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途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22:50 字数:4918

尼古莱在河谷尽头的碎石滩上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被山体滑坡冲刷出来的空地,碎石之间已经长出了齐膝高的野草,几株矮小的灌木从石缝里探出头。

他把苏卡轻轻放在地上,蹲下来,用那双曾经拔起过一整棵桃花心木的巨掌开始挖土。

他的手指扣进碎石和泥土之间,每一次挖掘都带出一大捧混杂着草根的土壤。碎石划破了他的指节,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混进了泥土里。他没有停。

银、伊洛和风铃站在十几米外,没有上前。风铃把那只被苏卡用鼻子碰过的手攥在胸口,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凉凉的、湿漉漉的触感。

她看着尼古莱把苏卡放进那个已经足够深的土坑里,然后开始往回填土,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尼古莱把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用掌心轻轻拍平。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他走到一棵被山体滑坡连根拔起的桃花心木前,从树干上折下一段粗壮的树枝,将一端插入泥土中,用拳头将它砸得更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地下基地墙上撕下来的锤子镰刀,展开。纸张边缘已经被折叠了无数次,正中央的图案还依稀可辨。

他把那张纸钉在木桩顶端,退后几步,挺直腰背,右手抬到太阳穴旁——一个标准的、沉默的军礼。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滩上,和那根临时削成的墓碑重叠在一起。

伊洛从岩壁上直起身,把黑金收回背后的刀鞘。银把狙击枪靠在石头上站起来,风铃也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三个人站在暮色中的河谷里,看着那个四米高的巨人从碎石滩上转过身,朝他们走来。尼古莱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淡灰色瞳孔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伊洛往前走了两步,在尼古莱面前停住脚步。

尼古莱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他们在基地里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伊洛在他面前蹲下来,用那双赤红色瞳孔平视着他,告诉他苏联不在了,然后把手放在胸口说“愿你的忠诚和意志永远飘荡在莫斯科广场”。银在翻译完那句话之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对准太阳穴——不是标准的俄罗斯军礼,但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特殊军礼。

风铃站在他面前,说“我没法替一个国家道歉,但我可以替我自己的国家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块烤饼放在他那只摊开的巨掌上。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只手刚才还在为苏卡挖墓穴,指节上全是碎石划破的伤口和半干的泥土。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像是在做了一个决定之后终于把某件想了很久的事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抬起那只还沾着泥土的右手,缓缓放在自己胸口,回了一个当初在地堡里面伊洛做出的同样的动作。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

银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闪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伊洛,把翻译说出来。“他说——他需要先回一趟地下基地。那是他站了最后一班岗的地方。他要把那里的东西整理好。然后,他会来找我们。”

伊洛点了一下头。“明天早上,来镇上找我们,我们一起回去。”他顿了顿,看着尼古莱那双淡灰色瞳孔,语气不重,但很稳,“今后你就是我们猫谷的哨兵。”

银把这段话翻译成俄语。尼古莱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说,明天早上,他会来。”银把翻译说完,手指在狙击枪的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暮色中,三人穿过丛林朝德雷萨斯的方向走去。尼古莱在河谷出口和他们分开,独自返回地下基地。

伊洛走到主路尽头那片开阔的河滩时,注意到路边一棵树干上钉着一块用木板刻的路牌——WELCOME TO DRAETHAS。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快到了。”他说。

德雷萨斯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主路两侧的火把依次亮起,把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面包房的烤炉还在冒着热气,铁匠铺的炉火在暮色中格外耀眼,酒馆里传出杯盏碰撞和粗犷的笑声。

三人穿过主街朝城堡走去。

巡逻队的士兵们看到他们,点头致意。费德罗推开城堡的铁栅栏门快步走下台阶,雪莉跟在他身后,军装外套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下摆那道被爆炸气浪撕破的口子还在。

她用一种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目光看着伊洛身后的丛林方向——那个巨人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就你们三个人嘛?”费德罗在台阶上站定。他的英语很稳,但语气里没有政客的油滑,“那个巨人呢——他没事吧?”

“他回自己的基地去了。处理一些事情。”伊洛把手插进战斗服口袋,看着费德罗。

他停顿了片刻——接下来的话不只是说给镇长本人的,也是说给站在费德罗身后那个正在假装看别处的小萝莉听的,“那只巨狼已经死了。它不会再出现在德雷萨斯附近,也不会再有任何巡逻兵失踪。至于那些被它伤害过的人——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一句‘它死了’就能解决的。但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它而失去家人了。”

雪莉的手指在军装外套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上某处被靴子蹭出的划痕。费德罗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不是镇长的点头——是一个父亲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那种很轻很慢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的点头。

“……谢谢你们。”他说。

伊洛没有回答“不用谢”。他只是把手从战斗服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身侧,然后换了个话题。“那个巨人——他叫尼古莱。他明天早上会来镇上找我们。我希望镇上的人不要把他当成怪物,以后我会罩着他”

“我会安排好。”费德罗点了一下头,“先回我家吧。这次不喝咖啡——喝点酒。”

费德罗没有带他们走侧门。

这一次他直接从城堡正门走进去,穿过那个几天前刚站过上百名赏金猎人的露天广场。

他推开客厅的门,把那张橡木长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然后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用陶罐密封的果酒。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转头看向伊洛,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意思是尼古莱不在,但这杯是给他留的。伊洛点了一下头。

“你们替德雷萨斯解决了一个我花了几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费德罗给自己倒了半杯,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同时可能也让你们少赚了点哈哈”伊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像老友间的调侃。

费德罗知道他在调侃自己只是心领神会地歪过头挑了一下眉毛摊了摊手。

他看着伊洛,不再是那种政客式的精明打量,而是一个朋友面对另一个朋友时最直接的诚恳,“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

“说到这个——”伊洛把后背靠上椅背。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还没成型但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的念头,“我在德雷萨斯待了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们的赏金猎人经济。一张悬赏令能拉动整个镇的产业链——住宿、餐饮、武器修理、情报交易,全都围着赏金猎人转。我在想——我们那边能不能也做类似的事。不是照搬,是参考。不过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我得回去和大家商量之后再说。如果我们那边的人也觉得这个方向可行,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帮忙——比如经验、人脉、供应链,或者至少帮忙引荐几个信得过的商人。”

“没关系。不管你们商量多久,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帮。”费德罗把酒杯放下来,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雪莉正蹲在路边和一个卖烤饼的摊主说话。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看着伊洛,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你说你想学德雷萨斯的经济模式。那你需要一个真正懂经济的人——不是像我这样的老狐狸,是那种天生就会算账、从小在集市里长大、知道怎么让一群亡命徒心甘情愿把口袋里最后一块黄金掏出来的人。”

伊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雪莉已经把那张烤饼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巡逻兵,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她从小就在镇子的集市里混。”费德罗看着窗外那个正在啃烤饼的金发身影,语气终于从镇长的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更接近父亲本人的温度,“以前我忙着当镇长,没时间管她。她就一个人跑到集市上,看那些商贩怎么定价、怎么讨价还价、怎么把一堆没人要的空投零件变成抢手货。她八岁那年自己开了个摊位,镇子里的人都以为是我教的——其实我根本没教过她任何东西。她妈妈去世之后,她就再也不摆摊了。开始捣鼓炸药,跑到后山炸石头。我觉得她大概是想用爆炸声盖掉什么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伊洛,把酒杯放在桌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说如果——以后有机会让她去你们那边帮忙。相信我这是我能想到的,德雷萨斯能给你们的、除了黄金以外最有价值的东西。”

伊洛看着窗外。雪莉已经吃完了烤饼,正蹲在路边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猫对视。他看着这一幕,轻轻点了一下头。

雪莉推开客厅的门走进来。她看到费德罗站在窗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伊洛身边时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巨人——他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里那杯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和银在思考时敲枪托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处理一些事。”伊洛从她手里接过已经空了的水杯,放在桌上。他把腰间的手术刀拔出来,刀柄转向雪莉,递过去,“他从小养到大的那只狗,就是被另一队赏金猎人开枪打死的。他把它埋在河谷里了。”

雪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把手术刀,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刀柄,看着刀刃上细密的纹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只知道那只巨狼杀死了她妈妈,而那个巨人追了那只狼几年。这大概不算原谅,但她也不想恨一个和自己一样失去了重要东西的人。

她把刀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伊洛。“……哼。你们那个地方听起来好像什么都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和第一次见面时说“多管闲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但她的手还搭在桌上那把手术刀旁边,手指离刀柄很近,没有收回去。

银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雪莉面前。她把手伸进自己腰间的一个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雪莉手边。

布袋里装的是在河谷里捡到的几颗磁铁矿石——和尼古莱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圆。“这是从河谷带回来的。把矿石磨成粉末,和火药混合后可以通过摩擦引燃——基特以前试过,可以用来做简易引信。”

雪莉低头看着那几颗磁铁矿石,然后把布袋收起来塞进军装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这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主街上的喧哗声淹没。但她说出来了。

伊洛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他转过头看着费德罗。

费德罗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定位器。

“德雷萨斯的坐标大多数人都知道。但这个给你——下次你们来的时候,靠它就能找到路。”伊洛从自己的战斗服内侧口袋里掏出定位器,放在桌上,两人就这样交换了坐标。

他抬起头看着伊洛。“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派人来拿就好”

费德罗转头看着雪莉,用德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雪莉听到这个词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好不容易被逗到了但还是要装作不在意的弧度。

“他说什么?”风铃凑近银。

“……他说雪莉以后可以给那边的小孩发工资了。用德语说的——‘发工资’这个词他用了将来时。”银偏了一下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雪莉那张因为憋笑而涨得微红的脸。

客厅里安静下来。费德罗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果酒,看着窗外德雷萨斯主街上逐渐亮起的火把。

伊洛把黑金从背后卸下来放在膝头,手指在刀身上那些明灭的紫色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银把狙击枪靠在椅子扶手上。风铃抬起头。

“我们该回去了。”她看着伊洛。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期待——不是想离开德雷萨斯,是想回到那个瀑布后面的地方。想看看星期五有没有又长大一点,想告诉卡尔文她认识了一个会说俄语的巨人,想让基特看看那几颗磁铁矿石能不能做成新的引信。

“走吧。”伊洛站起身,把黑金插回背后的刀鞘,朝费德罗点了一下头。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费德罗。“尼古莱明天早上会来镇上找我们。帮我们跟他说一声——我们在旅馆等他。”费德罗点了一下头。

夜色从城堡的尖顶上方洒下来,把主路上的石板染成一片银灰。

三人穿过德雷萨斯的主街朝旅馆走去。面包房的老板娘正把最后一块烤饼从炉子里夹出来,看到他们三个人从城堡方向走下来,隔着窗户朝风铃笑了笑。

风铃也笑着点头回应。巡逻队的士兵们站在路边朝他们行注目礼。月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风铃走到旅馆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座矗立在山顶的城堡尖顶。

雪莉还站在二楼窗口,金色短发在月光中格外扎眼。风铃朝她挥了挥手。雪莉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很快地挥了一下——快到如果不是风铃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风铃笑了一下,把背包肩带往上拽了一截,然后转身推开旅馆的木门。三道影子消失在门廊的暖黄色灯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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