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一行人在晨光里抵达了月牙港。
未见海而先闻声，海浪拍岸的轰鸣阵阵不歇，翻过最后一道山岗，海与港便尽收眼底。
月形海湾里千帆尽立，沿海港城依山而建，从山顶到山脚，白墙红瓦一路延伸而下，直到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
咸腥，潮湿，开阔的风把莉莉的银发掀得满脸都是，也把她走了三天烂路的疲惫一并掀走了。
“是海！”
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太激动了，不符合精灵高冷的形象。
林礼自己其实也没见过海。
伊芙在她身后默默加快脚步：水龙见水，分外激动啊。
“你们两个小辈收着点。”
薇薇安无奈道：“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她自己的步子也比平时快了半拍，莉莉注意到了，没敢说。
脚下路渐宽，行人也渐多。
先是几个挑着鱼篓的渔民，再然后是一群穿着短衫的水手，嘴里叼着不知名的草茎，用一种莉莉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笑。
看来自己也不是什么都能听得懂。
过路人群对她们行着注目礼，伊芙默默把帽檐又往下拽了一点，让她看起来不像精灵，倒像一顶长了腿的帽子。
“别把帽子扯坏了。”莉莉小声提醒。
“扯不坏的，放心。”薇薇安出言道。
她们下山往港口走去，阳光晃得莉莉眯起了眼：海平线尽头有几片模糊的帆影，大群海鸥在码头方向翻飞盘旋。
她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船：有几条大帆船停在外港，甲板上跑来跑去的人忙如小蚁。
她看见了城里的建筑：最下面是仓库和栈房，灰扑扑的石头房子挤成一团；往上走是商铺和工匠街，红瓦白墙，烟囱林立；再往上是一片富人区，隐约能看见几栋带花园的大宅。
而在这所有建筑之上，半山腰那座白月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莉莉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虽是自由港，但教权仍在。
“好大的城…”伊芙在帽子下发出了惊叹。
“月牙港自由市，南境第三大港口。”薇薇安似乎对这里颇有了解：“教会在这里只有一座中型教堂和少量驻员，不过他们只对西朗大公缴税。”
莉莉转头看她：“师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百年前我来过。”
“…那这百年间它变了不少吧？”莉莉怀疑道。
“教堂变大了。”薇薇安淡淡地说：“别的没怎么变。”
百年前师傅看到的月牙港，和现在比真的没什么变化吗？
还是说薇薇安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呢？
莉莉不禁有些担心地看着身旁的这个小师傅，发现她神情落寞。
似乎是感受到了莉莉的目光，薇薇安很快就收起了那副表情，换上平日的淡然面孔。
“记住，现在你们是东方的精灵旅行学者，别往教堂方向看太久，别在人多的地方用魔法，别跟任何人起冲突，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一条能出海的船，越快越好。”
“明白。”莉莉和伊芙异口同声。
三人走到城门，这里的人对精灵确实没有那么惊奇，港口人民的见识到底比内陆人民要多些。
“过路费两枚铜币一个人。”
吃饼的卫兵含混不清地说。
薇薇安摸出六枚铜币放在他面前的木盒里，卫兵摆摆手示意她们进去，全程没再多看一眼。
就这么简单？
莉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里的海关完全是粗放的。
入城后，一股咸中带腥、腥中带臭的复杂气味让林礼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大学食堂后厨。
果然不应该对中世纪的城市管理水平有太多期待。
这里的街道比莱茵渡宽了至少两倍，但依然挤得要命。
莉莉一边躲着人群一边左看右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跟赶集似的，比地铁站还挤。
伊芙倒还好，她身形本来就高，那股龙威自带驱散作用。
薇薇安的情况最糟糕，小个子的她在人群里简直是泥牛入海，一转眼就会不见。
“跟好了，走这边。”
她一手抓一个，牵着二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找到了一条相对通畅的巷子。
三人拐进小巷，喧嚣声顿时隔绝在外。
莉莉长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伊芙：她的帽子被挤歪了，露出一只金色的竖瞳，正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瞪着巷口的人流，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忍一忍，先找住处。”薇薇安轻拍她的手臂。
“…嗯。”伊芙把帽子扶正，声音闷闷的。
莉莉好奇道：“你刚才在咕噜什么？”
“想咬人。”
这一点倒是很符合林礼对龙娘的刻板印象。
三人七拐八拐，最终在后巷找到了一家叫“盐花”的小旅店：招牌上画着一朵白色的花，不知道是盐结晶还是某种海边的植物。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手臂比莉莉的大腿还粗，说话声音却很软。
“三个精灵吗？真是少见，住几天？”
她的目光在伊芙身上顿了顿，但很快就移开了。
“两三天，一间房，备餐。”薇薇安踮脚把银币推在柜台上。
老板娘收下钱，递过来一把铜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
“你们是要出海吧？”老板娘闲聊道。
“最好别去码头区。那地方的船不出风暴海，出海的船都在外港停着，要找商会的掮客拿签单，他们抽成可不低。”
薇薇安微微颔首：“多谢。”
老板娘咧嘴一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她们转身上楼，偶尔有房客好奇地看她们一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等到她们进屋，伊芙瞬间就把帽子摘了，蓝发从帽檐下涌出来，披散在肩上。
她高高翘起龙尾，然后伸了个懒腰，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是憋坏了。
薇薇安坐在床边褪下灰袍，露出一身洁白里衣和一头散开的银发。
窗外的光线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看着不像个老魔女，倒像个赶了太久路的小女孩。
当然，这两个称呼她都是敢想不敢说：她可没忘之前那伙强盗叫得有多惨。
“老身去探探船的消息。”歇了几分钟，薇薇安蹬上靴子，重新穿好袍子。
“你们两个可不要乱跑。”她尤其看了一眼莉莉。
“可是我也想去...”
莉莉下意识想跟着薇薇安，而且她确实想看看这座港口。
“不行。”薇薇安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的外貌太扎眼，老身自己去目标小，动作快。”
搞什么，师傅你一个白毛萝莉出去不是更扎眼吗？
林礼当然没敢说出来，只能假意点点头。
“那要是有人来查房怎么办？”伊芙突然开口。
“假装不会说通用语就行。”
薇薇安从腰间摸出那本弗德曼送的《白月祷文》放到桌上。
“要是教会的人来了，你就翻这本书，说一句‘愿白月保佑你’，一般牧师看到精灵在读祷文不会多问。”
“不过...”薇薇安迟疑了一下。
“算了，反正他们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子，顶多认出我罢了。”
薇薇安转身，把银发塞进袍子里：“记住了，别再给老身惹麻烦。”
“好。”莉莉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褪色的烫金银月。
“知道了。”伊芙在床上翻了个身，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床板。
门关上了，房间里就剩下莉莉和伊芙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之后，伊芙忽然开口：“你饿吗？”
“…你刚才不是在路上吃了两块干饼吗？”
“那是干粮，不算。”
莉莉看着伊芙那双发亮的金色竖瞳，发现自己确实低估了这条龙的胃口。
姐啊，你是什么大胃袋来的。
与此同时，盐花旅店不远的巷子口，一个金发黑瞳的年轻人正靠墙喝着一杯小麦饮料。
教会禁酒，关我勇者什么事？
洛朗早就到了，他本想看看当地教会能不能协助布控，然后他发现当地教会几乎是个摆设。
于是那一天里他几乎亲自把港口翻了一遍，别说魔女了，连长耳朵的异族都没见着几个。
不过圣剑的感应确实比昨天更明显了，但依然模糊，它知道方向，却无法定位距离：有时热度会突然变强一些，然后马上又弱下去，像是在逗他玩。
剑啊剑，他轻抚剑柄，你能不能聪明点？
他烦躁地灌了一口麦酒，这玩意比他在莱茵渡喝的还难喝，不过至少便宜。
与一些人的想象不同，勇者的旅费是有限的，甚至相当有限：这是历代勇者为了防止后代腐化而定下的规矩。
聊胜于无的规定，他又闷了一口。
“工匠街那边又来了三个外地的。”
隔壁摊的两个脚夫正凑在一起闲聊。
“有什么好奇怪的？”
“长耳朵的诶！还很漂亮！”
洛朗不动声色地继续喝了一口。
工匠街，离这里只隔三条巷子。
他把杯子放在摊上，多付了一枚铜币做小费，然后起身朝工匠街的方向走去。
圣剑在他腰间微微发着热，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洛朗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开始焦躁不安：魔女们很可能已经入城了。
不能着急，不差这一时半刻，务必谨慎，洛朗，魔女可不比哥布林。
让我看看你们都躲哪了。
巷口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金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极为显眼。
一只墨鸦蹲在对面的屋檐上看了他一眼，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房间里，伊芙正啃着第二块肉干，莉莉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莉莉翘在外面的银发无风自动，发梢在空中颤了两颤。
“怎么了？”伊芙停下咀嚼。
“没什么…”莉莉摸了摸后脑勺，自己也觉得奇怪。
伊芙歪头思考了三秒：“不舒服要说哦。”
然后她低头继续啃她的肉干去了。
莉莉推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后巷很安静，只有一只墨鸦蹲在对面的屋顶上歪脑袋看她
“晦气鸟。”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关上窗。
也许只是太紧张了吧，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进城也这样，更不要说毕竟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进大城市，还是以魔女的身份。
反正那些教会的又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怕什么？
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悠长的船号声，某个商船正要起锚离港。
在这个港口大城市里，她们三只是三颗微不足道的沙子，只要不扬起来，就不会有人注意。
理是这个理，但莉莉还是有点不安。
她拿起桌上的《白月祷文》，不知道这东西和基督教小册子有什么区别。
莉莉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愿白月照耀你的前路，愿银光驱散你的恐惧。”
通篇看下来，讲的是白月为神，红月为魔，其基调与基督教那一套上帝与魔鬼的对抗是一样的。
不过这毕竟只是祷文，和圣经小故事还是不太一样的。
她轻轻合上书，嘟囔了一句。
“不过唯物主义者看圣经会不会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