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木屋已经过去三天,莉莉一行人在德朗山谷里跋涉良久,终于接近了一条出山谷口。
脚下路途逐渐平坦,一些山间小道开始出现,莉莉抹了一把汗,感到一阵解脱。
白银级的魔力确实增强了她的体质,但山路难走,更何况薇薇安带她们走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德朗山谷深处完全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山高谷深,毒物遍地,有些地方完全无法通行,需要薇薇安拎着她们飞过去,只是每次落地时薇薇安的脸色都很差。
“师傅,什么时候我也能学飞行魔法?这样您就不用这么累了。”
面对莉莉的关心,薇薇安只是摇摇头:“现在你学不了,等你能学的时候,黑皮书会告诉你该怎么飞。”
好在她们并没有碰到什么魔物,除了那只墨鸦,莉莉顶多偶尔听见怪柳的低语。
不过这些天她也不是全拿来走路:在达到白银级后,魔女术自己翻开了第二页,上面记载了一个叫“魔女之纱”的防御魔法。
“化心火于外,凝焰成面,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薄而患不及,不求以势压人,但求以弱胜强。”
依旧是半文半白,好在林礼语文并不差。
不过黑皮书的第一个魔法是防御魔法还是让林礼颇感意外,他还以为祖师爷的书里记的全是杀招呢。
使用魔女之纱要求魔女能够把紫焰均匀分摊到一个面上,从而形成一层纱状的防护,利用紫焰本身能焚万物的特性形成防护。
但莉莉在练习后才发现这招并不简单:他的“纱”总无法成型。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旦魔力分配失衡,这层“纱”就会被它自己扯碎。
她在薇薇安的指导下苦练两天,终于有了些成效。
“小辈,要好好接住我的攻击哦。”
薇薇安站在一处土坡上双手抱胸,那双紫瞳里有点不怀好意。
莉莉表面点点头,心里却感觉有些难绷:好好接住我是什么里番表达啊。
薇薇安抬手拔出魔杖,但她的攻击在手刚搭上魔杖时就开始了,说到底魔杖只是个辅助工具。
好在莉莉早有防备,针对魔法攻击的防御练习一直是薇薇安在教,她多少也搞明白了薇薇安的施法习惯。
她迅速调动体内魔力,白银级的魔力比青铜级稠密得多,如果说以前是潺潺小溪,那现在它就是一条安静的河。
她将魔力汇聚到身前,想象着紫焰在皮肤表面像水流一样均匀地展开。
一层淡淡的紫纱在她身周浮现,变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紫色弧面,火焰在上面安静地流动着,它看着不像火,反而像水,一阵风就能吹起波纹。
薇薇安的魔弹激射而来。
大部分魔弹在紫纱上漾成了一片水花,少数几颗薇薇安的“强化弹”直接穿透了紫纱,莉莉堪堪闪身躲过。
伊芙靠树啃着一颗野果,像个吃瓜群众。
第二轮,第三轮,大差不差。
“不错,基本无懈可击的防御,寻常人类法术很难伤到你了。”薇薇安收起法杖朝她点点头。
这孩子进步确实很快,三天基本掌握魔女之纱,只是不知道师傅的下一页黑皮书会教她什么。
“保持训练,精益求精。”
“明白了。”
她听得出来薇薇安的声音里有一点点骄傲。
“不过你别太乐观。”薇薇安说:“猎巫队有专门针对魔女的法器,魔女之纱作用有限,掌握尽可能多的魔法才是办法。”
“嗯,我一定努力。”莉莉右手握拳,做了个打气的姿势。
“伊芙。”薇薇安招手:“来打她一拳,别太用力。”
“等等?”
莉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展开了紫纱。
那颗野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伊芙的金色竖瞳在阳光下微缩,下一秒她就飞身一拳砸向莉莉。
砰。
莉莉退了一步,感觉气息一滞,她以为自己会被打飞,但伊芙的拳头在轻纱前被偏转了,连带着她整个人向旁边摔去。
“…滑开了?”伊芙看着自己的拳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惊讶。
莉莉也挺惊讶,原来这招对物理攻击也有防御效果。
消力,是纯度极高的消力!
“不错。”薇薇安点点头:“临场应变可以,希望你们都有收获。”
那只墨鸦在她头顶大叫着飞过,莉莉回过神来,发现她们已经走出了密林。
一阵阳光打在她的面前,暖洋洋的,一股开阔的清风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得乱飞。
山谷的出口并没有莉莉想象中那么壮观。
并没有那种铁岭雄关,也没有那种洪积平原,只是树渐少,石渐多,脚下土路不知道从哪一刻不再被藤蔓缠绕。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一片田野。
果然这里也有农业,也有稻麦在啊,空气里的麦香让林礼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乡下的爷爷家。
眼前大片被开垦过的农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麦子已经抽穗,风吹过,青浪群起不息。
田地之间有低矮的篱笆和土路,零散的农舍星罗棋布。
极目远方,一座不大的城镇坐落在两条路的交汇处,能看见人流如蚁。
莉莉放慢了脚步,她发现有人在田里干活。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类,这些在地里劳作的农民让她觉得很亲切。
这种视觉冲击来得比任何魔法都强烈,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异世界游戏副本,这是一个与地球基本无异的真实世界。
她倒是猜到了这一点:魔法消沉之后,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果然走上了与西欧中世纪类似的道路啊。
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重演地球的历史?
“…好大。”伊芙在她身边站定,看不清她帽檐下的表情。
“这只是西朗公国最小的一个边境镇。”薇薇安走在最前面:“以后你们还会碰见更多,更大的城市。”
小镇的名字叫莱茵渡,这让莉莉怀疑这里是不是德意志地区的异世界版本。
有莱茵渡,那是不是有莱茵河?
三人入镇时正值午后,镇口没有城墙,只有一座石砌的拱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不太清晰,拱门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草帽老头,脚边卧着一条狼狗。
她们走过的时候狗醒了,它抬起头看了伊芙一眼,然后夹着尾巴躲到了老头身后。
“龙族气息对动物不太友好,习惯就好。”薇薇安看了伊芙一眼,伊芙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似乎早已习惯。
平心而论伊芙克制得很好,她和几天前那个要把人类“生吞活剥”的半龙人女孩已经截然不同了。
薇薇安看着镇子中央教堂穹顶的白月定了一会,然后带着她们走进这条街。
拱门后是一条小街道,两边是木石混建的低矮房屋,商贩在街边摆着摊,空气里有烤面包和马粪的味道,还有股焦煤味。
第一个注意到她们的是面包摊的老板娘,她手里给客人找零的铜币掉在了地上。
然后不出半分钟,整条路边的人都在看着她们。
莉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她们三个人,一高一矮两个银发紫瞳的少女,还有一个戴着古怪大帽、看不清全脸但身形明显异于常人的蓝发女孩。
这幅画面在这个平凡小镇里实在太突兀了,轰动力无异于奇装异服进校园。
“精灵下山了?是红月日的原因吗?”有人低声道。
“怎么会有精灵来这种地方?”
“而且有三个…”
白银级的听力让莉莉听得一清二楚,倒不如说魔女的听力本就不错,这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如小飞虫一般往耳朵里飞,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包袱带子。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低声说:“把头抬起来,别慌。”
“一个真正的精灵法师是不会在意人类的目光的。”
莉莉明白了,现在她们就是精灵,至少要让他们看到自己以为的精灵。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学着薇薇安的样子直视前方,摆出一副超脱世外的样子。
绷住,一定要绷住!
林礼在法学课上练习过表情控制,不过那时是在模拟法庭上,现在是对着一条街的小镇居民。
她注意到伊芙在她身后默默拉低了帽檐,龙尾僵硬地藏在斗篷下面。
“三位!”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莉莉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从一间挂着小店里快步走出来,戴着一顶褪色皮质圆帽,着细布罩衫,看模样像个商人。
他在三人面前停住了脚步,双手像苍蝇一样不停地搓来搓去。
“三位可是…精灵族的法师大人?我们这里好些日子没来过外地人,敢问尊驾路过此地需要住店吗?”
他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往几人的包袱上瞟。
唉,商品经济。
薇薇安打断了他:“我们需要一间干净的房间,备热水,三份清淡的晚餐,用你们的通用币结算。”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枚银币,这枚银币的反光亮一下,男人的眼睛也亮一下,脸上堆出更殷勤的笑容。
“明白!三位请进!”
他转身往店里走,嘴里念叨着:“精灵来我店上...真是蓬荜生辉…”
莉莉跟在薇薇安身边,低声说:“师傅,精灵不也是异族吗?怎么感觉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薇薇安面不改色:“精灵很少介入世俗,当年不在清算之列。”
这样看来精灵的身份确实比魔女吃香啊,幸亏魔女和精灵长得像。
旅店名叫红尾雀,招牌上画着一只模糊的大红鸟,不知道是画师不专业还是这东西本来就长得很随便。
老板将她们带到了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大床,一方桌,一油灯,窗对旅店后院,能看见马厩和一口水井,隔壁是一间浴室,有木桶可以烧水。
“师傅,我们住这里没问题吗?”
我记得住旅店末间不是很吉利来着。
“这是他们的上房,而且也方便我们跑。”
老板走后,薇薇安坐下来揉着脚踝,这些天她的法力消耗不大,脚倒真有些酸,毕竟她很久没走过远路了。
莉莉努力把视线从薇薇安的脚上移开:“他们接纳我们,是因为我们是精灵还是我们有钱?”
“都有。”薇薇安把靴子蹬掉,小脚在床边晃着:“在我那时候精灵族是大陆上最富裕的种族之一,活几百年随便卖点什么东西都能换金子。”
伊芙已经在角落里坐下,摘下帽子叹了口气,金色的竖瞳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入夜后下起了小雨,莉莉从浴室里出来,在窗边擦干头发。
小镇的夜比莉莉想的更安静,没有车鸣,没有霓虹灯,只有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嘀嗒声响,远处偶尔一声犬吠。
她透过雨幕看向小镇的街道,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唯一亮着灯的建筑在镇子另一头,看那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间酒馆,隐约有歌声与微笑飘来。
这些安居乐业、不知魔法消沉、不需担心猎巫队的普通人,他们活在"魔王已死"的幸福常识里,不知道有三个异族正躲在不远的旅店里。
莉莉站在窗前,雨滴顺着毛玻璃往下滑,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银白长发,紫瞳,身形纤细,眉眼凝愁。
变成魔女已经半个多月了,她还是会偶尔愣一下。
当初自己不习惯视角变矮,总是摔跤来着。
不过现在该睡觉了,薇薇安和伊芙都睡了,她吹灭油灯然后爬上床。
伊芙的尾巴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到莉莉脚边,缠住了她的脚踝,莉莉没有挣脱,她习惯了,而且她觉得这只大尾巴可能比她自己还怕冷。
雨声渐大,夜渐暗,梦渐深。
这一夜,林礼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学课堂,老师还在讲那些枯燥的法条,他在下面做笔记,旁边的哥们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你变了。
他在上面写下“我知道”三个字,然后把它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