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了那伙响马后,她们在荒野里跋涉几日,又一次在矮树林下歇脚。
今晚莉莉睡得并不好,梦里一片混沌,她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梦游了。
矮树林的清晨比山谷里冷得多,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在灰烬里升腾。
树枝上的露水滴在她后颈上,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伊芙,醒醒。”她推推身边的龙娘。
伊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缝,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口水印。
她甩着尾巴爬起身子,打了个哈欠。
莉莉拍掉裙摆上的草屑站起身来,发现薇薇安已经在收拾帐篷了。
她动作利索,见二人醒了,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要穿过奥兰伯爵的领地,把你们的耳朵露出来,伊芙帽子戴好。”
“奥兰伯爵?”莉莉揉揉眼睛,一头银发乱翘着。
“西朗大公的封臣。”
这里也有封君封臣的事啊,林礼感到死去的知识开始攻击自己。
不过按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来看,发展出与地球类似的制度并不奇怪。
薇薇安把背囊甩上肩,灰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税吏比猎巫队还麻烦,所以别惹事。”
“税吏是干什么的?”伊芙歪头道。
“当然是收税的。”
莉莉感到有点难绷:这不是什么也没回答吗。
三人简单嚼了几口干粮便继续上路,走出矮树林之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大片草甸在初阳下铺开,中间零星点缀着几块麦田和牧地,远处小丘上有一座矮石塔,大概是某个骑士的哨站。
这片大草地让莉莉想起了Windows XP的壁纸。
唉,好久都没打过机了。
莉莉突然怀念起原来的世界:科技普及下的便利,有魔法也无法取代的优势。
不过今天的路倒是好走,起码平坦,路边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木桩,每根顶上都刻着一只抽象的野猪头。
薇薇安瞥了一眼:“我们已经进入他的领地了,那是他们的家徽。”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她们遇到了第一批人。
“注意神态。”薇薇安低声提醒道。
那是一队赶着骡车的农民,车上堆着一大捆干草,两个汉子坐在草垛上晃着腿,嘴里哼着某种调子跑得没边的乡谣。
骡子先看见了三人,它耳朵一竖停住了,双腿抖得不停。
“怎么不走了?”
几个汉子疑惑的视线看过来。
“精精灵?!”
“各位早安。”
薇薇安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步履从容不迫。
农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早早...早安。”
薇薇安微微偏头算作回应。
莉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和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看对眼了。
那汉子愣了一瞬,似乎是看得呆了,然后面红耳赤地把头扭开了。
“俺有婆娘咧,不能看不能看...”
莉莉的长耳朵完美地听清了这个年轻农夫的碎碎念。
不是哥们?
她赶紧转回去,感到耳尖发烫。
不是哥们你脸红什么?我是男的!不对,我曾经是男的!
也许是林礼的钝感力比较强,他现在才意识到“莉莉”的外貌杀伤力有多大。
“你真容易惹麻烦啊,小辈。”薇薇安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什么都没做!”莉莉委屈道,她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人家而已。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麻烦啊。”
这是说自己不作为的意思吗...
中午时分,她们望见了一座叫磨石镇的小聚落。
薇薇安本想绕过去,但伊芙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补充点干粮吧。”薇薇安扶额道:“旁边有人时尽量克制一下。”
“知道了。”伊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磨石镇比莱茵渡小得多,一条主街旁有十来栋歪歪扭扭的房子,连教堂也没有。
在路旁人群的注目礼下,她们一路走到了一家酒馆:招牌上画着一只长胡子的羊。
三人推门前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莉莉竖起耳朵:听起来是起债务纠纷。
“我说了不赊账!上次你们赊了我三枚铜币可还没还!”
人高马大的老板娘拍着柜台,唾沫横飞。
“照顾一下老乡嘛…”一个瘦高男人苦着脸,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老乡才要明算账!我认钱不认人!你当我这是教会的慈善堂吗?”
她余光扫到门口,手里擦杯子的动作瞬间定格,她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两个银发的,一个蓝发高个戴大帽的,长耳朵。
她脸上的褶子马上堆成了花:“哎呀,三位精灵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那个瘦高男人趁机溜了,临走前还给她们鞠了个躬,把莉莉吓了一跳。
旅店里零星坐着的几个客人一齐转过头来。
莉莉已快习惯被围观的感觉了,毕竟在莱茵渡的洗礼不是白挨的。
但伊芙显然还没习惯:她的龙尾在斗篷下猛地一僵,差点把斗篷撑起来一角。
所幸薇薇安不动声色地踩住了她的斗篷下摆,动作之自然仿佛只是站累了换了个重心。
莉莉暗自佩服师傅临场应变的能力:自己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三位需要什么?”老板娘笑眯眯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着,在伊芙身上停得最久:毕竟伊芙的身高和体格怎么看都有些威猛了。
“三份干粮,面包和肉干,油纸包好。”
薇薇安把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等一会,马上拿来!”
她收下银币转身去备货,嘴里念叨着:“精灵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昨天那只墨鸦说不定是来报喜的…”
墨鸦?莉莉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老板娘把干粮递过来时忽然压低声音,换上了一副说悄悄话的表情。
“精灵大人,你们可得小心了,最近南境不太平,马贼不少,之前还有个骑马的教会信使路过,说上面要查什么魔…魔什么来着?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莉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努力绷着精灵的淡定。
“谢谢提醒。”薇薇安从容接过干粮,转身就走,把几人的讨论抛在身后。
等她们走到一片没人的草坡上,莉莉才敢开口:“师傅,教会的消息已经传到这边了?”
薇薇安撕下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着,口齿不清:“时间对不上,他们的信息滞后了。”
她突然转头瞪了一眼莉莉,可莉莉实在觉得她像个生闷气的小孩。
“还不是你小子害的,都叫你不要乱跑了。”她闷声道。
莉莉自己推算了一下,发现那个信使出现的时间点应该就在自己觉醒后不久。
“对不起嘛师傅...”她低声道。
还不是那只晦气的乌鸦害的...
伊芙不知其中奥秘,只是好奇地看着她们。
“算了,本来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薇薇安摆摆手。
她嚼完面包,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确实要抓紧时间,争取尽快到达月牙港。”
莉莉点点头。
懂你意思,冲得越快,timing越多嘛。
伊芙忽然开口:“到了月牙港能吃鱼吗?”
莉莉和薇薇安同时转头看她,她的金瞳里无比坦然。
“…你一路上不说话都在想这个?”莉莉问道。
伊芙认真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最终说:“能。”
伊芙的龙尾在斗篷下轻晃了一下,莉莉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最含蓄的欢呼。
同一时刻,在她们前方百余里外。
勇者洛朗正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洗脸,圣剑放在草边,看起来像根铁棍。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满脸尘土,面容疲倦,一头金色秀发乱得像鸡窝,不禁笑了。
自己确实没怎么睡,连马都换了两次:当然用的是教皇签发的征用令,驿站的人看见那张纸比看见亲爹还恭敬。
“唉。”他捧起溪水泼在脸上,这冰凉总算让他清醒了些。
据上一个驿站的马夫说,再跑小半天就能见到海了。
月牙港是个自由市,名义上归西朗公国管,实际由市民自治:这种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魔女往那儿跑,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潜逃海外...如果自己是魔女,可能也会这么做吧。
洛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来路看了一眼:背后的草甸在午后阳光里翻着金色的浪。
那三个魔女应该不会有自己快。
按他在莱茵渡打听到的时间推算,她们比自己早走一天多,但自己骑马更快,除非她们一直飞。
不过那不太可能。
总之他至少能比她们早到半天。
就在月牙港等她们?还是把她们拦在城外?他还没想好。
他重新上马时,脑子里忽然冒出德米莉那句“我希望你在拔剑之前,先问一句她的名字。”
魔女的名字。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杀一个异族,问名字干什么?
但现在一个人骑着马走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他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叫黛比的女色鬼好像说其中一个魔女看起来“有点呆”。
“有点呆”的魔女?
洛朗忍不住迎风放声大笑,他实在想象不了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女“有点呆”的样子。
不过这也让他更加好奇:那个大魔女绝不会在外界留下“呆”的印象,这只能是别的未知魔女。
如果真的是个新魔女,她会是什么样子?好看是多好看?
她会是个天生的恶魔吗?
洛朗甩甩头:想什么呢?魔女当然是天生的恶魔。
太久没跟同龄人说过话了啊,老是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在莱茵渡碰到一个主动搭话的,结果人家只是想睡他。
他一夹马肚,风声入耳,圣剑微热:那是接近魔女时的反应。
但此刻这热很微弱,像隔着好几座山闻到了一缕烟味。
她们确实还在很远的地方。
傍晚,莉莉一行人在一条小溪边扎了营。
莉莉负责做饭:她把肉干撕碎了丢进锅里,又从溪边拔了几棵散着香味的野菜一股脑丢进去大火猛煮,煮出的汤色不太好看,但闻着不错。
晚饭后,薇薇安摊开泛黄的地图,借着火光看着。
莉莉凑过去:“师傅,月牙港真的有船能出海吗?”
“有。”薇薇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海岸线划过:“月牙港是南境最大的贸易港之一,只要能混上船,往东走三天就能到风暴海,然后我们就能在黑港登陆。”
风暴海...黑港...莉莉沉思着。
“我们到了月牙港能直接上船吗?”
“不一定。”薇薇安收起地图,紫瞳里火光跳动:“登船需要通关文书或者商会担保,我们都没有,估计只能找黑船。”
莉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师傅,教会到底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就因为我们是魔女吗?”
倘若不是教会追杀,她本可以好好混日子的。
薇薇安望着火堆看了很久,久到莉莉以为她不想回答了。
她终于开口:“魔女确实是被清算得最彻底的异族,不过有些事的细节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为什么?”
你也要当谜语人吗?
“因为我说的话会有立场。”
她看着莉莉,紫眸深而难解:“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毕竟你不是先天的魔女,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话而要去恨谁。”
莉莉愣住了,然后严肃地点点头。
明明自己身陷其中,三观还是正得发邪吗?
虽然薇薇安到底还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就是了。
伊芙已经睡着,尾巴无意识地卷着莉莉的脚踝,薇薇安说完后也躺下了,灰袍下只露出一小撮银发。
莉莉依旧值第一班夜:她坐在火旁,掏出黑皮书翻开第三页:现在她已经能看见一行若隐若现的字:“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缚敌于无形。”
应该是某种束缚类的魔法,但后面的字迹依然模糊不清。
就算不能飞,什么时候能学点杀招啊?
她把书合上,抬头看着头顶那两轮月亮:白月大而圆,红月半隐在薄云后:自从红月大潮后,它便愈发稀薄了。
举头望明月似乎总会触发人的思绪,莉莉亦然。
这世间还有太多她不明白的事:魔女的历史,教会的立场,薇薇安的过去,还有自己为什么会穿越。
但自己得先活下来,老老实实“过主线”:到月牙港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