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西大陆,教皇国白月圣城内。
圣城中央的纯白圣殿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穹顶月形天窗将温暖日光滤成冷调银白,洒在教皇座前的十二级白玉阶上。
这座圣殿历经三百年风雨,见证无数异端覆灭,也见证了白月教会从偏安一隅到君临西大陆的全过程。
而今天它要见证的,是一场问责。
教皇乌尔班五世端坐在高背圣座上,白袍垂地,三重冠冕压在他稀疏的银发上,证明着他作为神之代理人的最高权威。
他已年过古稀,眼窝深陷,但那双眼依旧锐利如鹰。
乌尔班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南境主教区,署名德米莉:勇者洛朗单骑追猎魔女,现已失联逾两周。
第二份,月牙港自由市,署名港口主教:三名疑似精灵的女子与勇者大人在月牙港登船离岸,航向不明。
第三份,猎巫队队长赫尔曼,措辞激烈:南主教德米莉以关禁令为由,消极配合导致猎巫队无法入境,致使魔女从容逃脱,请求教皇陛下严查此事。
第四份,勇者洛朗,言短意明:莱茵渡发现魔女踪迹,我当为陛下逐而杀之。
乌尔班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案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摇响了手边银铃。
“几位主教都该到了吧?传东西北三位主教入殿议事。”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是!”
侍从趋步而去,圣殿重归寂静。
他看向南方,浑浊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德米莉,这个家伙...
圣殿的大门在半个时辰后依次打开。
东境主教法尔科第一个到: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黑发清爽,袍角整齐,他发现只有自己到场,便安静地在左侧第二把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膝上,一言不发。
西境主教罗莎蒙德随后而至:她是四位主教中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出头,棕发盘成发髻,面容精明干练,她入座后也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放在膝上。
北境主教格里高利最后进来: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主教拄着橡木法杖,每步都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沉闷回响,他是三位主教中资历最老者,此刻脸色阴沉。
教皇开口了,没有寒暄:“三位,南境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格里高利率先发难:“陛下,这是整个教会的丑闻!勇者失踪,魔女潜逃,猎巫队被挡在凡人关外——”
法尔科接话:“北主教大人稍安勿躁,事情尚未查清——”
“还没查清?”
格里高利把法杖往地上一顿:“勇者都跟着魔女上船了!赫尔曼的人在月牙港问了一整天的口供,码头人指认三个精灵女子和一个金发青年登了同船!法尔科主教,您告诉我还有什么没查明白的?”
法尔科看了教皇一眼:“勇者也许对上了大魔女,他是否被胁迫我们都不知道,还是说您已经知道了?”
“那更是南主教失职!境内有大魔女而不知!”
“够了。”
教皇声音不大,但圣殿里瞬间安静下来,三重冠冕下的那双老眼缓缓扫过三位主教的脸。
“德米莉主教已在殿外候了半日。”乌尔班说:“让她进来。”
殿门徐徐推开,正午白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圣殿中央那条长长的红毯。
德米莉踏着红毯走了进来。
她没穿那件正红镶银白边的主教袍,只穿了一身黑白二色的修女服,长发如白瀑般垂在腰间,那对伸出鬓发的长耳在逆光中有些透明,蓝眼睛平静如冰。
她步履沉稳,在教皇座前停下,单膝跪地,右手按左胸,行了个标准的教会礼。
“南境主教德米莉,应召前来。”
教皇看着她,久久不语,德米莉便一直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最终还是格里高利先沉不住气,他看了一眼教皇,然后打破沉默:
“德米莉,你可知罪?”
“不知北主教大人指的是哪一桩。”
德米莉的语气不卑不亢,和那日在候客室里与洛朗品茶时并无两样。
“哪一桩?”
格里高利冷笑:“其一,猎巫队持教皇陛下的猎巫令入境追猎魔女,你为何不替他们向西朗大公求情?”
“西朗大公以关税为由签下关禁令,彼时猎巫队若强行过境,便是武装入侵世俗领地,教会与六王国关系本就微妙,北主教大人是嫌我们与世俗君主的矛盾还不够多吗?”
格里高利一顿,随即追问:“那你为何连求情信都不肯写一封?”
德米莉抬眼看他:“写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求情信早已拟好,只是关税谈判未果,大公府至今不收。”
一旁的罗莎蒙德接过信微微点头:“确实已拟,印章俱全。”
格里高利继续逼问:“好,这一桩暂且不论,其二,你明知勇者洛朗年轻气盛,为何不派教区武装跟随,反任他孤身深入?”
德米莉嘴角微扬:
“勇者是主动请缨单骑讨伐的,我若强派人手,岂不是质疑圣剑选择,怀疑白月神意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更何况勇者听调不听宣,他要孤身行动,我无权阻拦。”
“诡辩。”
格里高利声音冷硬:“其三,你身为南境主教,管辖区域内出现三名大魔女,你为何直到勇者失联还不曾上报?”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圣殿里的空气一时沉重。
德米莉缓缓开口:“南境幅员辽阔,德朗大山谷方圆千里,密林遍布,大魔女有意隐匿,我没有察觉,是我的失职,我承认。”
“失职?”
格里高利冷笑,伸手指她,声如洪钟:“我看你是通敌,明知有大魔女,还让勇者去送死。”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回声久久不散。
德米莉依旧跪着,脊背依旧挺直,蓝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北主教大人是怀疑我通敌吗?”
“老夫只是陈述事实。”
“够了。”教皇第二次开口。
他站了起来,白袍从圣座上滑落,三重冠冕下那张苍老的面孔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德米莉,你为教会服务百年。”
“一百年里,你替教会审过异端,理过教政,平过三次教区叛乱,也算是教会的老人了。”
他缓缓步下台阶,在德米莉面前站定。
“所以,老夫只想问你一句。”
教皇低头看着她,那双鹰眼里是一个老人对过往百年的审视。
“那个魔女,你是不是认识?”
德米莉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跪在那里,眼前浮现出一个月前的那幕:
天云染紫,光华万里,她站在南境主教区的塔楼上,远远看着那道紫色光柱冲天而起。
她感应到了那个熟悉的魔力波动,和薇薇安一样,百年未变,依旧是那样霸道而温柔。
她只是站在塔楼上,望着那道紫光渐渐消散,然后摘下兜帽,让夜风吹干眼角的湿意。
封印是双向的,当时她感应到了的:薇薇安出山了。
此刻,在教皇的注视下,德米莉闭上双眼。
“认识。”她坦诚道。
圣殿里一片哗然。
“谁?”教皇问道。
德米莉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声音木然:“薇薇安。”
格里高利猛地站起身,法杖磕得地面闷响,法尔科瞪大了眼,罗莎蒙德手中的卷宗滑落在地。
唯有教皇没动。他低头看着德米莉,仿佛早知道这个结果。
“我就知道。”他说。
德米莉抬起头,直视着教皇的眼睛:
“教皇陛下,一百年,够一个人赎罪吗?”
圣殿里没有人说话,透过穹顶的月形天窗,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格里高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把法杖往地上一顿,叹了口气。
教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罪,等会儿再议。你们三个先退下吧。”
法尔科第一个起身,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罗莎蒙德出了殿门。
格里高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德米莉一眼,那张老脸上表情复杂:大半是愤怒,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门合拢,圣殿里只剩教皇和德米莉两人。
“起来吧。”教皇说。
德米莉没有起来。
“我知道你是魔女,是精灵,寿千年。”
教皇背对着她,抬头望着穹顶那轮月形天窗:
“人类百年于你,不过弹指一挥,但这百年里你替教会做的事比大多数人类主教一辈子做的都多,异端审判你虽不积极,但教政建设无人能及你,南境教区在你手里从一片蛮荒变成了最富庶的教区。”
他转过身:
“所以老夫直到现在也不信,你会是个叛徒。”
德米莉咬咬嘴唇:“陛下——”
“但你违抗猎巫令,放走魔女,致使勇者失联都是事实。”
教皇打断了她,语气重新变得威严:“这些事必须有个交代。”
德米莉终于站起身:她与教皇齐高,此刻却显得渺小。
她说:“南主教之位,要我交出来对吗?”
教皇摇摇头:“现在还不用,老夫仍愿信你,但不要一错再错,不然我也只能将你正法。”
德米莉微微一愣。
“南境不能没有主教,现在能接你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你的辅理主教埃德加,但他太软了,南境那帮贵族不会听他的;另一个是赫尔曼,但赫尔曼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把南境交给他,半年不到就得遍地叛旗。”
教皇背着手踱了几步,思考着什么。
“所以南主教还是你,但别以为非你不可,大把人等着坐你那个位置,明白吗?”
德米莉点点头。
乌尔班停下脚步,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递给她:“自己看。”
德米莉接过诏书,展开:
“南境主教德米莉,玩忽职守,懈怠教令,有违圣命,怠慢神谕,致魔女潜逃,勇者失联,使白月蒙尘,即日起免去主教之位,降为代理主教,暂摄南境教务。”
“待勇者寻回,魔女伏诛后,再行定夺。另遣猎巫队副队长安德烈亚斯入南境,协理异端追猎事宜。”
诏书末尾盖着教皇的私人印章和教廷大印,墨迹已干,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德米莉将诏书小心卷好,收入袖中。
这个结果她已经很满意了,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南教区也大半还在她手里。
只是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德米莉领诏。”她说。
“德米莉。”教皇忽然叫她。
“您请讲。”
乌尔班的声音忽然苍老许多:
“你说的那百年赎罪,你自己清楚是对谁赎的。”
“我相信你心在教会这边,但别太出格,下不为例。”
德米莉站在原地,白发从肩头滑落:“我明白。”
教皇没有再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她也退下。
她转身走出圣殿,阳光重新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和百年前她跪在这里请求庇护时一样暖。
但那时她浑身血污,姐妹们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叛徒!”
“懦夫!”
“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前景依旧。
身后的圣殿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数日后。
德米莉坐在南境主教区的塔楼书房里,手中握着一支白羽笔,面前的纸上圈圈画画着些意义不明的痕迹。
窗外夕阳把莱茵河面染成金色,一如寻常。
名义上的主教,实际上的傀儡,被监视的精灵,可以随时抛弃的叛徒...
这些标签大概已经被秘书官们工工整整地记在教廷卷宗里了。
真是两头堵啊。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辅理主教埃德加,一个褐发的瘦高青年,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桌上。
“主教大人,请用茶。”
“你现在是辅理主教,没有必要再给我端茶倒水,而且我也不是主教了。”德米莉淡淡道。
埃德加垂下眼睛:
“您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至少在我心里永远都是。”
德米莉浅笑:“你倒是会说话。”
“安德烈亚斯到了?”她开口道。
“他今早入城,现在巡察使官邸。”
埃德加压低声音:“他带了三支猎巫大队,都是北境来的。”
“正常。”
德米莉吹吹茶面:“把南境近几年积压的异端案卷都给他送过去,让他慢慢搜去。”
埃德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明白。”
德米莉将目光移向窗外:夕阳已沉,只剩余烬。
她们大概已经到黑港了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的笑意:很淡,像冬日里偶然照进窗的一缕暖光,转瞬即逝。
窗外晚钟悠悠响,声声慢,随风飘过莱茵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无名海上,一艘名为“海燕号”的商船正缓缓向着海平线尽头的那座大港行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