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这一夜睡得很舒服，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伊芙抱着她的右臂沉沉睡着，似乎是感觉到莉莉醒了，她双眼微睁，金色瞳孔里初醒的茫然迅速转化成了喜悦。
“你醒啦？”她松开莉莉的手站起来。
“嗯，醒了。”莉莉挺起身，揉揉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把面前的发丝拨向耳后，感觉神清气爽。
红月大潮后，她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体内魔力充盈饱满，感官似乎也更敏锐了一些。
卧室门被推开了，是薇薇安。
“睡醒了就去洗漱，然后来吃饭。”
“知道了。”
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莉莉蹲着河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伊芙把脸从河里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莉莉点点头：“算是吧。”
林礼的确感觉自己现在很精神，昨夜他还以为自己要烧成傻福了。
她们回到饭桌上，发现薇薇安神情严肃，她把手搭在饭桌上，直视着莉莉。
“小辈，恭喜你挺过第一次红月大潮，但以后每一年，你都会面对类似的情况，希望你能保持住这份本心。”
薇薇安说得很郑重，但声音里却藏着淡淡的骄傲。
“而且，你现在已经是白银级了，两周时间，不错。”
她朝莉莉点头致意，笑得真挚。
莉莉脸一红，忙不迭摆摆手：“是师傅教的好，而且伊芙也有功劳不是吗？”
林礼对夸奖没什么抵抗力，小时候每次领奖都面红耳赤，但他挺受用，两周进入白银级，这个进步速度应该是不错的。
伊芙在她肩上拍拍：“很厉害。”
“好了，先吃饭。”薇薇安招手：“你们已经起晚很久了。”
桌上摆着三碗燕麦粥和一碟腌菜，其实薇薇安的菜并不能说难吃，顶多少了些花样而已。
莉莉端起碗喝了一口，舒服得轻叹一口气，红月大潮对她来说像一场高烧的胡梦，而这碗粥补充了她身体几乎被烧干的水分。
伊芙吃得很专注。自从第一次尝到熟食之后，她对待每一顿饭的态度都像朝圣，龙尾在椅子下面轻轻晃着。
莉莉觉得伊芙其实有点像阿猫阿狗，有什么情绪总是在尾巴上反映出来。
饭到中途，薇薇安放下勺子，双手交叠着撑起下巴。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今晚出发。”
莉莉捧碗的动作一滞，然后点点头：“嗯...”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还是会不舍。
这间昏暗的小木屋，窗外那条溪流，空气里的草药香，这些是他林礼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第一个让他感觉像家的地方。
他才在这里住了两周，却已经习惯了。
“怎么，舍不得？”薇薇安挑挑眉毛。
“...有一点。”莉莉老实承认。
薇薇安没接话，她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突然反应过来：这间木屋她住了一百年。
“我也有点。”薇薇安轻声道。
伊芙在一旁看着陷入沉默的二人，感到一点疑惑：不就是迁徙吗，为什么这么严肃？
她甩甩尾巴，算了，她们又不是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很正常。
薇薇安站起来，恢复了那副老成的样子：“一会自己记得检查行李，我们不需要带太多：被褥，法器，衣服，书...”
她看了一眼莉莉：“你的那本一定给老身带好了。”
莉莉点头，她知道那本黑皮书对薇薇安意味着什么。
而且自己晋升白银，也该找个时机看看能不能翻开第二页了，学点实际的魔法。
“师傅，那只鸟怎么办？”莉莉突然想起了那只罪魁祸首：它正在一旁的铁丝小笼里梳理着羽毛，眼神颇为无辜。
薇薇安转头瞥了它一眼：“原本想杀了它，因为它实在可疑。”
“但老身实在找不到它的问题，索性一会放了算了，养着还多一张嘴吃饭。”
她挥杖打开笼门，那只墨鸦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逃走，反而昂首阔步地走到莉莉脚下，然后跳上了她的膝盖。
“啊呀？师傅，这是什么情况？”墨鸦的爪子扯着她的裙角，莉莉不敢乱动，伊芙则好奇地看着它。
莫非自己有些德鲁伊天赋？
虽然这鸟是很晦气，不过它亲人也是真亲人。
薇薇安凝视了这只鸟一会，摇摇头，声音无奈：“它似乎认你为主了。”
“那我要留着它吗？”莉莉轻轻碰碰这只鸟的翅膀，它不为所动。
“留着吧，未来它可以做你的使魔。”
薇薇安觉得这样也还行，在看不出大问题的情况下把它留在身边说不定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它身上的那个魔力残余似乎真的只是个无意义的东西，没有任何作用可言。
墨鸦似乎听懂了，它跳起来飞到桌上，然后被薇薇安一把抓住。
“魔物不许上桌。”她把挣扎着的墨鸦放到地上，给它扔了两条腌菜。
还有这个规矩啊...
夕阳西下，夜晚很快就降临了，毕竟她们一觉睡到快中午。
而且收拾行李也比想象的容易，林礼感觉这比高中搬宿舍还轻松。
因为自己东西不多：几套换洗的粗布裙，一副毛巾被单，薇薇安给的新手链，黑皮书用布裹了两层，一个背囊就全打完了。
其实这些东西全是薇薇安的，说起来自己一直穿的都是她的衣服。
林礼扯扯自己的袖口，感觉怪不好意思的，不知到了人类世界后有没有机会买两条自己的衣服。
不过要买裙子还是裤子呢？她绕绕头发，算了，什么便宜买什么吧。
伊芙更是简单：她只要把那顶概念神帽子往头上一扣就算收拾完了，炊具和帐篷之类的东西早就收好了，只等她来背。
龙嘛，力气大，背点东西不算什么。
只有薇薇安磨蹭了很久。
莉莉站在木屋门口望进去，看见师傅站在屋子中央拿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个很小的物件，被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莉莉没有去问，她觉得那应该是薇薇安自己的又一段过往，自己不适合问。
等到薇薇安出来时，她背着个不大的包袱，左腰挂一柄细长单手剑，右腰挂一把小臂长的法杖，颇有些左牵黄右擎苍的感觉。
剑和法杖，师傅这是物法双修的意思吗...
薇薇安反手关上门，但没有上锁。
“…不用锁吗？”莉莉问。
“没必要。”薇薇安说：“让那些人类去找吧，把这里翻得天翻地覆。”
她转身跨过莉莉和伊芙，背对着那间百年木屋：“老身原本想一把火烧掉这里，想了想还是算了，走吧。”
三人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这是她们第一次同时离开木屋的范围。
月光穿过树冠落下来，斑驳光影落在三人参差错落的身影上，伊芙走在前头，龙尾甩来甩去，莉莉走在中间，薇薇安垫后。
走了不知多久，小溪汇入一条更宽的山涧，水流潺潺，在涧边的一块巨石上，薇薇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好了，现在扎营休息。”她说。
她迈开了步子从巨石上跃下，伊芙紧随其后，落地时尾巴扬了一下保持平衡，莉莉最后跳下，落地的瞬间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
伊芙提着她的后领把她轻轻放下：“小心。”
“…谢谢。”莉莉不自在地点点头。
三人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生起了篝火，火光映在她们脸上，三人围火而坐，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莉莉开口了。
“师傅，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薇薇安从怀里掏出那张旧地图，在地上摊开：她的指尖划过一条隐约的路线。
她指着山谷的位置：“我们现在还在德朗山谷深处，出谷大概要走三天，飞的话只要半天，但我不可能带着你们两飞这么久。”
她手指向西：“这里有西朗公国的边境小镇，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薇薇安合起地图：“等到了我们接近人类聚居地的时候再细说，现在赶紧休息。”
夜深后，莉莉主动提出守第一班夜。
伊芙睡着得很快：她靠着树干就睡着了，尾巴盘在身侧。薇薇安着裹着一块被褥蜷在火边，呼吸平稳。
火堆噼啪响。
莉莉坐在篝火旁，睁着眼睛看天上的双月：红月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暗淡，白月依然明亮。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
从地球来到这里后，每次看到这两个月亮，林礼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世界太大了，他只是一个被扔在山谷里的穿越者，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个嘴硬的萝莉师傅，一个数值怪龙娘，一本防自学的黑皮书。
自己能走到哪里？
自己是不是主角？
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成为了最强，要干嘛？
林礼坐在火边，脑子里这样想着，然后摇了摇头。
不居其位不为其谋，走到哪算哪吧。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动静。
那只墨鸦落在枝头，它的红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她。
你看你雷霆呢？莉莉依旧很不爽被一只乌鸦盯着，虽然它现在和自己关系挺好。
墨鸦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拍打翅膀飞走了。
应该是去找东西吃了吧，走吧走吧，省得多喂你一个。
同一片双月之下。
千里之外，教皇国的圣殿深处。
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把猎巫令折好，塞进袖口。
他走出圣堂的时候，长袍下摆被晚风掀得一晃一晃，早春寒意未尽，但他并不在意，廊下的小修女提着灯，吃力地跟上他的步子。
“您要亲自去吗？”小修女说：“教区那边的审判官和猎巫队已经在路上了，区区一个新生魔女...”
“区区？”
年轻人侧过头来，他的脸被灯光照出一半，另一半隐在双月的残光里，这张脸棱角分明，黑眼睛深得像夜。
“教宗说这是至强魔女的波动。”年轻人说：“百年来没有哪个魔女做到过。”
修女亦步亦趋，眼里满是崇拜：“您说得对，这样的魔女确实配得上做您的对手。”
年轻人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被浓云遮去大半的红月。
“是这样，而且我更想看看，值得整个教会颤抖的魔女到底长什么样。”
他扯起兜帽，大踏步地走进了夜色里。
小修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那盏长明灯忽明忽灭，飘着苍白的光焰，她望着年轻人逐渐缩小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勇者大人...太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