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花的帝国军是在清晨回到星落城的。
五十名帝国军士兵排成两列纵队从东边的主干道进入城内,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空了的精致木箱。
领队的军官走在最前面,皮靴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和出发时一模一样。
他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城门口的岗哨空着,原本应该轮值的两名士兵不见踪影。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集市还没热闹起来,卖烤鱼的摊位刚支起帆布棚,铁匠铺的风箱还没拉响。
一个土著老人蹲在路边整理树藤背篓,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藤条。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以前这些居民看到帝国军的灰色制服走进城门时,笑声会往下沉半拍,叫卖声会吞回喉咙里,所有人都会把视线移开。
今天没有人移开视线。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步伐不紧不慢。
领队军官把手按在腰间手枪的握柄上,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堡前的广场时,他看到了城堡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灰色制服——帝国军的制服。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刚张开嘴想喊“警戒”,四周的巷口、屋顶、城墙上同时涌出了数十名端着步枪的革命军。
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广场中央那五十个背着空木箱的士兵。
领队军官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上扳机,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把空木箱从背上卸下来,枪声就响了。
密集的枪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五十个空木箱散落一地,有的被子弹打穿,有的被倒下的身体压碎。最终,没有一个人逃出广场。
城墙上,伊洛靠在垛口边,晨风把他的黑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新换的战斗服在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哑光,虽然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站得很稳。
在他身边,卡斯珀和玛格丽特并肩而立,浅蓝色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三个人沉默地看着下面的广场上那五十具尸体和散落一地的空木箱,革命军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搬运尸体、把那些空木箱堆到城墙根下准备当柴火烧。
“如果我们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伊洛开口了,赤红色的瞳孔看着卡斯珀,“帝国军还是会反复派人来。我这两天观察过星落城的地势——这座城建在盆地里,四面环山,没有活水。蓝睡莲能在这种环境下肆意生长,就是因为城里的水是死的。但盆地上面有一条河流,从西北方向绕过山脊往下游去了。如果能开一条引水渠,把河水引入盆地,控制好水流量,让城里的水流动起来,蓝睡莲就再也不可能在这里生长,这件事做完,你们就不用再打仗了。”
卡斯珀静静地听着。
这个年轻人靠在垛口上,身上还缠着绷带,语气不急不缓,但他的眼睛已经把整个计划都看完了——从开山引水的工程方向到蓝睡莲生长环境的彻底破坏,从帝国军的反应时间到星落城未来的防御策略,每一个节点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很少见的组合——能拿刀杀人,能拿手术刀救人,能在绝境中把一个两千年前的故事变成烟雾弥漫的反攻计划,能在战斗结束后站在城墙上规划一座城的未来。
卡斯珀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从陌生人变成救世主的人。
“你不仅是武者和医者,”卡斯珀的声音带着法语口音,每个词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才放出来,“你还有策略家的头脑。甚至——有‘王’的器量。如果你愿意留在星落城,我想我可以提前退休几年了。”
一旁的玛格丽特听着父亲的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看向伊洛。
伊洛笑着摇了摇头。“承蒙您的好意了,我不是什么王。我只是一个想带剧团回家的医生。我的营地里还有一群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他们都在等我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银靠在石墩上,想起风铃被三只猫扑得满脸泥,想起星期五趴在地上尾巴在睡梦中摇了一下。
卡斯珀点了点头,眼睛里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丝毫未减。
伊洛为了缓解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转移了话题。
“说到‘王’的器量——我之前在万兽山遇到西普里安——哦不,应该是修普诺斯”他急忙改口道。
“他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那个神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但当时我并没有通过他的某种试炼,我记得他说未来我们还会再见......”他顿了顿,虽然在和卡斯珀对话,但他把目光转向玛格丽特:“关于这个,您知道些什么吗?”
听见哥哥的名字,一旁的公主神情立刻紧绷,她也想听听父亲的想法。
卡斯珀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更慢。“我之前和你们说过,修普诺斯的本体无法走出黄金城遗迹。但我没有告诉你们原因——因为这个原因连我自己也只是猜测。”他看着伊洛,赤金色瞳孔里的光变得格外凝重,“我在帝国军担任补给官期间,曾跟着更高级别将领来到过那个失落的黄金城里,在帝国军只有上将军衔才拥有黄金城的坐标,我当时亲眼见过修普诺斯通过蓝睡莲释放催眠的场景。他的神力确实强大,但我也从侧面获取到一个细节——我从一些帝国军高层零碎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猜测:他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那个遗迹对他来说既是一座神殿,也是一座囚笼。他需要一个‘人间体’一个满足某个条件的活人,来承载他的神力,让他的意志通过这个身体走出遗迹,自由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从伊洛移向玛格丽特。“西普里安被抓走后变成了他的傀儡。但在我看来,西普里安只是他用来在丛林里寻找那个‘人间体’的工具——他操控他,四处试探、评估,寻找一个配得上被称为‘王’的人。而你,”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伊洛身上,“可能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候选人——我觉得这才是他一直盯着你的原因。”
伊洛突然回忆起和瓦尔特战斗时他无意间提到的关于睡神对他和伊鲁贝克感兴趣这件事,但当时的他意识模糊根本没有深思这句话的精力。
玛格丽特的瞳孔在父亲的话中缓缓收紧。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赤金色瞳孔里的光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还会再来找伊洛。跟着伊洛,我就能再次见到我哥哥。”
卡斯珀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那个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没有说“也许”,没有说“可能”。她用了“一定”。
这让他想起十多年前,她的母亲站在城墙上面对第一波帝国军进攻时的表情,也是这样的笃定,这样的毫不退让。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
卡斯珀在它上面花了二十多年,没有找到答案。
但此刻他看着他的女儿,忽然觉得答案也许不在他这一代人手里。
“这里面是我研究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他把笔记递到玛格丽特面前,声音平稳,但拿着笔记的手指在轻微地用力,“关于蓝睡莲和修普诺斯之间的联系,关于催眠可能存在的破解方法。过去二十年来,我没有找到答案。”他看着玛格丽特接过笔记,赤金色瞳孔里映着女儿的脸,“也许你比我更聪明。也许你比我更有耐心。这些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玛格丽特接过笔记,手指在封面的划痕上轻轻摩挲着。
她抬起眼看着她的父亲,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稳。“我不会放弃的。”
卡斯珀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到伊洛站在她旁边,肩膀和她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伊洛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城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开山引水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在你们明天出发之前,整理好要带的东西。”
听到卡斯珀最后的那句话,玛格丽特显然惊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嗯”看着父亲的背影,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傍晚,石冢前。
夕阳把中庭的石板地染成一片暗金色,那把西洋剑插在石冢顶端,剑柄护手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银光。
系在上面的白色亚麻布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像是在擦一双已经不存在的手。
玛格丽特和伊洛站在石冢前。
“我小时候挺怕他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座石冢说话,“他那时候整天板着脸。我和西普里安每次偷偷溜出家门去玩,回来的时候他一定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那双鹰眼盯着我们。然后就去向我父亲告状。我当时觉得这个大师兄好凶——后来才明白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孩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石冢边缘那块已经风干的苔藓。“谢谢你,卢克。”
风吹过中庭,那把西洋剑的剑刃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伊洛站在石冢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那块冰冷的石头没有说话,就像当初他把玛格丽特托付给他时一样。
玛格丽特转过身,朝城堡走去。
当晚的践行宴摆在谢尔比的酒馆里。
谢尔比亲自下厨,用刚收的咖啡豆煮了一整壶黑咖啡,又开了两瓶他藏了很久的葡萄酒。
长桌上摆满了烤鱼、木薯面包、煎凯门鳄尾巴肉,还有一盘米娅最喜欢的蜂蜜浸野果。
革命军的人挤满了整个酒馆,那个第一次开枪的女孩现在已经能端着酒杯跟同伴讲她在花房门口被流弹吓了一跳的笑话了,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默默替所有人倒酒。
莱拉坐在吧台边用鼓棒敲着一段即兴的节奏,谢尔比用酒杯在吧台上给她打拍子。
米娅的轮椅停在长桌尽头,她的电子琴搁在膝盖上,弹着一首缓慢而悠长的曲子。
玛格丽特端着酒杯靠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哼着旋律,她显然有点喝多了,她今天没喝葡萄酒。
伊洛坐在角落,背靠着墙,看着眼前这群人——几天前他们还挤在谢尔比的地窖里,用绷带和纱布为米娅止血,用沉默和祈祷熬过了最漫长的一夜。
现在他们在唱歌。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莱拉忽然放下鼓棒,朝玛格丽特扬了扬下巴。“所以,明天就要走了——团长,你跟我们说清楚,我们这算是被你卖了还是被你拐了?”
玛格丽特把酒杯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莱拉,嘴角浮起一个她很久没有露出的坏笑。“卖了。卖给伊洛了,价钱就是他帮我们干掉瓦尔特的那一刀。你们俩现在是他的人,跟我没关系。”
“喂喂——”伊洛从角落里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面包。
莱拉一拍桌子。“好家伙,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假装挽留一下,结果直接把我们给打包卖了!重色轻友!”她用鼓棒指着玛格丽特,但脸上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
米娅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缠着细麻绳的眼镜,灰绿色眼睛里的光在油灯下很亮。
玛格丽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赤金色瞳孔里带着一层完全坦率的光。“反正我在哪,你们俩就要在哪。有什么问题吗。”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莱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鼓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把鼓棒往脖子上一挂,走到玛格丽特面前,用力抱了她一下。
米娅没有动,只是把指尖按在琴键上,弹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单音——那是她表达“好”的方式。
清晨,城堡门口。
卡斯珀站在城门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浅蓝色长发的轮廓镀成一层银白色的光。
玛格丽特站在他面前,笔记本已经收进腰间的小皮包里。
她今天换了一身很有设计感的蓝白色战斗服,她的浅蓝色长发自然地垂在肩头。
卡斯珀伸出手,把她肩头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轻轻拨回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即将远行的行李。
“你比我要强的多......玛姬”他说完这句话后,将手背在身后,“等引水渠修好,我就去猫谷看你。”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伊洛站在城门外,莱拉牵起驮着米娅的矮马,电子琴和架子鼓用防水的帆布包好和轮椅一同固定在后面的马背上,莱拉背着一个旧背包,里面塞满了干粮和几个人的演出服装。
伊洛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玛格丽特朝他走来,晨光落在她浅蓝色长发上,把那些精致的轮廓镀成一片暖金色。
她在他旁边站定,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个坏笑又回来了。
“走吧,我的教授。”她说。
伊洛笑了一声,转过身朝城门外的方向走去。“回去的路可不近。”他说。
“那你背我呀。”玛格丽特跟上他的步伐。
“我拒绝”
莱拉牵着米娅马跟在后面,鼓棒项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米娅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并不存在的琴键,嘴上挂着极浅的笑。
晨光落在他们身后的星落城上,城堡的塔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革命军正在拆除最后一盏帝国军的探照灯,铁匠铺的风箱拉响了,卖烤鱼的摊贩把火盆搬到街中央。
伊洛没有回头。他只是带着他的乐团,朝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丛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