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明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13 15:23:55 字数:6773

伊洛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头顶是一面他从没见过的天花板——浅蓝色的穹顶上画着已经褪色的金色星辰,图案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笔触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晨光从半掩的丝绒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薰衣草味,混着旧木家具和干净织物的气息。

床很软,被子是绸缎的,枕头上绣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暗纹——那是星落城普罗旺斯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从肩膀到肋部再到前臂,层层叠叠,看得出是专业手法——大概是他昏迷时城里的军医处理的。

每一条绷带都缠得紧而整齐,伤口处垫了薄薄一层止血棉。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但能动。

然后他意识到压在自己胸口上的不只是被子。

玛格丽特趴在床边打着盹,浅蓝色长发散落在白色绸缎被面上,几缕发丝搭在他搁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亚麻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白色蕾丝,袖口宽松地垂到手腕。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精致的轮廓从阴影里勾勒出来——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的弧度偏向柔和。

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手指搁在被子边缘,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守着什么东西。

伊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样压着我,我都动不了了。”

听见伊洛的声音玛格丽特猛地睁开眼。

那双赤金色瞳孔里还带着没褪尽的睡意,然后瞬间聚焦——她看到伊洛睁着眼睛,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个她已经很熟悉的坏笑。

“你醒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然后她习惯性地挥起手朝他的胸口来了一下,“混蛋!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那一拳正好打在他锁骨下方的伤口上。伊洛整个人弓了一下,发出一声介于惨叫和大笑之间的闷哼。“疼疼疼疼——我可是伤员啊!”

“啊!”玛格丽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那双赤金色瞳孔里的怒气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是比后悔更深的某种紧张。

她弯下腰凑近他,手指悬在他挨打的那处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对不起——我忘了——疼不疼?”

伊洛看着她,她凑得太近了。

浅蓝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大概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哭过。

“没事。习惯了。”伊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门外先是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然后是另一个更轻的“嘘”声,随后传来某种金属轮轴转动时被强行刹住的细微摩擦。

玛格丽特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直起身,朝门口偏了偏头,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心疼伤员”到“恢复正常”的切换。

那种切换速度伊洛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醒了,你们两个,别装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莱拉那张深褐色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嘴角挂着一个被抓包之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笑。

她颈间那对鼓棒项链晃了一下,已经被洗掉了血迹,但木头上的深色痕迹还在。

她推着轮椅走进来,轮椅上坐着米娅——亚麻色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浅灰色棉布裙,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伊洛看着米娅:“你的腿……”

“没关系。”米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盖在毯子下面的腿,然后抬起眼,隔着那副被细麻绳重新缠好镜腿的圆框眼镜看着他,“已经比之前好多了。谢尔比说他认识一个木匠,可以给我再做一副拐杖。”她顿了顿,灰绿色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谢谢你救了我,要是没有你,我大概已经……”

她没有说完。伊洛摇了摇头。“那是你自己命大。”

莱拉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双手搭在米娅肩上。“我们能打的医生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三天。整整三天。我们公主殿下可是在这里守了你三天啊,我送来的饭她一口都没碰,我就说你们两个有爱——”

“莱拉。”玛格丽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很平静,但莱拉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那个坏笑丝毫没有收敛。

不过她深褐色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暗影——那个曾经和她一起挤在马戏团杂物间、和她一起演奏的搭档,以后可能永远都要坐在轮椅上。

想到这里,莱拉的手指在米娅肩上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

她甩了一下脖子上的鼓棒项链,朝伊洛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反正你醒了就行。我们这儿少了你,公主都快变成闷葫芦了。”

伊洛转过头看向玛格丽特。“我睡了三天?”他的声音忽然变了,笑意从嘴角褪去。

他撑着床垫试图坐直,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你父亲呢?你哥哥呢?找到了吗?”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搁在被子边缘,指尖轻轻画着绸缎上那些已经洗得发白的暗纹。“父亲找到了。他之前被瓦尔特关在城堡地牢最深处——我们攻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只是受了些伤。”她顿了顿,赤金色瞳孔里的光暗了一瞬,“哥哥还是没有消息。父亲说他被瓦尔特带走过,但带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活着。”

伊洛看着没有哭的公主,嘴角微微上扬,又说出了那句曾经安慰过她的话:“事要一件一件做,人要一个一个救。你父亲已经救出来了。你哥哥也会找到的。”

玛格丽特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赤金色瞳孔里的光被晨光照得很亮,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稳。

莱拉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伊洛:“别光说别人。你先把自己救好。起来活动一下,躺了三天,肌肉都要开始萎缩了。”

“别!……”看着莱拉已经伸手去拉伊洛,玛格丽特刚想阻止。

可伊洛已经撑着她的手臂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伊洛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一丝不挂,只有绷带。

这件事玛格丽特显然知道,她的手指张开捂在脸上,指缝间露出一只赤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正在眨。

她的耳尖从浅蓝色长发下面透出来,红得像煮熟的虾。

莱拉完全没有移开视线。她吹了一声悠长而欣赏的口哨,深褐色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重点在某处停留了一下。

米娅把脸整个埋进手里,那副缠着细麻绳的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从耳根到脖子全部通红。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大概是想说“对不起”但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好道歉的。

伊洛这辈子没有这么想死过。

他以极快的速度把被子拉回胸口,动作比他在躲闪瓦尔特的巨剑时还要快。

玛格丽特轻轻咳嗽了两声。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表情已经切换回了正常的公主模式,但耳尖还是红的。

她从床尾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他面前,手指在衣领上轻轻抚平了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你那套战斗服已经快被砍成布条了,这是我托城里最好的裁缝用空投里最好的材料给你重新做了一套——量身定做的。裁缝听说你是中国人,还在细节上加了一些她理解的中国风元素。”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推着莱拉和米娅往门口走。“换上吧。换好了出来——父亲说等你伤势好点了就带你去书房,他要亲自感谢你。”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伊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挂在嘴角上一直没有消。

他脱下绷带,重新给伤口换了药——这三天里有人定期给他换药,现在伤口恢复的很好。

然后他把那套新衣服展开——欧式领主款的带着披风的黑色战斗服,面料是空投里的高强度弹力纤维,比原来的黑袍更轻更有韧性,关节处做了加固处理,不影响活动。

他翻过衣领,看到了裁缝加入的中国风元素——领口内侧用银灰色丝线绣着一圈极细的云纹,不张扬,不显眼,只有翻开领口才能看到。剑鞘的绑带是可调节的,腰侧预留了手术刀的暗袋,披风内侧缝了飞刀的收纳层。

这套衣服不是花架子,是真正为战斗设计的。

他穿好衣服,披风垂在身后,领口的银灰色云纹只有在某个角度才会被光照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很合身,关节加固处刚好对应他习惯的发力角度。

然后他推开房门。

玛格丽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莱拉推着米娅站在旁边。

她的目光从伊洛的脸开始,缓缓扫过他身上的新战斗服,扫过领口若隐若现的云纹,然后停在他的脸上。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很轻。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不错。”

伊洛低头看了看自己。“你们这的裁缝也很厉害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某个红色双马尾。

莱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昏迷这三天,公主殿下可是跑了四趟裁缝铺。四趟哦!”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莱拉你今天的鼓排练了吗。”

“练了练了。”莱拉举起双手,推着米娅往走廊方向走,边走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什么。

米娅在她前面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从花房之后米娅第一次笑。很轻,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四人沿着城堡的走廊往书房走去。

石板地面被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的挂毯已经被摘下来清洗了,残留着淡淡的烟熏味。

路过一扇窗户时,伊洛的眼神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城堡中庭的空地上有一座新堆的石冢,石冢顶端插着一把西洋剑——剑柄护手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银光。

“卢克呢?”伊洛问出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玛格丽特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窗台边缘的石砖。

“战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巷子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很久了。他靠在那边的墙上,希尔达那把巨剑还嵌在他头顶的墙壁里,他的剑躺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她顿了顿,赤金色瞳孔映着窗外那座石冢。

西洋剑的剑柄上有人系了一条已经褪色的白色亚麻布——和他用了很多年、最后落在血泊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应该不知道。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和我的父亲一起在帝国军共事。那时候他们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我父亲教了他剑术。城破之后他是从其他地方知道消息后主动降低官职,来星落城暗中帮助我们的。这一年如果没有他,我们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

风吹过中庭,那把西洋剑的剑刃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伊洛看着那座石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玛格丽特的肩膀。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书房的门是橡木的,门框上方刻着普罗旺斯家族的鹰形纹章。

玛格丽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伊洛走进去,看到了卡斯珀·德·普罗旺斯。

这位老城主站在窗边,正在借着晨光翻阅一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

他听到门响便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浅蓝色长发的轮廓镀成一层银白色的光。

卡斯珀比伊洛想象中更高,更瘦,骨相是典型的老派欧洲贵族,高鼻梁深眼窝,赤金色瞳孔在阳光下安静而疲惫。

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铁镣磨出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金色鹰形胸针。

“你就是伊洛吧。”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法语口音,每个词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才放出来。“我听她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能在花房那种局面下想出那样的计策,看来你不仅是个勇士,还是个帅才。”

“您过奖了。”伊洛站在门口,微微欠身,“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请坐。”卡斯珀在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张书桌很旧,桌面有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方的裂纹,被仔细填补过,补痕的颜色比周围更深。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笔记,旁边搁着一把没有剑鞘的西洋剑。“说实话,你这次救了我们的命,我真的想不出该怎么报答你。”

伊洛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卡斯珀的脸——眉眼之间和玛格丽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浅蓝色长发,同样的赤金色瞳孔。“关于报酬的问题,我想玛格丽特和我已经谈好了。只是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帝国军为什么对蓝睡莲那么痴迷?如果只是用作镇痛剂这种战略物资的话,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

卡斯珀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说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

他转头看着窗外,花房的方向已经没有烟了,蓝睡莲的灰烬被雨水冲进泥土里。

随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铁镣磨出的疤痕,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道最深的。

“帝国军的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是一个神明。”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伊洛微微皱眉,类似的话他从瓦尔特嘴里听过。

卡斯珀抬起头,看着伊洛的眼睛,开始讲述一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他是古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睡神——修普诺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亚马逊失落的黄金城也不是什么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帝国军的总部,而睡神修普诺斯就在那里。”卡斯珀说完这话的时候看了伊洛一眼,“这听起来很扯是吧?”

伊洛和玛格丽特对视了一眼,从眼神中他发现玛格丽特也同样惊讶——说明这些事她父亲从没和她说过。

“请等一下。”一旁的莱拉皱着眉头问,“我虽然是匿名者,但成为匿名者之前学到的关于历史和地理的知识还没忘——古希腊的神,怎么会出现在南美洲?”

“遗迹……”从惊讶中缓过神的伊洛一边思考一边说,“几个月前,我们那的营地里来了一位地质学家,他不是匿名者,而是整个匿名计划的参与者之一。当时他跟我们说过,亚马逊外面的世界现在正在经历一场原因不明的地质变迁,世界各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很多神的遗迹。我想,这些事应该有很大的关联性。”

莱拉看了一眼同样沉思的米娅,露出一脸“还是不明白”的表情。

“我知道这种事一般很难让人相信。”卡斯珀慢慢地说着,“但是有些事确实是我亲眼所见。”他走向窗边,继续说着,“修普诺斯虽然是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本体似乎没法走出那个宫殿,所以他就动用他的神力——催眠。他的神力可以让人类自己的意志沉睡,沦为他言听计从的傀儡。而蓝睡莲是他扩大催眠神力范围的媒介,我亲眼见过他靠着那支幽蓝的花催眠过一些帝国军里面不听话的人,还有一些他们抓来的匿名者甚至是亚马逊的土著。”

玛格丽特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她父亲。关于神的这些事卡斯珀从来没和她说过,她只知道她的父亲以前是帝国军的一员。

一旁的伊洛安静地听着,他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经历过这么多事后他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纯理性的推理和思考。

“二十多年前,第一批匿名者空投到这里的时候,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我当时加入了帝国军,纯粹是因为在那个丛林里想要活下去,需要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体。帝国军当时已经有了完整的军衔体系和晋升制度,后来因为我恰巧对蓝睡莲种植非常了解,被提拔为补给官,军衔中将。也就在那段时间,我看到了真相。”他看着伊洛,“我知道这些花不是在造药,它是在供养一个神。当我知道的那一刻,我便退出了帝国军,在这里建立了星落城。”

伊洛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来——花房里的蓝睡莲全是完整的植株。他想起瓦尔特谈论到他的主子的时候眼里的那道一闪而过的狂热。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卡斯珀脸上那个笃定的表情,可能在这一刻他才确认——神明真的存在。

“还有一件我不确定的事。”伊洛抬起眼,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将目光移向玛格丽特,然后他顿了顿,把之前在万兽山遇到小丑的事说了出来——关于那个红白条纹的小丑装,关于面具上的蓝色泪珠,关于那套防御起手式的西洋剑和礼盒炸弹,以及小丑那和这对父女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的头发。

玛格丽特的瞳孔随着他说出的这些事而慢慢放大——红白条纹的小丑、蓝色泪珠的面具、浅蓝色的头发……

卡斯珀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黯淡。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虽然不想承认,但那的确是我的儿子——西普里安。四个月前被帝国军抓走,他现在已经成了睡神的傀儡,这些都是从瓦尔特那得知的,和你的描述也对的上。”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看着她的父亲,赤金色瞳孔里有一种伊洛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某种更紧绷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被宣判了很久的罪名终于被念出来的那一刻。

“有办法救他吗?”她问。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卡斯珀看着她。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修普诺斯的催眠……我研究了将近十多年。从我发现蓝睡莲真正用途的那天起,我就在找破解的办法。”他把那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法文,行间夹着手绘的蓝睡莲解剖图和神经系统的简易示意。

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多年前写的,有些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这二十年里我只搞清楚了一件事:蓝睡莲只是媒介。神需要通过它来扩大催眠的范围,就像声音需要通过空气才能传播。但媒介本身不是力量,它只是通道。至于怎么关闭这个通道——我不知道,那完全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东西。至少目前,我还没有找到任何办法。”

他合上笔记,手指按在封面上。

那双赤金色瞳孔里的光没有熄灭,只是被压得很低。

“但不代表永远找不到。”

玛格丽特看着桌上那本笔记。

她的手指从椅子扶手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来,又慢慢伸直。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犹豫。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玛姬(家人间亲昵的叫法Margaret玛格丽特的变体Maggie玛姬)”卡斯珀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莱拉看向伊洛,她朝着门口扬了一下下巴,好像在说“追啊。”

当伊洛追出书房时,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石栏边。

晨光透过拱形窗洒进来,她浅蓝色长发在光柱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匹被风吹散的丝绸。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在极轻微地抖。

伊洛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士兵训练的声音,她把脸从双手中抬起来,看着窗外那座插着西洋剑的石冢。

“我们今天需要消化的信息真是太多了。”伊洛轻声说。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披风里,让披风那层黑色的里衬接住她终于忍不住的眼泪。

外面的天已经亮开了,晨光落在城堡的石墙上,把每一块砖都染成暖金色。

远处有人在敲钟,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是星落城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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