔓缠绕的参天大树。

在溪流上游一处隐蔽的凹洞里,一个灰黑色的巨大身影正蜷缩在灌木丛中——苏卡。它的左后腿上还残留着昨天银留下的枪伤,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黑色的痂,但伤口周围明显肿了一圈。它正在用舌头反复舔舐那个伤口,每一次舔舐都会让它的耳朵翻转向后——它在听那些正在朝它逼近的脚步声。

伊洛从平台边缘收回视线,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银和风铃。他的手指在岩石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是河谷中心的位置——然后在这个圈周围画了几个更小的圈,代表那些正在河谷入口处生火休整的赏金猎人。

“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说。

苏卡听到了猎人们的脚步声。他们踢灭了篝火,背起了装备准备开始狩猎。它停下舔舐伤口的动作,耳朵翻转向前,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然后它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站起来,受伤的后腿在承重时轻微颤了一下。它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不是不想逃,是在计算周围还有多少可以逃的方向。然后它转身朝河谷深处跑去,灰黑色的巨大身躯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在那里!”赏金猎人中有人喊了一声。但喊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灌木丛中冲出来的不是传说中的巨人,而是一头巨狼。

灰黑色的皮毛,两米多的肩高,左耳缺了一截,后腿上有明显的枪伤。和悬赏令上写的不一样。不是巨人,是狼。

“……不是巨人。”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管它是什么。”领头的抬起左手示意所有人先不要开枪,他的声音压过了其他人的犹豫——不管是不是巨人,八百块黄金是真的,这才是他在意的唯一一件事,“它后腿有伤,跑不远。跟上去——等它跑到开阔地再说。”十二个人在河谷底部加速前进,靴子踩在碎石和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在河谷侧壁的岩石平台上,伊洛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着下方那些赏金猎人朝苏卡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的手已经按在黑金的刀柄上,但没有急着拔出来——他在等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全停下来的时机。

“银——擒贼先擒王!”他转过头看着银。银已经伏在平台边缘,这么多年来对于伊洛的各种奇怪的指令她都能心领神会,只见她把狙击枪架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凹槽里,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正稳稳锁着那个领头赏金猎人的右肩。她扣动扳机。枪声在河谷中炸开,子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击中他的右臂,麻醉剂在几秒内扩散到他整个肩膀,他手里的步枪在扣下扳机前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突然失去知觉的右臂,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便失去平衡侧倒在河滩上。

“狙击手!”有人大喊了一声。剩下的人同时蹲下寻找掩体。伊洛单手扣住平台边缘,身体翻过岩石凸起的棱线,靴底踩着几乎垂直的岩壁往下滑了数米。他的手指在长满青苔的石面上精准地扣住每一道裂缝控制速度,黑色战斗服在岩壁上拖出一道快速下坠的暗影。

在离地面还有不到两米时他松开手,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膝盖微屈,脚尖先着地——落地无声。

风铃在伊洛滑降的同时决定做点什么,她从平台另一侧往下爬。

她没有滑降的技术,只能靠手指扣着岩石裂缝,一级一级往下挪。爬了没几步,她发现岩壁侧面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缓坡——坡度不算陡,表面覆着一层被晒干的苔藓,看起来像一条天然的滑道。她试探着把靴底踩上去,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苔藓在靴底下打了个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仰去——然后顺着那道缓坡一路滑了下去。

苔藓和碎石在她身下簌簌滚落,暗红色战斗服在灰绿色的岩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她滑出十多米才在缓坡尽头停住,屁股着地摔进一丛低矮的灌木里,嘴里啃了半口泥。

“……呸呸呸。”风铃撑起上半身,甩了甩被震得发懵的脑袋。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更粗糙、更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苏卡蜷缩在离她不到五米的灌木丛中。

它的灰黑色皮毛和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巨大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反光。左后腿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把它身下的泥土染成了一小片暗红色。它看到风铃时耳朵翻转向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是恐惧。它已经跑不动了。

它的后腿在刚才的逃窜中彻底撕裂了伤口,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风铃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和那双巨大的眼珠对视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和她在猫谷第一次见到星期五时用的手势一模一样。

苏卡看着她那只手,喉咙里的呜咽声更低了。风铃把手停在它鼻子前方大约半米的位置,不再前进。苏卡用鼻子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凉的,湿漉漉的。

伊洛在落地的瞬间,那个扛着SKS的年轻女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抬起枪口试图瞄准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色人影,但伊洛没有给她扣下扳机的机会——他反手用刀柄敲在她步枪的枪机匣上,金属碰撞的脆响之后枪机被卡住无法击发。

紧接着他侧身转到她身后,左手扣住她握枪的手腕,右手将她的枪夺下来丢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没有刀刃,没有流血。

“不要开枪。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他把那把SKS踢到河滩边的岩石后面,然后转身面对剩下的赏金猎人。

八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从不同方向朝他逼近,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有人在寻找掩体,还有人正试图绕到他身后。

伊洛的赤红色瞳孔在混乱中迅速扫过每一个人的站位和武器方向,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冲了过去。

此时尼古莱从平台上跃下。

四米高的身躯砸在河滩上,地面在他脚下猛地一震,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

他站直身体,淡灰色瞳孔在篝火的映照下缓缓扫过每一个赏金猎人。河滩上那几个正在朝伊洛逼近的赏金猎人同时僵住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端着枪的手指在发抖,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同伴。

那个被伊洛夺了枪的年轻女人还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尼古莱——那张脸在午后阳光和篝火烟雾的交界处,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不像真实存在的生物。

伊洛在他们愣神的那一瞬动了。

他趁所有人注意力被尼古莱牢牢钉住的这几秒,精准地穿过赏金猎人的阵型,刀柄敲在第二个人握枪的手腕上,膝盖撞上第三个人的腰侧,反手扣住第四个人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甩向正试图举枪的第五个人。

两人撞在一起倒在河滩上,枪械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剩下的三个被银从平台上又用麻醉弹解决掉。

最后一个赏金猎人是那个领头的——他已经从麻醉弹的药效中恢复了一些,左手正试图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手枪。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无法动弹,但左手握枪的动作依然稳得可怕。

他用膝盖撑着地面站起来,枪口对准伊洛的胸口。

“别动。”他说。

伊洛把黑金短刀收回背后的刀鞘,举起双手。“作为猎人,你在这片丛林里活得比大多数人都久,那你应该也见过真正想杀你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不想杀你们,我也不是要挡你的财路,我是在救你的命,收手吧”

听了伊洛的话领头的并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一个猎人用了一辈子来判断猎物,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猎物。

是一个徒手放倒了他多名队员却没让任何人流血的奇怪的人而他身后还有一个四米多高跑着去追巨狼的巨人。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放下了枪。

伊洛弯腰把他掉在地上的步枪捡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河谷侧壁的密林中忽然传来几声错杂的枪响。

不是这群赏金猎人的武器。是另一队人。

——另一队被河谷里的打斗声和枪声吸引过来的赏金猎人。他们从河谷另一侧的山脊上绕过来,穿过灌木丛时看到了一个蜷缩在溪边的灰黑色巨影。

两米多的肩高,灰黑色皮毛。其中一个人没忍住扣下了扳机——他太紧张了,手指在扳机上抖了太久,看到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就下意识压了下去。子弹从侧面击中了苏卡的胸腔。

风铃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那只手刚刚被苏卡用鼻子碰过,凉凉的,湿漉漉的。她听到枪声时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苏卡那双巨大的眼珠还睁着,看着那条它从小跑到大的溪流,看着水面上正在一个一个熄灭的光斑。

尼古莱的身体在枪响的瞬间猛地绷紧了。

像是那发子弹穿透的不是苏卡的胸腔,而是他等了无数年才终于找到的最后一个战友。

他那双淡灰色瞳孔里映着苏卡侧倒在溪边的身体,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队新来的赏金猎人正站在灌木丛边,手里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尼古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他张开嘴——不是吼叫,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那声咆哮里没有俄语单词,没有完整句子,只有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士兵在失去最后一个同伴时所有说不出口的痛苦和愤怒被压缩成了同一个声音。

那队赏金猎人中有两个人同时朝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枪——他只是仰头看着那个四米高的巨人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他下意识抬起枪口试图瞄准,但手指在扳机上抖得根本扣不下去。

尼古莱一巴掌把他手里的步枪拍飞,枪管在他那巨掌下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砸进了溪流里。

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尼古莱已经抓住他的背包肩带,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就像抓一只想要溜走的猎物。

他把他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用俄语吼了一句话。

声音大到溪水表面都震出了涟漪。那个赏金猎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的牙齿在打颤,双手抓着背包肩带试图挣脱,脚在空中蹬了两下。

尼古莱把他扔回灌木丛里,力道大到他在灌木丛中滚了好几圈才停住,背上的背包被枝条划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弹药和干粮散了一地。

那队赏金猎人跑了。他们拖着那个被扔进灌木丛的同伴,连滚带爬地朝河谷出口方向跑去,有人跑掉了靴子也没回头捡。

尼古莱没有追。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巨掌垂在身侧,指节还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转过身朝苏卡走去,步伐忽然变得很慢,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上。他弯下腰,那双曾经拔起过一整棵桃花心木的巨掌轻轻放在苏卡的头顶上。

苏卡的耳朵动了动——它感受到了主人在它身边。它想抬起头,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它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腕,和几十年前在基地门口第一次拱他的手腕时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它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停了。

尼古莱跪在溪边的泥地里,膝盖压在碎石和湿泥上。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苏卡灰黑色的皮毛里——那只从小被他从基地门口捡回来、陪他一起被注射药剂、陪他在丛林里活了几十年的狗,此刻正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那只手还搭在苏卡的耳后,和它还是小狗时他哄它睡觉的动作一模一样。

伊洛站在河滩边,看着尼古莱的背影。

他把黑金收回背后的刀鞘,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任何人能帮上忙的。

银从岩壁上滑下来,站在他身边。

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狙击枪扛回肩上,冰蓝色的瞳孔看着溪边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

风铃慢慢站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只手刚才被苏卡用鼻子碰过,凉凉的,湿漉漉的。

“……它走之前没有痛苦。”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最后是尼古莱抱着它。”

三个人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河滩上,看着那个四米高的巨人从溪边抱起那只已经不动了的巨狼,一步一步朝河谷出口走去。

夕阳把他的背影和怀里那只巨狼的影子一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河谷尽头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碎石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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