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巨大的蝙蝠飞过德朗山谷的夜空,红月大盛,魔物倾巢而出。
红月大潮一年一日,是这个世界人类的不详日,他们认为这是异族之日,无数野鬼游荡出没,入夜后家家紧闭大门,在门口悬挂教会月标以求“驱邪”。
但莉莉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日子,哪怕她现在已是魔女之身。
“师傅,我身上烧得好难受啊...”莉莉躺在床上,眼神迷离。
薇薇安坐在床沿,银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窗外红月如充血的眼球悬在天中,把整间木屋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知道。”她低声说,显然自己也不好受:“一会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坚定本心,勿听勿信,明白吗?”
莉莉小声问道:“我会看到什么?”
“只有你自己知道。”薇薇安把手搭在莉莉腕上,帮她梳理着体内的魔力。
什么意思?心魔吗?
不过我感觉我撑不到见心魔了啊...
莉莉只觉得血管里的那股热流简直像烧红的铁水,沿着每一根血管流去,把她烫得骨肉酥软。
“嘶...”
她牙关紧咬,她不想叫出声来,太羞耻了,林礼你是个男人啊,在女孩子面前哼哼唧唧的像什么话。
可是真的好难受啊我靠...自己小时候烧到40度都没这么难受,发烧还可以去医院,这个红月大潮跟tm月经一样只能忍。
我要受不了了!
紫云石手链像块灯珠一样亮着,她记得薇薇安说过它能隔绝魔力,但她感觉这玩意现在和装饰没什么区别。
“莉莉。”伊芙的声音从床边贴过来,温热的呼气喷在她脸边:“你头发全亮了,你还好吧?”
莉莉眼神向下飘去,一缕银发从肩头垂下,发丝根根亮着微光,怪好看的还。
“嗯...”她咬着牙。
“要不要抓着我?”伊芙把手伸到莉莉面前。
“...还不用。”她才不是那种小孩。
莉莉十指死死揪着床单,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薇薇安缓缓抬起头,微亮的紫瞳里如临大敌:“红月大潮的潮峰快到了。”
“什么意思?”伊芙转头问。
“魔女的血脉和红月同源,潮峰之时,血脉会暴走。”
“危险吗?”
“不会死。”薇薇安的声音也有点发颤,显然她也在熬:“但熬不过去会入魔。”
“入魔?”伊芙的瞳孔缩起来了,这个她听族里的长老说过:异族是有入魔的可能的,原因多种多样,但入魔的异族基本都与魔物无异。
“你知道吧?小龙?”薇薇安苦笑:“我们魔女是最容易入魔的异族之一。”
因为我们很容易想太多。
右臂封印的位置正传来阵阵灼痛,那道百年前被德米莉刻下的封魔术在红月大潮下骚动着,白月印记在抗拒红月魔力。
“伊芙,一会老身和莉莉都会失去意识,这段时间里麻烦你看好木屋,别让任何东西进来。”薇薇安把脚边长剑踢到伊芙身边。
伊芙拿起剑,剑柄入手冰冷,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额头冒出几滴细汗,她也有些不清醒了,但她还在本能地帮莉莉梳理着体内狂流的魔力:“小辈...你给我撑住啊。”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梳理魔力只是辅助,能不能熬过去到最后还是要看自己的。
不过莉莉的意识早已模糊,眼前的木屋变得朦朦胧胧,伊芙与薇薇安的对话她一点也没听到,她的意识早已游离了。
林礼站在地铁站口,与面容模糊的人群相错而过,冷气吹得他肠胃一阵收缩。
“下一站,大学城...”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保亮起,上面是自己熟悉的夕阳红壁纸,但脸刷不开。
为什么?他转头看向地铁站的玻璃门,那里有一个银发紫瞳的长耳少女,身高刚到自己胸口。
好漂亮,是什么COSER吗?不对,她怎么进去的?
“喂!不要站到地铁道里面去啊!快出来!很危险的!”林礼急切地冲过了去,拼命地挥着手。
少女也挥着手,朝他跑来,神情焦急。
林礼在玻璃门前停住了,少女也停住了,银白长发无风自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毋容置疑是他自己。
不对,现在应该把她救出来才对,他下意识抬手去扒门,门后的少女也抬起了手,但是门纹丝不动。
“你等等!我打电话给工作人员!”
他掏出那台没刷开的手机输入密码,手机解锁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再一抬头,地铁站已经变成了一片青翠荒山,他穿着登山鞋,鞋帮上沾着泥迹和碎草叶。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刚刚不是在地铁站吗?那个女孩...不对!我去爬山了,还从山上掉下来了。
他抬头,天上是两轮月亮,一红一白。
然后呢?然后我死了,变成了莉莉,拜了薇薇安为师,然后伊芙来了,然后红月...
“想起来了?”
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礼猛地转身,身后只有自己在山林间稀稀拉拉的影子。
“谁?”他喊。
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但这个人很模糊,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形轮廓,还有那双红得滴血的圆形瞳孔。
“你是什么东西?”林礼盯着它后退半步。
影子朝前走了一步:“想回去吗?”
林礼又退一步,背后是山崖,无路可退。
“回哪里?”
“回家啊。”影子似乎在笑:“回地球,回学校,回你的宿舍,回你爸妈身边,回到文明世界去。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你真的要当一个随时会死的魔女,被教会追杀一辈子吗?”
林礼保持沉默。
影子继续说:“你不是总是想家吗?”
“我...”
影子说得对,他确实每晚都会想家。
“想的话,和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影子张开双臂,他背后的景观光怪陆离,仿佛一块渲染错误的贴图,但林礼心悸了一下。
那是自己家的客厅,还有自己的大学宿舍,只是里面没有他的家人,也没有他的同学。
“把你现在的身体交给我,我可以给你无穷的力量,强到能让你回家的力量。”
林礼看着那片幕布后的空间,眼睛有点发干。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哪怕这是个梦,那也是他不愿醒来的那种梦。
但是...
“我要是答应你。”他一字一顿:“莉莉会怎么样?”
影子歪歪头,配着那双血红的瞳孔显出一种邪性的美感:“莉莉就是你,你当然是回家了啊。”
“不。”林礼突然笑了:“回家的是林礼,不是莉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当然可以走得一了百了。”他看着影子的眼睛:“但她们怎么办?”
“她们又关你什么事?她们只是你的过客。”影子反驳道。
“但她们救了我。”林礼上前一步。
“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绝不会轻易相信你,我不知道你如何为我编织这个梦境,但这毕竟是个幻境,是幻必成空,是梦总会醒。”
影子一时沉默。
林礼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却贪恋地注视着影子背后的光景。
“而且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回去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回去他们估计也认不出来,而且,爸妈觉得我爬山失踪了总比直接看见摔烂的我要好。”
念头一时通达,心下无限自在。
他现在倒是挺感谢这个东西能让自己再多看两眼回忆。
“我还得谢谢你,让我能多看两眼。”
影子没有接话,而是开始褪色,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变淡,像稀释的墨。
“不错。”影子的声音变得很遥远:“这关我放你过。”
“何意味?”
该死的谜语人!说不过就留一些意义不明的话跑掉是吧?
林礼脚下一空,在失重中坠落下去,越过一片虚空,然后跌进一片紫色的海。
薇薇安先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倒在莉莉床前,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法杖还握在手里,杖尖的紫光平稳地亮着:她在昏迷期间还在本能地帮莉莉引导魔力。
而莉莉体内的魔力不知何时已经平复,红月依旧大盛,但狂暴的潮汐正在退去。
伊芙握剑惊立:“师傅你醒了?莉莉她还好吗?”
“她应该也快醒了,给她一点时间。”
薇薇安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都过去了。”
“师傅你哭了。”
“闭嘴。”
她才不会说自己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两人同时转头。
莉莉仰躺着,银发铺散,紫瞳半睁,眼神涣散但清明。
她右手腕上的紫云石手链已经裂开了,碎片散在手边。
“师傅...”她的声音发哑:“师傅你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脸上残余的泪痕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然后举杖在莉莉脑门上敲了一记狠的。
“啊!”莉莉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被敲醒了。
“不该问的少问。”薇薇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那团碎石拢到袖口。
“你的紫云石碎了,明天给你换新的,明天训练取消,都给我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从伊芙手里拿过那把剑转身出去了。
伊芙看看薇薇安又看看莉莉,默默爬回床上,在莉莉身边趴下,把尾巴轻轻搭在莉莉脚踝上。
莉莉盯着天花板,紫色余焰在视野边缘慢慢熄灭,那个消失的影子,那片紫色的海,海底下她看到的其他东西,那些属于林礼的记忆与属于莉莉的未来搅在一起,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沉淀。
刚刚的一切像一场梦,很快就要模糊,她捂着隐隐发烫的额头:薇薇安在那里留下的痛感还很鲜明。
“伊芙。”
“嗯。”
“虽然我没抓着你,但是谢谢你。”
伊芙睁开一只金色的竖瞳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嗯。”
屋外躁动的空气逐渐清冷下来,山谷里倾巢而出的魔物正慢慢退回巢穴,渡鸦扑棱翅膀的声音隐约可闻,远有狼嚎,近有虫鸣。
客厅里的墨鸦从翅膀下抽出脑袋,红眼珠转了转,又缩回去了。
薇薇安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握着那堆碎掉的紫云石,右臂的封印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轻多了。
“师傅。”她自言自语道:“小辈们长大了。”
然后她把紫云石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
红月大潮终于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