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猫娘外貌约莫二十出头,样貌乖巧,一头短发黑亮齐耳,一对猫耳从发间竖起,发丝黑中夹缕白。
她的琥珀色竖瞳倒是和伊芙的金瞳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龙威,多几分圆滑,一条黑尾从她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尾尖一点白。
她穿件半旧灰布袍,腰上一串铜钥匙,叮叮当当响如铃。
莉莉盯着那双猫耳看得发了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的猫娘!活的!
在地球上看过的那些兽耳娘立绘,手办,coser,没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位。
她正歪着头打量她们:左耳转了半圈,右耳纹丝不动。
“几位是外地来的喵?咱这店虽小,热水全天有,管吃管住,后院有井。”
猫娘嘴上说着生意经,琥珀色的眼睛却在四人身上来回扫着,似乎在分辨谁才是话事人。
薇薇安上前一步:“一间大房,备热水与晚餐。”
她又补一句:“再要一间单人房,给那个金发的。”
“明白喵。”猫娘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钥匙,又从柜台下摸出另一枚,一起推到薇薇安面前:
“大房二楼左手第二间,单间右手第三间,热水一会儿叫伙计给你们送上去,晚餐要送到房里还是大厅吃?”
“大厅。”薇薇安接过钥匙。
“好嘞,几位先上去歇着,晚饭一个时辰后开。”
猫娘朝柜台侧面喊了一嗓子:“老石头!给二楼左二送桶热水!”
柜台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个灰皮肤的矮壮汉子钻出来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提了桶往厨房方向去了。
“老板怎么称呼?”
“叫我菲娜就好。”
“谢谢了,好了,我们走吧。”
莉莉跟着薇薇安上楼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猫掌柜正低头翻账本,猫耳时时抖一下,像在打节拍。
虽然猜到异世界会有兽耳娘,但亲眼见到还是很震撼啊。
二楼走廊窄而暗,墙壁上只挂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得懒洋洋的。
薇薇安推开房门,这里比船上的舱室宽敞得多:
一张大床铺着灰白床单,靠窗有方桌,桌上一盏灯,一只壶,几只杯,竖窗对街,能观楼下街景。
莉莉一气坐在床上,感觉骨头都散了,在船上颠了这么多天,可算是熬到头了。
伊芙也摘下帽子往床上一倒,龙尾在床边垂下来,软趴趴地搭在地板上,嘴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伊芙开口道:“她是什么族?眼睛和我好像。”
薇薇安坐在椅子上蹬下靴子,露出裹着白袜的小脚:
“猫类半兽人,黑港异族多,这类半兽人在西大陆少见,在东方却不算稀罕。”
她踩着木拖鞋走到两人面前:
“起来洗洗再躺,别把床搞脏了,一会吃完晚饭再休息。”
“是。”两人有气无力地应道。
不多时,那个叫“老石头”的伙计送了热水上来。
他灰肤方下巴,额上有一圈骨质凸起:大概是什么异族混血,他把木桶放下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临走时朝伊芙多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好像石头人...”莉莉小声道。
“的确是,他有石人血脉。”薇薇安接话。
还真是石头人啊!
闲聊一会,薇薇安便带着她们下楼吃饭。
“伊芙,吃饭就不必带帽子了。”她提醒道。
伊芙闻言摘下大帽,显然很高兴不必再带它。
路过洛朗门口时,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敲敲门。
再不说话,这黄毛估计要发霉了。
“什么事?”洛朗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莉莉清清嗓子:“吃饭了,你来不来?”
“来。”
薇薇安含笑回头一望,似乎很欣慰。
旅店大厅摆了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大半,见几人下楼,他们撇了几眼,便没再看。
不愧是大港人,龙和精灵也只能让他们稀罕几眼。
莉莉打量着大堂四周:几个商人模样的在角落里低声谈生意,两个戴斗笠的瘦高人影在窗边喝闷酒,还有个穿皮甲的女佣兵独自撕着面包。
空气里有股撒着香料的烤肉味,混着廉价的酒香,热闹而不喧闹。
菲娜亲自端菜过来:一大盆飘着热气的炖肉,一篮黑面包,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热麦茶。
伊芙看着那盆羊肉眼睛都直了,尾巴在椅子下甩来甩去。
“几位是月牙港来的?”猫娘放下菜后没急着走,而是拉了张椅子坐在桌边闲聊道。
薇薇安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月牙港商会的通行文书,今天只有一艘船靠港,就是海燕号。”
菲娜眯起眼睛笑,神态确实像只猫:“咱在这港口开了十年店,码头上的事,门儿清。”
十年?
莉莉不禁又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确实不过二十出头。
但她一想到百岁还是萝莉的薇薇安,便也不再意外了。
果然不能用人类的视角去看异族,人尚且不可貌相,更不要说别的了。
薇薇安喝了口麦茶:“掌柜消息倒是灵通,那我也直说了,我们要在黑港待一阵子,麻烦掌柜多多关照。”
“都是同类,好说的喵。”
菲娜很干脆地应了,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提醒几位一句,最近黑港不太平。”
“怎么说?”一直默默啃面包的洛朗终于开口了。
菲娜撇了一眼洛朗和他的剑:
“前几天广场那边死了个东大陆来的药材商,心脏没了,联防队查了三天毛也没查出来,几位晚上出门小心些。”
洛朗皱眉:“只是心脏没了?”
“只能确定心脏没了。”菲娜答道。
“那么多谢了。”薇薇安点点头。
猫娘直起腰,晃着尾巴去了另一桌。
洛朗捏着面包蘸了蘸炖肉汤:从下船起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里的各类异族都没能让他多看几眼,刚刚菲娜的话显然又让他陷入了某种思考。
莉莉偷瞄了他两眼,发现他嚼面包的表情像在嚼蜡。
洛朗吃的很快,他起身道了句“我先回房了”便上楼了。
莉莉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勇者挺可怜的:离开自己熟悉的世界后跟着三个“魔女”跑到一个异教徒遍地的地方,信仰和认知被一点点敲碎,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小辈。”薇薇安忽然开口:“你今天的缚术练了没?”
“啊?今天才下船啊师傅。”莉莉有点心虚。
“下船就不练了?你看伊芙。”
莉莉转头,发现伊芙正嚼着炖肉块,但注意力明显不在肉上,她低头一看:
伊芙尾尖正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戳着一个小水球,也不知她何时凝聚的,水球被她戳得一颤一颤的。
伊芙这样的吃货连吃饭都不忘练习,莉莉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懒。
不要卷我啊你这条龙...
“我回房就练。”她惭愧道。
“不用了。”
薇薇安站起来:“今晚休息,明天再说,在黑港且要待些日子,有的是时间,我只是要你心里有个数。”
她说完便上楼去了,莉莉和伊芙对视一眼,伊芙的水球啪嗒掉在地上,凉得莉莉一抖索。
“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伊芙问道。
“大概是...别太放松吧。”
莉莉甩甩脚上水渍:“你吃饱了吗?”
伊芙吞下嘴里炖肉:“饱了。”
“那你先回屋吧,我还想吃会。”
“嗯。”伊芙撇了一眼桌边的洛朗,也上楼去了。
莉莉往盘里叉了一块炖肉,她是真嘴馋:好久都没吃过口味这么丰富的菜了。
她嚼着肉,突然发现饭桌上只剩旁边的洛朗,而他此刻正盯着她看。
莉莉吃食的动作不由得停下了,那块肉在嘴里嚼也不是吞也不是,噎得她难受。
不是哥们,你盯着我干嘛呀?没见过人吃饭?
她猜这黄毛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还在犹豫。
“干嘛啦?有话就说。”莉莉吞掉肉,决定先发制人。
洛朗一愣,然后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拜托大哥,你的意思都表示在脸上了,白痴才看不出来好不好。
莉莉喝了口茶:“我就是知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洛朗深吸一口气:“我想继续跟着你们。”
短暂的沉默,莉莉咽了咽口水:“你想明白了?”
对于这个结果,莉莉倒是不意外:这家伙这么轴,怎么想都会选择跟着她们。
不过他要是不跟着她们呢?自己可能会有点失落吧....不是,有什么好失落的!
不过她还是好奇他选择跟着她们的原因。
没想到他只是摇摇头:“没想明白。”
“那你还说。”莉莉一时气岔。
“就是没想清楚才要跟着。”
洛朗抬起头,黑眼睛盯着莉莉:“我师傅教我遇事不决,就先多看。”
“那教会那边你怎么交代?你可是当代勇者,跟着我们跑,不怕教皇找你麻烦?”莉莉反问道。
万一他反水...哪怕他不反水,教会也会跟过来的吧。
“教会有教会的规矩,勇者有勇者的判断。”洛朗说着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圣剑:
“而且教会也有事没告诉我,这些事如果我不自己去看清楚,我就对不起这把剑,也对不起师傅和自己。”
“本来勇者也当周游天下,不能做高堂礼剑。”
这家伙讲起大道理倒是上道,这就是他闷头想了一天的结果吗?
莉莉挠挠头发:“你这不是想明白了吗...而且为什么要和我说?你不应该和我师傅说吗?”
洛朗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敢和你师傅讲,感觉只有和你说话我才能说的出口,能托你转达一下吗?”
“而且...你不是说原不原谅我要看我的表现嘛,我就是想跟着你,就这么简单。”
说着,洛朗的脸上开始发红。
他对面的莉莉更是不消多说,她已经红成个银毛苹果了,此刻眼神慌乱地不知该看哪里。
搞什么啊你这个黄毛,这样说也太犯规了吧!
什么和我说话才说得出口,什么就是想跟着我...
你把我这个魔女当什么啦!你不是要降妖除魔的勇者吗?!
不行不行,我要说什么?我要说什么才好?
她心里闪过一丝猜测:这家伙不会对自己有意思吧?
不可能!她马上把这个想法按了下去:我可什么都没干,才不可能被他喜欢上。
当初他可要杀你呀莉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可是个...你曾经可是个男人啊。
“那个...”洛朗见她一直不说话,开口道。
“我知道了,我会和师傅说一声的!”
莉莉噔一声站起来,然后哒哒哒地跑上楼去了。
果然还是只能逃跑了。
食客们好奇地看过来,然后又转过头去,只当这是年轻人间的某种闹剧。
莉莉敲开门,发现薇薇安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角分明是在笑:“他和你说什么了?”
伊芙在一旁甩着尾巴担心道:“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脸这么红?我去揍他。”
说着,她就摩拳擦掌地要往外走,莉莉急忙拦住她:
“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她一五一十地说完了洛朗的话,当然没复述让她面红耳赤的那部分。
“这样啊,那让他跟着吧。”薇薇安听完只是点点头,很轻易地便做出了决定。
“前提是他不能欺负莉莉。”伊芙在旁边闷声道。
“无妨。”薇薇安把陶杯搁在膝盖上:
“他哪天若是突然觉得我们还是该杀,到时老身不会手软,你们放心。”
她拍拍手:“你们也都吃完了,现在睡觉,不许再说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入夜的黑港,海浪声变成了街上的脚步声,偶尔有人用莉莉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笑,夹杂着远处不知名的乐声。
更远处的一声悠长船号在海湾里回荡着。
伊芙裹着被子趴着睡了,龙元石从她颈间滑出来,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莉莉被薇薇安和伊芙夹在中间,听着她们深浅不一的呼吸,看着天花板上深浅不一的色差,她感到今夜难眠。
那个勇者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唉,这可让我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