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莱特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8/20 19:13:17 字数:7804

一个绿色头发的男孩正趴在会议厅门口,半张脸贴在地面,从门板下方那条窄缝里往里看。

他的绿色碎发乱糟糟地翘着,后脑勺几根竖得格外高,像刚从枕头上滚下来。

衣领一边翻在外面,扣子错开一颗,衣服下摆从腰带里挣出一角。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鼻尖几乎蹭到门板上陈旧的铜边。

透过门缝他能看见长桌的一角,能看见盘在女人脑后的和他一样的墨绿色头发,和垂在椅背后面的披风边,那是他的母亲。

烛光从里面漏出来,将他深褐色的皮肤镀了一层暖黄。

为了能听清会议室里谈话的内容他又往前蹭了蹭,膝盖在青石板上硌得发疼。

在男孩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黄头发的男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过。他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下半张满是伤疤的脸被一只旧得发黄的白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男人拄着拐杖蜷着身体安静地站在那里,右脚明显比左脚短了一截,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过来,巴罗”男孩的视线没有离开门缝轻轻地说了声。

那男人抬起眼。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望过来的动作很慢。

“过来啊!你聋了吗?”男孩把声音压得极低,又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我腿麻了。你趴下给我当椅子。”

叫做巴罗的男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慢慢弯下身去。

他右脚先跪下,再用手掌撑住地面,身体伏成一张弓。黑色卫衣的布料在肩胛骨处绷紧了。

男孩一屁股坐上去,扭了扭,脚后跟踢了踢对方的小腿:“下去点。”

身下的脊背往下陷了陷。巴罗没说话,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男孩把脸重新凑回门缝。

会议厅里,他的母亲正在对着参会人员说话。墨镜架在她的鼻梁上,琥珀色的瞳孔被镜片完全藏住。深色裙装裹着身体,裙摆下露出一双软底马靴,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地面。

“空投已经彻底停了。”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滤过一遍才放出来,“军火贸易撑不过下个季度。子弹打一颗少一颗,等我们手里那点库存见底,莱特镇就什么都不是了。”

长桌旁安静了片刻。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上来,位置在男孩看不见的那边:“军火贸易份额减少对此我们真的无能为力,所以冷兵器转型必须加快。在其他镇子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先掌握住稳定的铁矿供货源。”

“铁。”女人重复了这个字,手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一下,“转型不是问题。问题是拿什么转。我们莱特镇自己的矿区早就挖空了,这几年用的好铁全靠拿子弹换。现在空投一停,我们拿什么去换。”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男孩听不大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又麻了,屁股底下这人的背也太瘦,骨头硌得他难受。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位置离门很近,男孩能看见那人花白的头发和一小截搭在桌边的旧袍子。

“别着急,维多利亚,我听说德雷萨斯那边这两日放出来个消息。”那声音慢悠悠的,“说有个叫猫谷的地方,最近正对外发贸易邀请,这两天会有个开业庆典。”

女人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而且我也提前打听过了。他们说那地方有铁矿,也有技术。消息是从费德罗家传出来的,消息真假不好说,但德雷萨斯那老狐狸不会毫无理由地替别人扬名,他应该是从猫谷嗅到了商机。”

“猫谷?”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了进来,“就是那个藏在瀑布后面的地方?我也听人说过。据说还有温泉,有餐馆。还从星落城弄了一批艺人来,要办演出。”

“对对。”又一个声音附和,“我手底下的商队前阵子路过德雷萨斯,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说那猫谷里还有高级旅馆,街上到处是猫,吃的用的都稀罕。开业那天要放烟花。”

在门外偷听的男孩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温泉、演出、餐馆、烟花。这几个词像小石子似的砸进他脑子里。

他本来只是偷听母亲开会,没想到能听见这种新鲜事。他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拱了拱,巴罗被他压在身子下面闷闷地吸了口气,没吱声。

“维多利亚。”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如果那个猫谷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有商业潜力,我觉得我们莱特镇是越早入局越好,况且那边已经给我发了邀请函。”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男孩听见她的靴跟又叩了两下地。

“我们当然要去。”她说,声音不紧不慢,“我的意思是不能只盯着商业。空投一停,莱特镇最大的牌没了。星落城有全产业根基,德雷萨斯靠赏金猎人经济也能独活,而我们手里最后的底牌也要消耗殆尽。所以得抱团。把军事、贸易、情报,全绑在一起。那个猫谷如果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样,就把它也拉进来。如果只是个虚张声势的新地方,那就当去看了一场热闹。”

她忽然偏了偏头。这个突然的动作让偷听的男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好在维多利亚并没发现他,只是对着角落里喊了一个名字。

“迪亚波罗。”

只见门边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色燕尾服的男人。男孩一直没注意到他——叫做迪亚波罗的男人站在离门不到三步的地方,像一截从黑暗中抽出来的影子。

他黑色中长发垂在耳侧,翠绿色的眼睛半垂着,脸上浮着一点极淡的笑。

“明天你带艾利奥去猫谷看看。以参加开业庆典的名义。”

听到母亲提到自己的名字,男孩的脑子嗡地一下,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带他?真的带他去?

“把巴罗也带上。”维多利亚补了一句,语气和说“多带一件行李”没有分别。

迪亚波罗没有立刻应声。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像是被灯影冻住了半秒,随后欠了欠身:“维多利亚大人,巴罗这些年从没离开过镇子。他的腿也不方便,少爷出行,是否只带常规随从就好?”

“腿不方便,才更该出去走走。”维多利亚没回头,马靴跟又轻轻叩了一下,“你只管把人看好,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可巴罗他......”

“我相信你......”维多利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现在去让他们准备一下吧”

迪亚波罗沉默了一瞬,在莱特家做管家的这么多年他早已和女主人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回答的声音更低了些:“我明白了。”

说罢便大步朝着门口走来。

“所以我们要出去玩了吗!”叫做艾利奥的男孩还没等大门推开便迫不及待地朝着迪亚波罗问道。

迪亚波罗站在门口,他并没有因为男孩在门口偷听而感到惊讶,他的目光先落在被艾利奥骑着的巴罗身上,又极自然地移开,只看着艾利奥回答道:“当然少爷,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艾利奥兴奋地从巴罗背上弹起来,站直了,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太棒了!好久没出去玩了。”

“那您现在该回房准备了。在那之前记得要先换双靴子。”迪亚波罗笑得温煦。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靴尖上干掉的黄泥,那是他昨天在泥坑里疯玩故意溅上去的。

他嘁了一声,别过脸。

巴罗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迟缓而小心,先撑住拐杖,再把自己整个身子直起来,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斜斜地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巴罗。”迪亚波罗偏了偏头,翠绿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住,那眼神很沉似乎还带着一种威慑,“看好少爷。这一路,不要离他太远,也不要太近。”

巴罗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第二天马车驶出镇子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艾利奥摊开两条腿坐在车厢中间,占去大半位置。

迪亚波罗坐在对面,背靠车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燕尾服。丛林的路颠得厉害,然而在如此颠簸的路段他的上半身却像钉在空气里,只有衣摆随着车辙轻轻晃。

“什么时候到?”艾利奥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的木箱。

“差不多下午吧,猫谷不远。”管家说,“到了那里正好安顿。明天晚上才是开业庆典。”

“那我们今晚岂不是能在猫谷玩一整个晚上?”艾利奥扒着车窗,外面的绿色千篇一律,湿热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腐叶和野花的味道。

“如果少爷今晚不闹出什么麻烦的话,我会很感激。”迪亚波罗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许愿。

艾利奥白了他一眼,又往前座探出半个身子。

巴罗背对着车厢坐在车辕上,旧帆布包压在腿边,缰绳松松握在手里。几缕黄发从帽沿下钻出来,被汗黏在耳侧。他没回头。

“喂,听说猫谷有个很高很高的巨人你知道吗?”艾利奥冲他后背喊。

“……应该吧。”巴罗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应该吧?你就只会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吗?”艾利奥重新摔回座位,又去问迪亚波罗,“他们的温泉能整个身子泡进去吗?会有什么演出?烟花到底长什么样?我妈说烟花就像花一样开在天上,那一瞬间会照亮整个夜空。你见过吗?”

迪亚波罗摇了摇头:“那种东西估计只有匿名者见过吧”。

巴罗也没接话。

“切,真扫兴。”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睛却一直往窗外扫。

当马车停在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偏西。

艾利奥跳下车,踩在一地湿漉漉的碎叶上。眼前是一排灰褐色石壁,好几条瀑布从半空砸下来,水雾腾起十几米高,水花溅了他一身。他一个激灵,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猫谷吗?”他仰起头看着瀑布。

“穿过去就是了。”迪亚波罗说。

这时两个提克拉玛战士从石壁旁的树影里走出来,佩着短矛,藤甲上绘着红白相间的纹样。艾利奥完全没发现他们。这些人从树影里走出来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请出示邀请函。”其中一个人说,英语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土音。艾利奥愣了愣。这发音比他那家庭教师标准多了。

迪亚波罗递过邀请函。战士看过后点点头,用矛尖指向一条不起眼的石径:“马匹和马车不能入内。从这走,前面有接应。”

巴罗已经绕到车后,把皮箱和帆布包一件件扛到身上。他左腋下夹着那根木拐杖,右边肩上叠着两个大包,整个人像被行李压弯了腰。右腿吃不住劲,每走一步都先探出拐杖,身子跟着一斜。迪亚波罗只提着自己的手提箱,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三人沿着石径往上走。绕过一块凸出的巨岩,一个黑沉沉的洞口出现在水帘后面,像整面石壁张开的一张嘴。

“武器不能入谷。”洞口旁的战士说,“进去后会有专人保管。”

艾利奥跟着钻进洞口。水雾从身后扑来,打湿了后颈。洞道比他想象中宽敞,两壁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水汽里晕成柔和的光圈。越往里走,水声越远,空气越凉,有股潮土和灯油混着的气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巨人。

巨人坐在洞道最深处一块磨平的巨石上,黑色中分长发垂在肩头,淡灰色瞳孔在灯下像两枚冷却的铁球,一把比他人还大的方头石锤就靠在巨人身旁。艾利奥的脖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下巴快和额头一样高。

“这是尼古莱。”引路的战士说,“猫谷的哨兵。武器交给他保管。”

尼古莱站起身,让出身后一个五层的大木柜。里面已经摆着几样物件:匕首、短刀、几件叫不上名字的铁器。柜边挂着一串磨亮的铜钥匙。

迪亚波罗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把薄刃匕首,又从靴筒旁取出折叠短刀,轻轻放进柜中。他回头看向艾利奥:“少爷”

艾利奥把衣兜翻出来,只有几枚金粒和半块硬糖。

“巴罗。”

巴罗正把行李从肩上卸下来,闻言慢慢直起身,把身上唯一的金属拐杖往前一递。

“这算什么武器。他就是个瘸子。”艾利奥皱眉。

尼古莱弯腰,把那根拐杖拿在掌心翻了两转,细得像一截枯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巴罗身前,用很轻的动作推了推。

“走吧。”巨人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闷雷。

艾利奥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这个巨人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他们继续往里走。前方猛地亮起来,出口像被阳光撕开的纸洞。等艾利奥踏出去时,整个人被光兜头浇了一身。

一个女孩坐在洞口外的木桌后面。

金色短发。碧蓝色眼睛。下巴很尖,低头翻着一本摊开的册子,耳上别着一小截炭笔。深色旧军装改的夹克,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墨迹。艾利奥还没站稳,眼睛先直了。

“邀请函。”女孩用毫无语调的语气说。

迪亚波罗递过去。女孩对着册子核了一遍,又飞快地扫了三人一眼,在艾利奥身上多停了一秒。

“莱特镇,艾利奥一行三人。核对无误。”她抬手指了指身后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别乱跑。猫谷很容易迷路。”

艾利奥站在原地没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可那张脸上没有半点他熟悉的讨好或畏惧,冷得让他一时不知从哪开口。

“你叫什么?”他问。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

“雪莉。”女孩头也没抬,已经翻到下一页,“你们还不走?后面有人排队了。”

迪亚波罗轻咳一声,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石板路上带。艾利奥挣开,回头看了一眼。女孩没看他,又给下一批人做起了登记。他收回视线,耳朵尖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红得厉害。

猫谷的石板路岔出数条支路,路旁路牌的箭头歪歪斜斜,指向不同街巷。

艾利奥执意要先拐去商业街吃东西,迪亚波罗却主张先回旅馆卸下行李。对此艾利奥当即摇头拒绝。

巴罗驮着沉甸甸的行囊,闷不作声走在队伍末尾,自始至终没有掺和这场争执。

等他们停下来时,已经被一股人流裹进了一条极热闹的街里。

竹棚和原木搭的铺子密得看不见尽头。卖烤鱼的摊子冒着白烟,油滴溅进炭火里啪地炸开。

满街都是人,人们的手里不是拿着吃的就是拎着酒,几只猫在脚边钻来钻去,尾巴扫过艾利奥的靴尖。两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从他身边跑过去,撞得他差点摔进旁边的瓶瓶罐罐里。

“这就是猫谷的商业街?”他又烦又兴奋,声音里全是新鲜。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迪亚波罗护在他左边,一面避让,一面还能保持燕尾服不被人蹭得变形。巴罗依然跟在后面。一个扛着整筐鲜果的男人从他身侧挤过去,撞得他整个人歪了一下。他右手撑住拐杖,身子在行李的重压下晃了晃,又稳住。没吭一声。

街心围着一圈人,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艾利奥踮起脚,拨开人群往里钻,肩膀挤过两个高个男人的胳膊,从一个半大孩子的脑袋旁硬塞过去,挤到了最前头。

只见一个射击摊。草墙上挂着十几个彩色气球,十步外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支木制弹射管。草墙上方拉着一条细藤,藤上挂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毛绒猫布偶,肚子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布偶的针脚虽粗,样子却讨喜。旁边立着块小木牌,写着“全中者可取”。摊前已经空了一片气球,显然有人全中过。

摊前站着两个人。男人一身黑色带披风的战斗服,做工极好,领口挺括,银白色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赤红色瞳孔里带着点笑意。

他身边的女人银白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冰蓝色眼睛,银灰色战术背心,单手把一支弹射管放回桌上。她的另一只手里,正捏着那只毛绒猫布偶。

“银姐,你下次可别再来了。”摊主边捡软木弹边笑,“我这布偶才挂上去一个,还没等它多晒会儿太阳,就归你了。我还得连夜再缝新的。”

“谢谢。”女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摊主点了点头。

她把布偶递给身旁的银发男人,男人接过去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又塞回她手里。

“我也要玩。”艾利奥这么说着自顾自地站到了桌前。他看见那只布偶的瞬间,心里那根弦就绷直了。

他把几枚金粒拍在木桌上,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一跳:“这个怎么玩的?”

周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挺起胸,把被两个高个子挤出来的怯意全压下去。

摊主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黑燕尾服管家,笑呵呵地指着弹射管:“一枚金粒一发。用这个打十步外那些气球,中多少算多少。全中的话,布偶归你。不过我可得先说好,这布偶一局只有一个哦。”

“我知道!你少废话。”艾利奥抓起一根弹射管。他没见过这玩意儿,但不想问。肯定和枪差不多。

只见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瞄着最近的气球,用力一拉。软木弹划了道极低的弧线,擦着草墙飞出去,离最近的气球还有两尺远。

人群里有人笑了。

艾利奥的脸涨得通红。第二发,第三发,一发比一发偏。他咬着后槽牙,手心里全是汗。打到第七发,软木弹干脆从管口滑了出来,掉在自己鞋尖上。

“什么破玩意!”他一把把弹射管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几度,“这破木头根本没法瞄准!”

摊主还是笑:“木管是轻了些,不趁手也正常。不过小朋友,你刚才那几发,有一半是脱了手的。”

艾利奥哪受得了这个。他从兜里又抓出一把金粒,拍在桌上:“你这摊子多少钱?我买了!”

“少爷。”迪亚波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像一根银针,把他满身的刺按下去一半。

“切,真扫兴,不玩了”艾利奥转身就要走。

“小少爷,您钱给多了。”摊主在身后说,“一共七枚金粒,这......”

艾利奥头也不回:“赏你的!”

他说完就往前挤。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像躲一头发了火的小兽。他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那个银发男人清冽的声音,稳稳地穿过人群。

“你们是莱特镇来的?”

艾利奥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头发的男人正从摊位旁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好奇。

“是的。”迪亚波罗欠了欠身,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上艾利奥的肩,“我叫迪亚波罗,莱特家的管家。这是我家少爷艾利奥莱特。刚才的事,让大家见笑了。”

“哈哈没关系。猫谷刚开张,来的都是客人,玩得开心就好了”男人摆摆手,目光在艾利奥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嘴角微微勾着,“这条商业街还没完全修整好,路标指向也不是很清晰,你们刚来这里要是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尽管提出来。”

艾利奥撇了撇嘴,想顶一句“谁要你帮”,但看着对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迪亚波罗顺势接过话头:“不瞒你说我们打算去旅馆。从入口进来转了几条路,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这儿。能麻烦你指个方向吗?”

男人抬手指向街尾一条白石子小路:“沿这条路走,过半座竹桥右转,再走五六十步就是竹林区旅馆。路上还没挂牌子,的确是有点绕。”

“谢谢。”迪亚波罗微微低头,随即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看向少年,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银发赤瞳,身边还跟着位银发蓝瞳的同伴——我要是没认错,你该是传闻里那位击败帝国剑圣瓦尔特的死亡外科医生,伊洛先生吧?”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递上去的名片。

艾利奥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死亡外科医生。这个名号他在莱特镇听过,说是星落城一战,把帝国军的最强剑圣瓦尔特给杀了。他那时还当故事听,觉得多半是吓小孩的。可现在那个传闻中的死神就站在自己跟前,眼里还带着笑。

“传得有点夸张了吧。”伊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随意得不像个传闻里的战士,“那场雨帮了不少忙。运气罢了。”

“您太谦虚了。”迪亚波罗的笑意未到眼底,身子微向前倾了倾,“能在这里遇见您本人,简直是莱特家的运气。”

“客气。”伊洛又摆摆手,目光越过管家,落在后面的巴罗身上。

巴罗正靠在街边一根竹柱旁,行李卸了一部分在脚边。他低着头,用袖子慢慢擦着右腕上被压出的红印,拐杖斜斜倚在肘弯里。他像被塞在热闹边缘的一件旧包裹,整条街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此刻他忽然抬起头,像感应到什么,朝这边望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上了目光。只一瞬。伊洛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巴罗先垂下了眼,手指慢慢把袖子拉回腕上,重新低下头去。

伊洛收回视线,对迪亚波罗说道:“对了明晚就是开业庆典,可别错过了。烟花会在演出之后放。”

“烟花?”艾利奥终于逮到插嘴的机会,“就是那种会发光、像花一样开在天上的东西?”

“对。”伊洛笑了一下,“比你想的还亮哦。”

“切。我什么没见过。”艾利奥别过脸,嘴硬得像石头。可他的眼睛已经亮得掩不住了。

“银。”伊洛偏头看身旁的女人,“入口过来这一带,路标确实不够。明天客人更多,不能都靠问路。”

“我去找基特。”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今晚让他赶一批,明天挂上。”

伊洛点点头又面向迪亚波罗。

“那祝你们在猫谷玩得愉快吧。”他说罢抬了抬手,转身往商业街深处走去。

银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那么精确,像量过似的。

阳光从竹棚缝隙漏下来,把两个人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像浮在水面上的光。

艾利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他忽然想起刚才迪亚波罗那一长串话,扯了扯管家的袖口。

“这个家伙,真的很了不起吗?”

迪亚波罗没有马上回答。他也在看那个背影,翠绿色的眼睛被夕阳照得极亮,笑意却没跟着亮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是一个很强的战士。”

“比你还强吗?”

“少爷。”迪亚波罗轻轻拨了下被风吹到肩前的中长发,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他并没有回答这句话:“我们走吧。”

艾利奥不解地抬头。管家却已经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分毫不差的笑。

“该去找旅馆了。”

巴罗已经把行李重新扛回肩上。拐杖在石板路上敲出极轻的“笃、笃”声,像只老钟的尾摆,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太阳往树梢后面沉下去。猫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从地底把星星一颗颗点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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