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出西朗城的时候天刚好快黑了，阳光在地平线上慢慢暗淡下去。
他一夹马肚，策马绕过官道上慢吞吞的牛车，朝着正南方向奔去。
南境很大，从西朗城往南跑马一周也跑不出教区的边界，要在这里找魔女，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圣剑会为他指路，而且他心里已有了思路，那就是德朗大山谷。
教皇说那里有问题，那自己就去那里。
夜风从麦田里卷过来，带着土腥味，洛朗的手下意识扶上了剑柄。
握着剑让他感到心安，仿佛手上的剑就是他的骄傲。
师傅说过圣剑认主不认力，它选你是你的命，它不选你也是你的命。
“可它选了我，不是吗？”洛朗自言自语道。
马蹄声响，踏过早夜。
同一时刻的百里之外，莉莉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一栽，伊芙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容易摔跤？”伊芙说。
“这条路太难走了嘛！”莉莉站稳后拍拍裙摆上的灰，银发在晚风里随风飘着。
在进入白银级之后，她感觉自己的体力甚至比自己还是个男人时要强，虽然和伊芙没法比就是了。
所以一定是路的问题！
林礼来到了异世界才知道现代基建到底有多么伟大，这里大部分是缺乏维护的烂泥路，路况比他农村老家都差。
“小辈，看路。”薇薇安头也不回地说。
虽说是废弃的驿道，也不能烂成这样吧？
薇薇安说这条路是百年前连接西朗公国和南部采邑的主道，后来教会修了新官道，这条路就荒废了。
现在这条路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不知名的小白花，被踩碎后会有辛辣的香气。
难走是真的难走，不过人也是真的少。
薇薇安认为她们不能经常在人类城镇抛头露面，所以带着她们走了这条老路。
也亏异族体质特别，不然草里的蚊子能把自己吸成干尸。
莉莉抬头看着薇薇安的背影：那个披着灰袍的小小身影永远走在最前面。
她咬咬牙跟上去问道：“师傅，我们还要走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四五天能到月牙港外围。”
薇薇安举杖挥开一丛挡路的枯枝：“到时候我们不在港口滞留，尽早登船。”
“登船之后咧？”
“你问题好多。”
莉莉闭嘴了，但她确实有很多问题：月牙港是什么样的地方，船上会不会有教会的人。
“今晚在前面那片矮树林里扎营。”
薇薇安指着远处一团模糊的树影：“明天我们要穿过一片开阔地，那里的领主是西朗大公的封臣，眼线会多一些，你们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伊芙问。
薇薇安回头撇了她一眼：“当然是被人看的准备。”
她在她们身上来回看了两眼，似乎很不放心：“到时候给老身学机灵点，别漏马脚。”
“尤其是你伊芙，克制住。”
伊芙点点头：“我又不是小孩。”
莉莉想起了莱茵渡那些好奇又敬畏的眼神。
被当成精灵是一回事，但被更锐利的目光审视是另一回事。
“我也知道了。”她说。
毕竟她们其实是异族。
三人终于走到了矮树林，这里土壤贫瘠，树干细得像竹竿，枝丫交错在半空，编织出一顶透风的华盖。
伊芙放下背囊开始搭帐篷，她做这个活已经非常熟练了：龙尾卷着绳索，双手拉帆布，三下两下就能撑起一个像样的营帐。
莉莉负责生火：手指往柴堆里一戳，一道细如筷子的紫焰便悄无声息地点燃了柴火。
火堆生起来后，伊芙从背囊里掏出一块熏肉干，用小刀切成薄片丢进锅里。
锅里还煮着路边采的野菜和几块干饼，水一沸，油脂化开，香气便顺着晚风飘散出去。
这些天莉莉也教了伊芙怎么做菜，就目前来看她学得不错。
看着沸腾的锅口，伊芙忽然开口道：“到了月牙港我们能吃鱼吗？”
莉莉愣了一下：“吃鱼？”
林礼其实不是很喜欢吃鱼，小时他差点被这水族噎死，从此厌食鱼。
“我好久都没吃过了...”伊芙的龙尾在身后轻轻晃着，火光把上面的菱形鳞片照得亮晶晶的。
“水龙爱吃鱼很正常。”薇薇安开口了。
龙吃鱼...莉莉想象着那个画面。
薇薇安补充道：“你如果真的想吃，到时会有机会的。”
伊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莉莉搅了搅锅里的菜汤，心里开始天马行空。
月牙港靠海应该有海鲜吧？不知道他们的海鱼长什么样子...
不过这里和地球有这么多相似的物产，鱼类应该也差不多吧，毕竟环境类似，生物应该会趋同演化的。
她们很快就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饭，莉莉值第一班夜。
伊芙已经靠在树下睡着了，帽子盖在胸前，呼吸均匀，薇薇安则把灰袍裹在身上睡在火边。
莉莉盘腿坐着，把黑皮书摊在膝上翻开第二页：后面的内容还只能模糊看到几个字：束缚，缠绕，以柔克刚什么的，后面的墨迹便看不清了。
可惜，下一页看起来不是飞行魔法的样子。
林礼对飞行魔法近乎执念，可惜这貌似是个“后期技能”。
白银级都只给看两页，祖师爷这么厚的书到底都记的是什么？
她合上书，忽然有点想那只晦气的鸟，它从莱茵渡出来后就不怎么跟着她们了，老是飞来飞去，偶尔落在远处的树上叫两声，然后又消失。
师傅说魔物认主后不会轻易离开，但她总感觉那只鸟不是普通的魔物。
远处传来狼嚎。
莉莉没太在意，这东西对异族来说和狗没区别：薇薇安说魔女的气息对普通野兽有威慑力，而伊芙身上龙族的气味更浓，野兽闻到就跑了。
但这次的狼嚎不太一样。
声音很近，她甚至能听见灌木丛被撞开的哗啦声。
“有情况！”她低喊了一句。
伊芙瞬间醒来，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亮如灯笼，龙尾已经绷成了一条钢鞭。
“师傅？”
不用她提醒，薇薇安已经站起来了：右手杖左手剑，银发在夜风里微微发亮。
“是狗来了。”
一条半人高的黑影冲了出来，那是一头浑身泥浆的猎犬，它嘴角淌着白沫，眼睛像两颗火，身后跟着第二条，第三条。
这些面目可怖的猎犬在她们身周跳跃着，似乎把她们当成了猎物。
“我靠靠靠！”林礼不怕狗，但这些玩意很明显是疯狗。
被咬了会不会得狂犬病？
一阵破空声响起，伊芙甩尾抽飞了一条扑上来的猎犬：那条狗在洼地里抽搐了两下，两腿一蹬，死了。
“汪汪汪！”剩下的狗边退边狺狺狂吠。
“吼吼吼！”伊芙还以颜色，龙尾高昂。
狗再疯也还是狗，龙再弱也还是龙啊。林礼感叹道。
“提高警惕！有人来了！”薇薇安突然开口。
一阵马蹄声响，七八个骑马的汉子从树林里包抄过来，手里的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照亮了他们脸上不加掩饰的贪婪。
火把？林礼脑中想起了中世纪的女巫火刑柱。
这是猎巫队吗？
为首的大胡子穿一件补丁锁子甲，肩扛豁口战斧，他在火光里把三人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笑了。
“还以为是野猪呢，哈哈哈！两个精灵一条龙，还都是母的，今晚真是白月神开眼了。”
他身后的人哄笑起来。
“喂，这些婆娘看起来很嫩啊！我都想试试精灵是什么感觉了。”
“太老了，我要那个小的。”
大胡子挥手示意他们闭嘴：“别把货弄坏了！听说领主上个月丢了条龙，我们把她们一起抓过去！”
他舔了舔嘴唇：“精灵可是有价无市！这两个看着像小孩，别打坏了！”
林礼听着这些虎狼之词，切身体会到了“下头”是个什么意思。
如此赤裸裸的恶意，是身为学生的他平日里少见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这个世界对异族的恶意，哪怕是精灵的伪装，在这伙响马面前也毫无作用。
莉莉听见伊芙的呼吸逐渐变重了，她的龙尾高高翘起，鳞片竖立如刀。
薇薇安面色如霜，她站立在二人身前，身形虽小却蔚然不动如山。
“狂徒，老身本可饶你们冒犯，如今看来不得不将尔等杀死在这里了。”
大胡子放肆地笑了，他回头招呼道：“兄弟们听见了吗？这小孩要杀我们诶！”
他回头催马逼近一步：“小孩，我是黄金级的法师，我的弟兄们最低青铜，你以为我们凭什么敢抓精灵？”
“就是！”
“哈哈哈！”
众人欢也。
林礼只觉得死人在说话。
黄金级？只比白银高一级吧？薇薇安虽没说过自己什么级别，但从她“复活”自己来看，她至少是个大师。
好走吧大胡子，我师傅她似乎一听别人说她小就红温。
“莉莉，伊芙，你们别动，我亲自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
大胡子话音未落，薇薇安便动了。
她甚至没有用法杖，也许是她觉得这会脏了自己的东西，薇薇安只是举起右手，然后在面前划了一圈。
一圈紫火以她为中，如微风般荡漾，如巨浪般奔腾，眨眼间扑向了面前的强盗们。
“嗷嗷嗷啊！！！”
紫焰瞬间烧破黑夜，人，马，犬无一幸免，响马们的马载着他们和猎犬一起乱滚，却打不灭身上的火。
大胡子强驭胯下火马，本能地掐起法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法阵的线条烧融在紫焰里。
“什么妖术！你这个该死的异族！”
黄金级的法师确实耐烧得多，他举斧向三人横劈而来。
莉莉下意识地展开了“魔女之纱”，骗开了他势大力沉的一击，伊芙顺势一尾抽掉了那把斧头。
大胡子到底还是支撑不住，被自己的马甩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
他侧目怒视着她们，但魔女们黑夜里发光的紫瞳与银发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故事。
“魔女！魔女！”他哀嚎着，渐渐没了声音。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紫焰焚烧后的现场并不像个火场，倒在地上的活物们像是睡着了一样，看不出被火烧过的痕迹。
虽然留了全尸，但林礼知道这些人的灵魂已经被烤干了。
“呵。”
薇薇安冷笑一声，饶是林礼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虽然他并不同情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但看着薇薇安十秒解决战斗还是令他汗颜。
“没吓到你们吧？小辈，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莉莉猛摇头：“师傅替天行道，徒儿怎么会害怕呢？”
“替天行道...这个说法倒是有趣。”薇薇安叉手作沉思状。
一旁的伊芙双眼放光，显然还没回过味来。
薇薇安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对恶徒无需怜悯，但要尽量克制力量，明白吗？”
二人异口同声：“明白了。”
“这些人，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吧，叫他们自己烂掉，天下的强盗，少他们一伙不少。”
“师傅，我们不会留下痕迹吗？”莉莉弱弱地问道。
薇薇安回答道：“无妨，他们最多知道这些人的灵魂没了，至于怎么没的，让他们查去吧。”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