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离开莱茵渡之后,路旁的麦田渐渐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星的矮灌木,路愈偏,人愈少。
莉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空空荡荡,除了扬尘什么都没有。
很快她们就走到了一个岔路口:眼前的土路分开两条,薇薇安带着她们走了左边的小道。
薇薇安说道:“右边通往西朗城,都城里大人物太多,我们过去是自投罗网。”
莉莉转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条路。路面压着几道新鲜的车辙,不知是商队还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她收回视线,跟上师傅。
此时西朗城,白月主教堂。
这是整个西朗公国最大的宗教建筑,正殿穹顶上绘着白月女神降临时身披银光的场景,颜料里掺着银粉,每当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整面穹顶就像一片缓慢流动的天幕。
虔诚的人说那是神迹,不虔诚的人说那是科技。
当代勇者洛朗坐在偏殿的候客室里,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辉,此刻他百无聊赖地敲打着圣剑的剑鞘:他已经等了半个钟头。
他倒没有不耐烦,等是他的日常:等教皇的召见,等主教的公函,更何况耐心也是勇者的重要品质,虽然师傅常说他太浮躁。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份猎巫令,纸已经有点皱了。
“南境有新生魔女觉醒,资质至强,或有大魔女存在,令尔查清情况,酌情办理,活捉为上,击杀亦可。”
他盯着这张精致的皮纸看了很久。
酌情办理...活捉魔女?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击杀的话,他倒是可以试试。
而且魔女可能还不止一个,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和传说中一样凶神恶煞。
他把猎巫令折好,塞回袖口,刚好候客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修女端着茶盘走进来,放下一套茶具,她偷看了洛朗一眼,耳根立刻红了。
“谢谢。”他自在地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然后看着那个修女:“你要不要?”
修女红着脸摇摇头:“我怎么配让您倒茶?能看您一眼卑职就满足了,勇者大人倘有吩咐,尽管说就是。”
随后,她退到殿旁,但洛朗能听见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唉,这些人。
金发黑瞳,当代勇者,教皇亲封,这些要素让不管他走到哪个教区都会收获同样的目光:修女们会脸红,主教们会紧张,牧师们会用看圣物的眼神看他。
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人的目光。
候客室通往正殿的门开了,南境主教德米莉走了进来。
虽然早有耳闻南部主教是个美人,但见到她本人时洛朗依旧惊为天人。
她穿着正红镶银白边的主教袍,宽松大袍也掩不住她的曼妙身姿。
她脚踏黑底云边靴,雪白长发松松地盘在脑后,蓝眼睛淡雅如湖。
而那对伸出鬓发的长耳是她与其他主教最大的区别。
南境主教德米莉是精灵,这是全教会的共识。
白月教会不排斥精灵,但一个精灵能在人类教会做到主教,要么能力通天,要么背景通神,要么两者皆是。
比起美貌,洛朗不禁好奇起她的背景:一个精灵,为什么能坐到主教?
精灵似乎并不喜欢介入俗世,但师傅他从来不解释这位主教是什么情况。
不等这位年轻的勇者继续胡思乱想,德米莉开口了,声音清脆平稳,不卑不亢。
“久等了,勇者大人,南境的茶也许不如教皇国的,但解渴解乏还是没问题的。”
洛朗放下茶杯,他微微抬起头,对上德米莉的蓝眼睛。
“主教大人让我来,是有消息了?”
“有。”德米莉在他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袍摆垂地,一旁的修女急忙上前给她斟了一杯茶。
她将一封信推在茶几上:“但不是好消息。”
洛朗低头看了一眼:“这是?”
德米莉端茶淡淡道:“这是西朗大公今早签的关禁令:所有教会武装力量未经大公亲笔签署的通行许可,一律不准进入西朗境内。”
“理由?”洛朗眯起了眼。
“关税纠纷,上个月教会提高了橄榄油的什一税。”
德米莉吹吹茶面,一片热气腾起:“大公要教会先减税再谈过境。”
洛朗往后靠了靠:“所以这就是猎巫队这么慢的原因?”
“对。”德米莉放下茶杯:“猎巫队队长今早在西朗城外被拦了下来,大公的亲卫队长亲自宣读关禁令,他们差点打起来,被我劝住了。”
“是吗。”洛朗笑笑:“一个大公的亲卫队可吓不住猎巫队队长,是主教大人让他们别进去的吧。”
德米莉看了他一眼,洛朗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不过他觉得她刚才本来就没打算骗他,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听出来。
“勇者大人比我想的更敏锐。”德米莉嘴角微扬。
“你要我帮忙,至少该跟我说实话。”洛朗平静对答。
“我可没说谎,我只是没替猎巫队队长求情,他进不来对我而言不是坏事。”
洛朗思考几秒:“主教大人是不希望太多教会武装进入你的教区吗?他们应该不会在您的教区造成混乱。”
“有这个原因。”
德米莉抬眼看他:“不过我其实更希望我们的勇者大人能亲自大展身手。”
什么意思?
德米莉的话让洛朗感到困惑。
不过他确实听说过南境主教德米莉是个怪人,和其他主教不同,她治下的教区很少执行死刑,异端审判也比北方少得多,可这和她刚刚的话有什么关联呢?
他忽然想到这会不会是教皇的意思,难道说这是教会对自己的考验吗?
“主教大人能否说得更清楚些?”
眼前的白发女子掩口轻笑:“勇者大人,首先我需要协调教会与凡人国王的关系,不能轻易为猎巫队求情。”
“但是你可以这么做不是吗?”洛朗反问。
德米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换了个更严肃的表情。
“勇者大人,大家都希望看到你亲手证明自己。”
洛朗握紧剑柄,声音冷了几分:“主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稍安勿躁,勇者,你还太年轻了。”德米莉双手交叠胸前,撑起来一团布料。
“我没有怀疑圣剑的意思,我只是想为我们的勇者大人准备一个舞台而已。”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洛朗的眼睛:“年轻的勇者单刀赴会讨伐魔女,不是比猎巫队和勇者合理讨伐魔女要好听吗?”
“还是说我们的勇者大人其实做不到…”
洛朗直身而起,剑鞘在桌上重重地磕了一声。
他先是直视了德米莉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显得克制。
“好了,南主教大人,你无非是想要我做个单枪匹马的英雄,那么我便证明给你看,我这个勇者不是浪得虚名!”
他按剑离席,向大殿外阔步走去,德米莉在他身后轻笑着。
“勇者大人没见过魔女吧?”
洛朗没回头:“没见过又如何?我的剑自会分辨。”
“年轻人,小心为上,我恭候你的捷报。”德米莉的声音听不出来是戏谑还是真心。
她的声音从背后远远地飘来:“关禁令只拦猎巫队,不拦你,但我希望你在拔剑之前,先问一句她的名字。”
洛朗停脚,转身:“杀一个异族,凭什么要问她的名字?”
德米莉站在偏殿里,白发在穹顶漏下的光里熠熠生辉,她只是笑笑:“问不问是您的选择,我尊重您的选择。”
年轻的勇者决定不再与这个捉摸不透的主教纠缠,他转身加快脚步离去了。
德米莉在候客厅里坐下,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
一旁的修女看着她,不敢多嘴,只觉得勇者就这么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洛朗在圣殿的长廊里急行着,步步生风,路旁的教职人员们纷纷让路。
德米莉的话确实让他感到不快,作为年轻一代被怀疑并不少见,但被一个主教怀疑和被一个教士怀疑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唉,刚刚又意气用事了。
不过这个精灵到底在想什么?
他踏出圣殿大门,简单地向卫兵回了个礼。
西朗城的屋顶在午后的光线里层层叠叠地铺开,橘红色的瓦片像一片片晒干的面包,路旁行人好奇地看着他。
他仰头看着远处的城门楼子,上面隐约能看见大公的蓝底金狮旗,和教会的白月旗一左一右地挂着。
洛朗忽然笑了:这些人真是个个心怀鬼胎,师傅说的对,这把剑确实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回到自己寄宿的马厩,留下一枚银币后飞身上马,催马而去。
年轻的剑不容怀疑,管他们想的什么,自己出剑就是了,战绩永远是一个战士最好的证明。
来吧,让我看看魔女是什么样的鬼怪。
窗外,一只墨鸦掠过西朗城的钟楼尖顶,翅膀划过午后的天光,影子落在勇者灰色的旅袍上,一闪而逝。
荒野中的小径上,莉莉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想你?”伊芙歪过头看她。
莉莉揉揉鼻子,指着前方枯树上的墨鸦:“肯定是它,这晦气鸟。”
墨鸦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咕噜,飞到伊芙头上站好。
伊芙没赶它,不知什么时候它学会的在伊芙头上落脚,也许它把伊芙的帽子当成某种草窝了。
薇薇安走在最前面忽然停步,她偏头看了一眼北方,那个方向的天空下阴云密布。
“师傅?”莉莉差点撞在薇薇安身上:“有情况吗?”
“没什么。”薇薇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骗鬼,师傅刚刚那个眼神肯定有故事。
莉莉没有问出来,反正问了也没结果,而且有些事确实不方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