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重的钟声敲醒了莉莉，空气里清新的水汽让她回过神来：天亮了。
她睁开眼，天花板的木纹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身边伊芙的尾巴还缠在她脚踝上，硌得她有点痒。
“醒了？”薇薇安坐在窗边，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半杯水。
“几点了？”
“七点。”薇薇安扭头看了她一眼：“外面有人。”
莉莉揉揉眼，爬到窗边往下看：旅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袍的褐发年轻男子，胸口绣着一枚不大的白月圣徽。
“上级是有来信说要留意过路异族，说有大魔出世...不过精灵应该不在此列，列位放心，她们一向是我们的盟友。”
他们窃窃私语地聊着。
教会的？莉莉感觉有点紧张，她眨眨眼继续观察着。
她发现他并没拿武器，身后只跟着两个寻常镇民，其中一个应该是昨天面包摊上掉了铜币的老板娘。
“师傅，这是什么人？”莉莉压低声音。
“一个凡人司铎而已，猎巫队没这么快。”薇薇安的语气很平静。
司铎？应该就是牧师吧？莉莉其实分不清这些西方的东西。
楼下传来老板的脚步声和开门声，然后是一阵低语，莉莉勉强听到几个词：精灵，祝福，拜访。
“他们想干嘛？”
“可能是有事相求，也可能只是看看。”
薇薇安把杯中水喝完，站起身理了理袍子：“普通人一生也未必见过一次精灵，教堂的人不来看看那才奇怪。”
伊芙从床上翻了个身，压到尾巴后她又翻了回来，她金色的竖瞳半开半合，迷迷糊糊地问了句：“能吃早饭了吗？”
莉莉无语地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她的粗线条。
“噔噔噔——”
老板敲门的时候，三人已经换好衣服，摆出了一副精灵架子。
“打扰三位大人。”
老板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进来，比昨天拘谨多了：“镇上的弗德曼牧师前来拜访，不知几位是否方便？”
牧师吗，看来他们换了称呼。
薇薇安给身后的少女们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开门。
走廊里站着老板和那个白袍牧师，这个年轻牧师二十出头，下巴圆润，眼睛里的虔诚亮得发光，他看到薇薇安的时候明显呆滞了一下。
“愿白月赐福各位。”他右手按胸，微微欠身：“我叫弗德曼，是莱茵渡教堂的牧师，听闻几位精灵昨天入住本镇，原本该昨夜拜访，因雨未能成行，所以今早特地前来问候，还请各位勿怪。”
他话说得很正规，但莉莉听得出来他声音发颤，这个年轻人很紧张。
薇薇安微微颔首：“有劳牧师挂心，我们是东方精灵领地的旅行学者，只是途经贵地，今晚便要走了。”
弗里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可真是远道而来，听说东方最近不太平，几位路上可曾遇到魔物？”
“还好。”
这种对话节奏让莉莉感觉非常难受，两边打着太极，跟过年走亲戚似的。
好在这个牧师并没有继续尬聊：“说来冒昧，镇上有几个孩子生了怪病，医者用药也不见好，若是几位法师愿意赐福，哪怕只是一道祈祷，白月在上，大家都会感激不尽。”
所以这是要我们当一回赤脚医生吗。
不对，薇薇安好像说过赐福和祈祷之类的法术属于白月教会的信仰魔法。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们三人中没人会用信仰魔法...
一个普通的乡镇牧师确实不会也不敢怀疑精灵，但如果她们拒绝赐福，那是不符合精灵作风的。
薇薇安开口道：“牧师大人身负一镇愿力，居然治不好本镇之民吗？”
弗德曼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红晕，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头发：“让精灵大人见笑了，小人虽是牧师，但法力有限，不足青铜，谈何治病救人呢。”
不是哥们，你没法力当什么牧师啊？
出乎莉莉的意料，薇薇安点头答应了：“只是一两个祝福倒也无妨，请将孩子带到旅店大堂，正午之前，我们还要赶路。”
“还有，身为一镇牧师，你当勤加努力，不负本职，明白吗？”
弗德曼像个学生一样点头如捣蒜，他再次按胸行礼：“明白了，感谢几位大人，愿白月照耀您的道路。”
他走时脚步轻快，两个跟来的镇民也退了出去，面包摊老板娘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莉莉，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虽然不是恶意，但被当成珍禽异兽的感觉也不怎么好。
老板把门关上走了，留下屋内三人对视。
莉莉压低声音道：“师傅你会赐福术之类的信仰魔法吗？”
“不会。”薇薇安声音干脆。
“那怎么办？”
“魔女术有一招叫紫焰的抚慰，本质是魔力净化的延伸。”
薇薇安掏出法杖在指尖转了一圈：“效果和祝福术基本一模一样，因为精灵族的祝福术本来就是跟魔女学的。”
还没等莉莉问出下一句，她就补充道：“只不过后来教会把它学来改名叫‘白月祝福’了，除了以白月和信仰魔力驱动外，就加了句祷词。”
莉莉搓搓头发，觉得这应该算一种知识产权侵权，虽然中世纪人应该没什么产权意识就是了。
她们吃完简单的早饭后正午也快到了。
旅店大堂里的空气里飘着隔夜的酒味，老板临时清空了店面，但几个好事者还是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弗德曼带来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七八岁，被各自的父母背着，面色都不太好，嘴唇发紫，额头冒汗。
即使这样，孩子们在看到三个“精灵”的瞬间还是瞪大了眼睛。
薇薇安在第一个男孩面前蹲下，法杖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闭眼。”
他乖乖闭眼，薇薇安念起一段晦涩的话，莉莉看到一缕极淡的紫光从法杖尖端渗入皮肤，如果不是她特意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弗德曼应该也不会注意到。
男孩的母亲站在旁边坐立不安，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焦急。
薇薇安收杖：“好了。”
他的母亲走上前摸着他的额头，男孩自己也把手搭上去：“不难受了诶。”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外面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
弗里曼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嘴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念什么祷词。
莉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老师讲过的一句话：最容易让人相信谎言的是他自己的信仰。
不过这无可厚非，他毕竟是神职人员，倒不如说自己还要谢谢他信了呢。
三个孩子最终都接受了薇薇安的“祝福”，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一个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怯生生地抬头说道：“谢谢精灵姐姐。”
薇薇安愣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什么都没说。
她有些不习惯：这是百年来她第一次摸一个人类孩子的头，那时战争还没有爆发，魔女还不是异端。
莉莉只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她转开视线，发现伊芙站在最角落里，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在最后一个孩子被治好后她就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人走出旅店门口，孩子们的家长和周围群众喜笑颜开，要给她们塞些当地特产，被薇薇安全部推辞掉了。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怪有原则的，莉莉暗想着。
“三位，请等一下！”身后突然传来弗德曼的声音，几人脚步一顿，林礼也不禁有点紧张。
好在弗德曼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只是为了把一本小册子递到她们面前：“几位大人，这是教会印制的《白月祷文》，虽不值什么，但愿白月庇佑几位一路平安。”
薇薇安接过册子凝视了一会：封面是一轮白月图案，十字居中，烫金已经掉了一半。
“谢谢您的好意。”她收下了这本册子，然后把它放进背囊。
三人走出十余步，后面的人群还没散，弗德曼的声音隐约飘过来，似乎在对着别人讲：“精灵过境是祥瑞，她们是带着白月神的恩惠来的...”
莉莉看向薇薇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路脚步不停地走下去。
直到出了镇口那座石砌拱门很远，薇薇安才开口。
“莱茵渡的信件传到这里的主教区大概要七天，教皇国那边的命令传过来也差不多，哪怕我们没有露馅，那个牧师也一定会报告有精灵过境，我们时间不多。”
“考虑到猎巫队的行进速度，我们得在四天内抵达月牙港，然后登船。”
伊芙拉低帽檐：“那我们快走吧。”
莉莉回头看了莱茵渡最后一眼。
小镇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升着袅袅炊烟，田野里的麦浪一波接一波，她昨天还觉得这里像爷爷的乡下。
前面薇薇安和伊芙的背影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晃动，和麦田的青浪交叠着，昨夜的水汽已经尽数蒸发，空气有些闷热。
墨鸦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落在路边一棵枯了一半的橡树上。
它张嘴叫了一声，很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