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他在山林中昂首阔步，一轮明月照他还乡。
一股热流自心脏流向四肢，熊熊烈火包围了他，眼前的图景像张纸一样被紫焰烧破，露出了后面的虚空。
他醒了，睁眼所见是熟悉的木屋顶，窗外依旧双月高悬，一股草药香扑鼻而来。
“你醒了。”
薇薇安坐在一旁，往壁炉里填了一根柴，把火苗挑亮了些，火光映出了她纤细的背影和身上单薄的白布睡裙。
莉莉躺在床上，感觉血管里有股热流，她侧过脑袋看着薇薇安，脑袋有点发蒙，自己好像要采集食材，给师傅做午饭来着，怎么现在天黑了？
等一下...她脑中断片的记忆开始回流：渡鸦，高台，紫焰。
自己中午确实是跟着一只鸟上了一个高台，然后点燃了什么东西。
“对不起师傅！”莉莉手忙脚乱地翻下床，下意识要跪地认罪，不想腿一发软，整个人被床单绊倒在地上。
“啊啊疼...”虽然磕到脑袋，但她还是迅速跪好，战战兢兢地摆出一副求饶姿态。
自己没听薇薇安的话，她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宗门”？想到自己可能要流落荒野，甚至被人类调教，莉莉已经冷汗直冒了。
我就说擅自行动是大忌吧，早知道不理那只死鸟了！
“哒，哒，哒。”薇薇安不急不慢的脚步向她靠近过来。
“唔？”
一只小手抚上莉莉的后脑，凉凉的，缓缓摩挲着她的发丝。
“小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跪拜？搞得好像你是我的奴隶一样，那些人类对他们的君主都只行单膝礼，你是我的徒弟，赶紧起来。”
薇薇安语气柔和，莉莉却不敢起身：“莉莉犯错了，不敢起来，听凭师傅处置。”
“那你说说自己犯了什么错？”
“第一不该擅自走远，第二不该轻信魔物，师傅说过不能惹麻烦，我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还有师傅要我做午饭也没做成...让师傅饿肚子了。”莉莉声音发抖地控告着自己的“罪行”。
“总之莉莉对不起师傅，莉莉知道错了，求师傅给我一个机会！”
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少女，薇薇安的嘴角无奈地扬起一点弧度。
“行了行了，你认错态度倒是积极，现在给我起来。”
莉莉双手叠在膝上撑起身子，泪眼婆娑地看着薇薇安。
自己怎么又哭了，像个小孩一样，好丢脸，林礼，你是一个大学生，要冷静！
薇薇安从壁炉边端来一碗粥状物：“你刚恢复，先吃点东西。”
莉莉小心接过这碗温热的大麦粥，里面星星点点地撒了一些她辨认不出来的配菜，带着股复杂的香气。
她把碗口凑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不知道是眼泪流到嘴里还是薇薇安撒盐撒多了，很咸，但正好合她胃口。
死也做个饱死鬼，她咕嘟几口喝完这碗粥，放好碗后，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师傅，中午的事，真不罚我吗？”
薇薇安摇摇头，按魔女传统，不从师言该打手心，但她心软，怎么也没狠下心来。
“念你是初犯，所以不罚你，按规矩该把你扔到黑森林里去赎罪。”
薇薇安伸出木杖，在她脑门上闷闷地敲了一声。
扔到危险森林里去？那种事情不要啊！
莉莉偷看一眼薇薇安，发现她脸上表情并不严肃，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于是心下又放宽了些许。
她抬起手背抹抹眼角残余的泪水：“师傅，我当时以为只是跟过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薇薇安无声地笑笑，声音无奈却温柔：“我知道，我小的时候也经常跟着魔物乱跑，被墨鸦勾引很正常，是我没注意这个隐患。”
魔女们天生就亲和魔物，莉莉又失忆，就当她是好奇心发作吧。
见薇薇安没有兴师问罪，莉莉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师傅，那我当时是什么情况？我感觉自己好像烧起来了...”
薇薇安好像在犹豫，低头捏着裙角迟迟说不出后面的内容。
“师傅？”见她不说了，莉莉便追问道。
似乎是做了一番持久的内心斗争，薇薇安的声音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当时在魔女觉醒台上自行完成了魔女觉醒。“
等一下，魔女觉醒台？魔女觉醒？什么意思？
“师傅，徒儿愚笨，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魔女觉醒台是上古时期魔女法阵的一种，用于为魔女进行魔力觉醒以及检测魔女资质。而你当时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完成了魔女觉醒，资质六环，为至强。”
莉莉首先关注到了“资质至强”，然后才注意到“魔女”。
魔女觉醒台应该只有魔女能用吧？可师傅不是说我是精灵吗？为什么我能触发它？
“师傅...难道说我是魔女吗？”莉莉小声问道。
魔女和精灵完全是两个概念，自己不久前庆幸种族不是哥布林，现在看来还是高兴的太早，这俩也是半斤八两。
在原来的中世纪，猎巫运动都持续了数百年，而这个世界的魔女处境只会更糟。
“师傅？”
那薇薇安是精灵？不对，她应该也是魔女，她说自己的新身体是她用自己的血和魔法制造的，如果她是精灵，那自己不可能是魔女才对。
“师傅...你怎么不说话了...”
莉莉声音有点没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薇薇安此刻背对着莉莉站在窗前，月光在她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阴影，翘起的银白发丝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那双长耳似乎耷拉下来了。
“对不起，莉莉，老身之前骗了你，我是魔女，而且因为我用了魔女‘转生秘术’的缘故，你现在也是魔女。”
薇薇安转身面对着她，莉莉看不见她背光里的神情。
“我很抱歉，一开始我说我们是精灵，是怕你接受不了自己是魔女的事实，但你已经完成了魔女觉醒，再瞒你就只会害你。”
“莉莉，在这件事上，我撒谎了，对不起。”
薇薇安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单调，现在的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女孩，而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世外高人。
所以，我其实是魔女，薇薇安也是。
林礼对此并没有多么意外，毕竟精灵和魔女都是异族，只是好一些和差一些的区别罢了，对穿越者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薇薇安说他是个资质很强的魔女的时候，他还有点小激动，这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未来可期”，起码不算是天崩开局。
最强资质，是好事啊，魔女又如何？骑飞天扫帚可比精灵要酷多了，也不知道这里流不流行御剑。
“没事的，我不怪师傅！您不用自责！”
薇薇安站在月下捏着裙角的样子看起来很局促，整个人被月光切成了一副二分图，林礼突然发现这个强大的少女到底也只是个有些单薄的女孩子。
她会害怕，会愧疚，会为自己欺骗了徒弟而介怀。
林礼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秘密，又活了多久，她现在只是个撒了谎的女孩，说到底，他其实不是那么在乎，魔女就魔女，反正也是自己选的。
莉莉站起身，走到薇薇安面前蹲下，然后抬头看着她，声音坚定：“魔女就魔女，我自己选的，而且魔女又怎么样？您还是我的师傅，我还是您的徒弟，师傅不说是为我好，我懂的。”
感觉像哄小孩一样，林礼突然有些想家。
“小辈，你不怪我骗了你？”
“我这条命都是您救回来的，有什么可怪您的呢！”
薇薇安低头沉默了一会，神色复杂：“你知不知道你的魔女身份意味着什么？”
“徒儿不知。”莉莉老实回答，她只知道魔女的处境应该比哥布林好不了多少。
“今天你在觉醒台上点燃了六圈光焰，说明你作为魔女的天赋是最顶级的，成为特级大师对你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薇薇安说道。
特级大师的天赋？这算是穿越的金手指吗？
“但他们不会给你这个时间，你觉醒时天云染紫，光华万里，教会的猎巫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他们的先遣队从西朗公国出发，一个月内就能到。”
薇薇安心里无疑是矛盾的，她的隐居生活在莉莉觉醒的那一刻就已经永远地结束了，现在她必须作为莉莉的导师活着。
莉莉天资卓绝，不论是为了魔女一脉的传承还是异族的未来，自己都要保护好她。
可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在上次大战后的百年隐居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成长，她还是那个手忙脚乱的薇薇安。
她攥紧手心，指甲刺得肉疼，至少我还有决心要保护她。
薇薇安在心底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对人类来说，你是初醒的至强魔女，围剿你的最好时机就是现在，你很快就要跟着我奔波劳碌了。”
“对不起师傅，给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莉莉低下头。
“的确，你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薇薇安苦笑着。
两个少女在月下低头对立着，沉默着，然后薇薇安先开口了。
“不过，作为你的师傅，我也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对你了。”
莉莉不解：“您的意思是？”
薇薇安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我会全力培养你，保护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直到你成为这个时代的最强魔女。”
她罕见地认真，看不出一点倦态。
要我成为最强？这是主角模版吗？莉莉有点脸红，但她也清楚薇薇安为什么会这样说：众矢之的下，唯力者存。
“徒儿明白。”
莉莉下意识行了个抱拳礼，薇薇安虽然看不懂却笑了：“小辈，你经常让我怀疑你是失忆了还是有不一样的记忆。”
莉莉讪笑两声，看来她并不清楚自己是穿越者，这应该是魔法也不能知的规则。
她岔开话题：“师傅...那只鸟呢？”
薇薇安挠挠自己的脑袋：“那只墨鸦？我绑起来了，我感觉它有问题，但我看不出来，本来想杀了它给你补补来着。”
她摇摇法杖，一个脑袋大的铁笼从她房间里飞出来，那只墨鸦转着蚊香眼躺在里面，脖子上有一圈秃噜皮。
“但今晚我在它脑子里找到一点模糊的魔力印记，我分辨不了，干脆就把它留下来了，以后也许会有线索。”
莉莉看着这只半死不活的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薇薇安一挥杖，铁笼便飞了回去。
“好了，先不管它。”
她指着桌上的两碗药汤：“喝了吧，你在魔女觉醒时没人引导，牵引了你自己的本源，得补充一下魔力，喝完睡觉，明天上课。”
莉莉看着那两海碗发着荧光的怪味黑水，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缩回去了。
“一定要喝吗...”她愁眉苦脸的看着薇薇安。
“对，还有明天开始，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上厕所也给我打报告。”
“...师傅，后面那个没必要吧？”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