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猫谷的记者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8/19 13:10:44 字数:7323

“猫谷日报,第一期。”

玛格丽特站在中央广场新铺的青石板路尽头,对着空气念出这句开场白。

她把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转身面对身后拿着摄像机的莱拉,张开双臂,暗红色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你确定这玩意儿在运作?它看起来就是个黑盒子。”她凑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赤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怀疑。

“这叫便携式摄像机。”莱拉脖子上挂着那对鼓棒项链,手里托着一个机身有划痕的小巧设备,镜头只有拇指盖大小,“基特用空投零件拼的,按这个键就开始录。回头能把画面重新放出来看。”

“重新放出来?你是说它能把我刚才做的事再演一遍?”

“差不多。所以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将来可能会被大家反复观看。所以想好再开口,公主殿下。”

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皮话筒,又看了看那个小黑匣子,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盯着镜头看了三秒。

然后把语气切换成一种过于正式的记者腔调:“今天是我们来到猫谷的第二十七天。过几天这里就要举办开业庆典,而我们的新歌连一个音符都还没写出来。所以今天我的任务是——采访这里的每一位原住民,收集灵感。”

她转身指向身后那一排沿广场边缘新建的木屋商铺,当然,现在门面还空着。

镜头随着她的手指扫过文化街尽头那座舞台——桃花心木台面,两侧立着从乱石区运来的天然石柱,柱身上缠绕着藤蔓和褪色的马戏团三角旗。舞台上方横着一根粗竹竿,挂着树皮纤维织成的横幅,上面用炭笔写着“猫谷剧院”。台前摆着数排木凳,和几盏还没来得及安装的射灯堆在舞台边缘。

“这些灯和音响是莉莉丝弄来的。”玛格丽特走到舞台边,伸手敲了敲那个半人高的音响介绍着,“在亚马逊丛林里这玩意出奇的便宜——几乎没人要,大部分匿名者更需要药品和武器。所以她就用很低的价格全收了。”

“那个金发女人是我见过最会做生意的。”莱拉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

玛格丽特点点头。

她看着莱拉和她手上的摄像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个坏笑又爬上了她嘴角,赤金色瞳孔里带着促狭的光。

“这台摄像机是基特送你的吧?我记得我们刚到猫谷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站在广场中央张了张嘴,然后整个人就定在那里了。”

镜头微微晃了一下。“他是个很专业的工程师。”莱拉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出来,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专业到看到你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平时语速多快啊,那天硬是卡了好几次。后来他还送过你别的东西吗?”

莱拉在镜头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摄像机旁边探出半张脸,深褐色眼睛看着玛格丽特,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采访对象了?再磨蹭天就黑了。”

玛格丽特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过身朝广场外走去,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拂过石板路上的车前草。“走吧,第一个采访对象——我刚才好像看到伊洛往乱石区那边去了。”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前走,空气中飘来篝火的烟熏味和烤鱼的咸香。

玛格丽特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补充背景资料,语气从刚才的记者腔变成了更随意的闲聊:“伊洛是我们的医生兼战术顾问兼主要债权人——开玩笑的。他十六岁就开始住在这了,对这里非常熟悉。正好,前面就是他。”

伊洛正扛着一捆刚从竹林区砍回来的竹竿从岔路口走出来,新的战斗服领口内侧的银灰色云纹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绷带已经全拆了,左肩扛竹竿的动作看不出任何滞涩。

他看到玛格丽特举着树皮话筒朝他走来,脚步顿了一下,赤红色瞳孔在她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上停了一瞬。

“伊洛!猫谷日报,第一期,你是第一个受访者。”玛格丽特一把拽住他的披风边缘,把他拉到镜头前,“先确认一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拆了绷带,没什么大碍了。”伊洛把竹竿从肩上卸下来靠在腿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他看了一眼莱拉脖子上挂的那个小黑匣子,眉头微微皱起,“你们这是……?”

“收集灵感。”玛格丽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重新举起树皮话筒,切换成正式采访的语气,“请问伊洛先生,猫谷对你来说是什么?”

伊洛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对准他的镜头,沉默了片刻。

他把目光移向广场中央那棵大树下被猫蹭得发亮的石墩,移向训练场方向那片被飞刀扎得千疮百孔的枯树桩。“是我长大的地方。小时候在这里跟着李学飞刀,后来李走了,就换成我站在训练场上教别人。这里的每一寸我都特别熟悉。”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这里是我的家。”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没有追问李是谁,也没有问李去了哪里。

她合上笔记本,朝伊洛露出一个微笑。“第一个采访完成。”

伊洛重新扛起竹竿,朝乱石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们别玩太晚”。

玛格丽特对他挥了挥手,转身面对镜头重新切换成记者模式:“好了,下一个目标——基特的工坊。在此之前,我们先去看看提克拉玛人的新家。”

乱石区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只有一座工坊和几堆矿渣的荒地上,现在矗立着大大小小几十座建筑——石砌的集体宿舍、木结构的仓库、一座用火山岩垒成的公共浴室正在冒烟。

墙上画着红白相间的几何图腾,几个提克拉玛女人坐在自家门口编藤筐,膝边堆着小山似的藤条。

她们看到莱拉拿着摄像机走过来,有些人低头笑了笑,有些人朝她们大方地招了招手。

这些女人是毕鲁斯送来的第一批手艺人——编藤、织布、制陶,猫谷的手工业从这里起步。

在前往工坊的半路上,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露天教室里传来整齐的朗读声。

二十多个提克拉玛战士坐在木墩上,膝盖上摊着树皮纸装订的笔记本,跟着毕鲁斯念黑板上的英语单词。

毕鲁斯站在一块用炭灰涂黑的木板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袍,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用提克拉玛语解释一个语法规则。

最后一排,尼古莱坐在一个为他特制的大号木墩上,花岗岩石锤靠在腿边,淡灰色瞳孔专注地盯着黑板。他膝盖上的笔记本看起来像一张邮票。

毕鲁斯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讲课,只是朝镜头招了招手,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那截炭笔,脸上挂着那个介于病态和学者之间的微笑。

玛格丽特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一会儿,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这位是毕鲁斯,猫谷的首席翻译兼语言学家。他最近开始把提克拉玛语的语法整理成书。不过今天他很忙,我们下次再采访他。”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余光扫到了不远处工坊门口那个正蹲在地上翻找零件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那个熟悉的坏笑。“而接下来这位——才是我们今天最精彩的采访对象。”

工坊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金属敲击的叮当声和某种小型马达的嗡鸣。

基特正趴在工作台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个从空投里回收的无线电设备。

他的手臂上画满了新的草图和计算公式——从新的猫谷供电计划到某种复杂齿轮组的传动比,每一条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先看到了玛格丽特点头说了句“哦,公主啊”,然后他看到了跟在玛格丽特身后走进来的莱拉。

她的手里托着那个他花了整整两天才拼好的便携式摄像机,深褐色眼睛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基特手里的螺丝刀停在了半空中。他把它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选择把它插进工作台边缘的工具架里。

然后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比平时慢的语速说:“你们好。那个——摄像机还好用吗?”

“很好用。电池能撑很久,画面也很清晰。”莱拉把摄像机镜头转向他,“正在录着呢,你要不要跟未来的观众打个招呼?”

基特看着那个对准他的镜头,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他抬起手朝镜头挥了挥,动作僵硬得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基特,猫谷的工程师。欢迎来到猫谷。有什么机械方面的问题可以找我。”

玛格丽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等他做完自我介绍,然后歪着头问:“基特,猫谷对你来说是什么?”

基特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和草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这次他看的是玛格丽特,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是那种紧张到卡壳的节奏,而是他在解释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时特有的语速。

“猫谷是我可以把想法变成现实的地方。我在外面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花好几天做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在猫谷,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他偏头指了指窗外乱石区正在运转的选矿设备,又指了指训练场方向,“他们只会说‘基特,帮我做个东西吧’,然后就自己去搬材料了。我觉得这就是我留在这里的原因。”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完整地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用笔尖在最后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朝基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莱拉,朝基特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坏笑又回来了。“采访完了。你还想再待一会儿吗?”

莱拉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半张脸,深褐色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平静而坦率,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走吧。下一个。”

基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转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插在工具架上的螺丝刀,对着桌上那堆被拆得整整齐齐的零件笑了一下。

两人顺着竹林小径往深处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十几座双层竹屋拔地而起,竹秆之间的间距被精心控制过,足够阳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又不至于让建筑过于暴露在日晒之下。

一楼是敞开的餐厅和酒馆,竹制桌椅整齐排列,墙上挂着从提克拉玛女人那里收来的手工编织挂毯——万兽山风格的几何图腾和猫谷的猫,一左一右,像两个世界的握手。二楼是旅馆房间,每个窗户都对着不同的风景。

“这里是整个猫谷变化最大的地方。”玛格丽特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解说,“据说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野竹林,那时这里只有卡尔文的一座竹屋。现在——高端旅馆,餐厅,酒馆,一应俱全。过几天这里就会住满来自德雷萨斯和其他地方的客人。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在那之前送他们一场完美的演出。”

竹林深处,在一片被竹子围起来的试验田里,马可正蹲在一排刚出苗的块茎作物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检查叶背的脉络。

他的登山包搁在田埂上,树皮笔记本翻开摊在膝盖上,封面沾着新鲜的水珠。

卡尔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封面沾着竹叶的笔记本,正用炭笔记录着什么。

试验田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每一块地前面都插着一根竹签,上面用炭笔写着不同的作物编号——木薯、红薯、几种叫不上名字的豆科植物,还有一小片刚发芽的烟草苗。

“马可先生,卡尔文教授。”玛格丽特站在试验田边缘朝他们挥手,“可以占用你们几分钟吗?”

马可从田埂上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朝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卡尔文把笔记本合上,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还残留着一小片上午被马可溅上去的水渍。

他听到玛格丽特的问题后沉默了片刻,远处竹林里的泉水滴了好几个来回。

“猫谷对我来说,是一个答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和李刚发现这里的时候,只是想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找个地方。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壁和树冠。后来人越来越多了,有了竹屋,有了篝火,有了你们这些孩子。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在这个丛林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建一座城,开一片田,能改变什么?”他抬起眼,看着竹林小径上两个提克拉玛女孩有说有笑地走过,看着旅馆前一群人正忙着为猫谷的开放做最后的准备,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现在我不用想了。这些就是答案。”

玛格丽特把这段话一个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

炭笔的沙沙声和泉水滴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两套不同节奏的节拍器。

她写完之后用笔尖在最后那句话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站起身,朝卡尔文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两人穿过连接温泉区和原始森林区的竹桥,沿着湖边小径朝银的住处走去。

温泉区如今已经分成了男女汤,入口处挂着两块手工雕刻的木牌,分别用炭笔画着男女标识。

湖心岛上那座竹屋已经改造成了双层结构——一楼是公共休息区,摆着几张竹编躺椅和一个用空投木箱改造的杂志架,里面塞着几本封面已经褪色的旧杂志。

二楼是银的私人空间,窗口正对着半月形湖泊,水面上蒸腾的白雾被晚风轻轻推开又聚拢。

玛格丽特在竹屋门口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回应。

“银姐好像不在家。”她对着镜头说,“没关系,我们以后再来找她。”

两人顺着竹桥来到原始森林区,在经过伊洛的树屋时停了片刻。

那座嵌在两棵巴西坚果木之间的两层小木屋依然安静地矗立在三米高的树杈上,藤梯垂下来,缠在上面的淡黄色小花又开了几朵。

玛格丽特仰头看了片刻,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训练场的方向传来飞刀钉入木桩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而密集。

风铃正站在靶桩前,三把飞刀同时脱手,在空中划出三条弧度各不相同的轨迹,依次钉进枯树桩上三个被炭笔标出的靶心。

第一刀正中靶心,第二刀钉在第一刀的刀柄上把木柄劈开了一道细缝,第三刀从两道缝隙之间穿过钉进最深处。

三把刀几乎同时命中,刀尾震颤的嗡鸣声重叠在一起。

那三只小猫并排坐在她脚边,尾巴同时往左甩了一下。

星期五趴在草丛里,两只前爪伸向训练场边缘的桃花心木,鼻子朝树根下一堆不知什么东西一拱一拱。

它的体型比起刚到猫谷时大了将近一倍。

“风铃姐!”玛格丽特朝训练场挥手,语气和刚才采访时完全是两个人。

风铃转过身,看到玛格丽特和拿着摄像机的莱拉,那双琥珀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朝镜头很自然地挥了挥手,红马尾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额头上还挂着一层汗珠。“公主殿下又来视察了?你们那个新歌写好了吗?”

“还没。所以在到处采访找灵感。”玛格丽特把树皮话筒举到她面前,“风铃姐,猫谷对你来说是什么?”

风铃把飞刀别回腰间,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碎的蓝天。

一只亚马逊蓝翅蝴蝶从她头顶飞过,翅膀上的蓝色斑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想了想,低下头,琥珀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光。“猫谷是我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这里有伊洛,有银,有星期五,有这三只坏猫,还有来这里以后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家人。”她伸手拍了拍星期五凑过来的大脑袋,棕熊幼崽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膝盖,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某只熊也算。虽然它现在长得太大了,已经没法抱了。”

星期五打了个响鼻。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也记在笔记本上,嘴角挂着一个很轻的笑。她合上笔记本,朝风铃点了点头。“谢谢风铃姐。”

两人离开训练场,路过猫谷议事厅。

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雪莉正趴在长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猫谷全景规划图。

金色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碧蓝色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一手抓着炭笔在地图上画圈,一手翻着一本用树皮纸装订的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德雷萨斯商户的入驻清单、第一批客人的邀请函、开业当天的物资调度,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对着镜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然后轻轻退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

两人结束了一天的采访回到原始森林区那栋专门为表演者盖的三层小木屋时,米娅正坐在一楼的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小猫。

她听到开门声便抬起眼,隔着那副被细麻绳重新缠好镜腿的圆框眼镜看着走进来的两人,手指还停留在猫耳朵后面轻轻挠着。

“怎么样?”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采访很顺利。”玛格丽特靠在门框上,把树皮话筒搁在桌上,摘下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揉了几下鼻梁,“但是关于新歌还是没什么头绪。”

“别急。灵感这种事,你越是追它,它就越躲你。”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从莱拉手里接过那台便携式摄像机。“我上楼去看回放。说不定能从那些回答里找到点什么。”

她沿着竹梯爬上三楼,把摄像机放在桌上,打开回放屏幕。

小小的屏幕上跳出了今天早上对着镜头念开场白的画面——晨光、文化街、空无一人的商铺。

她快进到伊洛站在广场上说“这里是我的家”,停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快进到卡尔文站在竹林试验田前说“猫谷本身就是答案”,又停下来记录。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瀑布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层层树冠滤得只剩下一层极淡的背景音。

这时,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

“我有话想问你。”

玛格丽特抬起头。

只见银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来,银白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带狙击枪,但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手指搭在刀柄上,姿态很放松。

冰蓝色瞳孔正牢牢锁着玛格丽特的眼睛。

“你来猫谷这一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对伊洛的关心,超过了一般同伴的程度。”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攻击性,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玛格丽特看着银搭在匕首上的手指,又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放下炭笔,从椅子上转过身面对着她。“和你一样。我喜欢伊洛。”

银的手指没有从匕首上移开。

窗外那棵桃花心木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瀑布的水声很轻很轻。

“喜欢他什么。”银问。这次语气比刚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问题。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进房间,在地板上画了几道银白色的细线。“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银姐”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看着银,“我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然后他出现了。他在我们所有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替我们击穿了黑暗,哪怕他自己浑身是血,他也看不得别人绝望。”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赤金色瞳孔在月光下格外安静,“这样的人就像一道光。我想你应该也被他照亮过,所以我想,你会懂我的意思。”

银没有回答。

“我不会跟你争。”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更轻,但没有半分退让,“你有你爱他的方式,我也有我的。就算他永远不会回应,我就这样默默喜欢着,也挺好的。”

窗外,瀑布的水声依旧很轻。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床尾爬到桌脚,从桌脚爬到银的靴尖上。

银的手指从匕首上移开,垂在身侧。

冰蓝色瞳孔里的冷光没有变,但肩膀的弧度比刚才沉了半寸。

“你说的都是真话?”

“关于伊洛的事,我从来不会说谎。”

银没有再接这个话头。

她转身朝窗边走去,走到窗台边缘时停了一下,银白色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回头。

“今晚的对话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银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句话,便消失在窗口。

玛格丽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们这算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吗。”她自言自语道,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重新转向摄像机,按下回放键。

屏幕上,卡尔文站在竹林试验田前看着那些刚出苗的作物,镜片后面的眼睛映着竹林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

“猫谷本身就是答案。”屏幕上的老人说。

玛格丽特把炭笔重新拿起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窗外瀑布的水声很轻很轻,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她在那页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然后她重新写了几个字,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她把笔搁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树冠切碎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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