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捧着黑皮书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洛朗把汗巾搭在船舷上看看她,又看看已经走远的薇薇安和伊芙,大概猜到了什么。
“你师傅让你找我?”
“不是!”莉莉脱口而出,眼神乱飘。
该说什么呢...算了,直说吧:
“就,就是...师傅让我练一下新学的魔法,需要一个...一个...”
“一个靶子?”洛朗猜道。
莉莉的声音有些犹豫:“嗯,靶子。”
这什么展开啊,让勇者给自己当靶子?这跟让猫给老鼠当陪练有什么区别?
这黄毛肯定不会答应的吧...大不了把那只晦气鸟抓来练手算了。
“行。”
“诶?”莉莉猛地抬头。
洛朗已经把圣剑连鞘一起靠在船舷边,走到甲板中央站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不是想要个靶子吗?我可以当你的靶子。”
这家伙说什么呢?莉莉瞳孔震颤:“可是...可是你不是...”
为猎杀魔女而来的勇者,居然主动要求当她的靶子?
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洛朗左右看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人,开口道:
“有什么问题吗?你现在又不是我的敌人,我给你陪练没问题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到底学了什么。”
莉莉眨眨眼,觉得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黄毛虽然轴,但答应就是答应,没那么多扭捏。
“那...那我真来了哦?”她把黑皮书藏到身后,然后深吸一口气,调动魔力。
魔女之缚的魔力回路在她体内还很生涩,像条刚挖好的水渠,水流得磕磕绊绊。
她闭眼回想书中注解:初学者以粗丝为佳,先求可束,再求难察。
粗丝...粗丝...
就像翻花绳一样?或者说像皮影戏?
她伸出右手,五指微张,魔力从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缕淡紫色的丝线。
这线已彻底没了火形,本来它的表达式也不是火。
不过莉莉这“线”比麻绳还粗,歪歪扭扭地飘在半空,像条喝醉了的蛇。
洛朗低头看着眼前的这根“绳子”,显然有点没绷住。
“你笑什么!”莉莉恼羞成怒。
“没笑。”洛朗板回那副正经脸,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莉莉咬咬牙,手腕一翻,那根粗丝便朝洛朗甩了过去,然后软绵绵地拍在洛朗肩上,他耸耸肩,这条线便化作青烟消散了。
一阵沉默。
莉莉尴尬地想跳海里去,真丢脸啊。
洛朗憋笑道:“这是面条吗?”
莉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洛朗见她窘迫便不笑了:“不笑你了,再来。”
莉莉拍拍脸,然后用力点头:“嗯。”
她重新凝聚魔力,这次她不急于把丝线甩出去了:
她想起薇薇安教她施法的要领:力要稳,心要定。
束缚也是一样,你得先想好你要绑住什么,然后让魔力服从你的意志,而不是被魔力牵着鼻子走。
以我心驭万物,而不使外力驭我。
她睁开眼,紫瞳里映着洛朗的身影,魔力丝线再次抽出,这次只有手指粗,但颜色更凝实。
它在空中微微一颤,然后像条灵蛇般朝洛朗飞去。
洛朗本能地想躲,这是勇者的肌肉记忆,他到底还是没有忘记对面是个魔女。
但他看着莉莉那副认真的神态,到底还是没有闪身躲开。
紫线缠上了他的右臂,绕了两圈后便收紧了,勒得他小臂筋肉鼓起。
“成功了?”莉莉眼睛一亮。
“也许吧。”
洛朗稍微运力,那条魔力线就像蛛丝一样被他挣断了。
“不过太细了。”他客观评价道。
细细细...你才细!
“我知道!”莉莉轻跺脚,然后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行,这样毛毛躁躁的可学不好魔法,不能急。
她闭上眼重新调整:让魔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感受着血脉里那股温热的力量慢慢汇聚到指尖。
自己自从来到这里,所学的魔法并不多,无非是紫焰魔弹,魔女之纱,还有现在这个魔女之缚而已。
魔女之纱把魔力均匀铺开就行,紫焰魔弹更是只要把魔力压缩成一团丢出去就好。
但魔女之缚不一样:它不仅需要持续输出魔力来维持形态,还需要精确控制丝线的粗细和力道。
前面两个魔法的操作要领加起来,大概就是魔女之纱的难点所在了。
只不过它对专注力的要求远超前两个魔法的总和。
不过学习吗,总是越来越难的,只有这样你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学到了。
所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似平原跑马,易放难收。
她睁开眼,紫眸清澈如镜,洛朗甚至能看见她瞳孔中的自己。
这次她的丝线不再是紫色了,而是接近透明的淡银色:它细如琴弦,只有反光一闪才能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洛朗的眉头微扬:三次,每次效果都不一样,这个小魔女倒是天赋卓绝。
只希望她真的是个好人,不要用这份天赋为祸人间吧。
现在让她拿自己练练手也没什么,就当是赔那天架剑她身的罪了。
丝线无声无息地飞向他的身周,缠绕,收紧,洛朗轻轻动了动,丝线没断,反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伸缩。
“挺结实。”
他认真道:“不过你绑的位置不对,应该尽量绑关节。”
他猛地一拧腰,撑起身周肌肉,那丝线便从他头顶脱了出去,掉在地上散去了。
莉莉没有像刚才那样恼羞成怒,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懂了,谢谢你。”
洛朗示意她再来。
莉莉重新凝聚魔力,这次她把洛朗说的关节位置都纳入考量,她留了个心眼:抬起双手同时飞出两根丝线,分别缠在他的膝盖和手肘上。
洛朗试了试,发现确实比刚才难动多了,他认真挣了一下:丝线绷紧发出细微嗡鸣,但没有断。
“成功了!”莉莉有些雀跃。
“嗯,进步很快。”
洛朗点头,然后稍一运力,银丝尽数崩裂。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你现在用的是最基础的魔力丝,对上真正的敌人还是不够看,得配合实战中对方的注意力分散才行。”
那就是‘束敌意者上上策’的意思吧?
莉莉若有所思。
洛朗弯腰捡起靠在船舷边的圣剑,重新挂回腰间:“你还要练吗?”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连续凝聚了五六次魔力丝,指尖已经有些微微发颤了。
魔力消耗倒还好,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感:维持丝线的那几秒里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要被榨干了。
“休息一会吧。”她诚实地说,然后坐在甲板上,背靠木箱长长地吐了口气。
出乎她意料的是洛朗也在她旁边坐下了,不过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从腰间解下水壶递来:“要不要喝水?”
莉莉刚要接,突然觉得这样似乎和间接接吻没什么区别:“你喝过吗?”
“没...你不对嘴不就行了。”
洛朗挠挠头发,耳朵有点红,水壶悬在半空,他好像也知道自己刚刚好心干坏事了。
莉莉倒没有太在意,只要他还没喝过就好。
反正不对嘴,而且自己也真的渴了。
她接过水壶,往嘴里倒了几口,姿态颇有些豪气,但很快就呛了几口。
“咳咳...”
“没事吧?”
“没事,咳咳咳。”莉莉抹掉嘴角的水珠,把水壶还了回去。
海风过,帆布鼓,白鸥在远处叫了两声,太阳已经偏西。
“我感觉你比你师傅好说话。”洛朗忽然说道。
“什么意思?”莉莉转头看他。
“你师傅讲东西喜欢点到为止,剩下的自己悟。”
洛朗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眼神遥远:“但你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然后调整。”
莉莉没想到洛朗会这么认真地夸自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她低头搓着自己的小手,半晌才憋出一句:“因为我还很弱啊,哪有资格不听。”
“弱吗?”洛朗摇头:“我在你这个年纪时都还没拔出圣剑,魔力也感应不到,你虽是异族,但也算年少有为了。”
年少有为...
“你算是在安慰我吗?”莉莉忍不住笑了。
“陈述事实而已。”洛朗一本正经。
莉莉偏头看他,夕阳给洛朗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暖色,连那股轴劲都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勇者其实挺真诚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拐弯抹角。
这一点和伊芙倒是很像,她其实挺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担心说错话。
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是那天的那个“魔女猎手”了,不妨和他多聊几句吧。
“那个,兄...你是怎么当上勇者的?”
洛朗抬头看天:“你师傅没教你吗?”
“没有耶...”莉莉讪笑道,直到遇见洛朗之前,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勇者”这种东西。
她现在只知道勇者凭剑除邪,对教会听调不听宣。
“勇者人选由白月神决定,我十五岁那年就是被教皇从孤儿院里指名带走的。”
洛朗闲聊般说着:“我跟着师傅练了三年后登山取剑,圣剑山上宝剑无数,而它选择了我,从此我就是勇者。”
他轻弹剑鞘,圣剑嗡鸣以应。
“圣剑不止一把?”莉莉感觉这有些不合常理。
“人人可勇者,剑剑皆圣剑。”洛朗转头看着她:“说到底谁是勇者,白月神说了算。”
“这样啊...”
船尾方向传来一阵水花声,接着是伊芙兴奋的喊叫。
莉莉和洛朗同时转头看过去:船尾上方凭空凝聚了一颗脸盆大的水球,摇摇晃晃地悬浮在半空。
“水球诶!”
然后它在伊芙的欢呼中炸开,浇了自己一身。
伊芙浑身湿透,尾巴兴奋地甩得啪啪响,她转身朝薇薇安喊:“师傅!再来一次嘛!”
薇薇安站在一旁,嘴角的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慈祥。
莉莉也忍不住笑了:果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新手路上摔跤。
洛朗不解:“水龙用水魔法有什么好笑的?虽然是有点好笑...”他自己说着说着也快笑了。
“没什么,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有意思吗?”
莉莉靠在船边,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大家都有事情做,都有东西学,都在往前走。”
洛朗坐在她旁边没接话,海风把莉莉的银色长发吹起,拂过洛朗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远方的海。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静等着夜幕降临。
夕阳晚照,天边云霞绚烂,大副在船头点了盏防风灯,一抹昏黄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温暖。
“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莉莉撑手站起身。
“嗯。”
她转身往船舱走,路过船尾时发现伊芙正捧着一颗比刚才更小但更凝实的水球,表情专注,薇薇安在旁轻声指点着什么。
她没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回了舱室。
躺在铺位上,莉莉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明天就到黑港了,海路尽头的港口城市,也是她们这次海上旅程的终点。
到了黑港之后会怎样?还会有追兵吗?洛朗会继续跟着她们吗?师傅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勇者和魔女的恩怨...教会隐藏的秘密...以及她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都还悬而未决。
舱门外隐约传来伊芙的脚步声和尾巴拍地板的节奏,然后是薇薇安轻声说了句什么,伊芙嘟囔着回应。
莉莉闭上眼,假意睡去。
还是先混混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