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片阳光洒进屋内。
昨晚发呆想着洛朗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啊。
那个家伙...说话没轻没重的。
她挠挠头，侧脸看床边：薇薇安不在了，伊芙还没醒，她整个人趴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黑龙角和半截尾巴。
这些天来她的睡相已经好了很多，不至于再把莉莉当小零食啃了。
莉莉下床，在小陶盆里倒了点凉水洗了把脸，对着窗边那块小铜镜拢了拢头发。
镜中少女比一个月前明显精神了：面容自在许多，紫瞳有光，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亮。
她发现自己的头发似乎比刚醒那会儿长长了一点。
魔女的头发也会长吗？
她捏着一缕发梢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值得回头问问师傅。
容貌不老，到底是什么原理？还是说异族天然的长寿？
反正也不是坏事，古时多少人求长生啊，如今白捡这副样貌，还苛求什么呢？
她去摇了摇伊芙，伊芙嘟囔两句，并未醒来。
算了，她要是饿了自己会下来吃的，大不了给她打包两份就是了。
她推门下楼，薇薇安已经坐在大厅角落里吃早点了：一碗麦粥，一杯热茶。
她旁边坐着洛朗，这个组合让莉莉愣了一下：
两人中间隔了两个空位，谁也不看谁，但确实坐在同一张桌上。
这两人能共处，真是少见，估计是昨晚自己那番话的作用。
“师傅早，勇者早。”莉莉走到靠薇薇安的那一侧坐下。
洛朗点点头算作回应，薇薇安则把一碟面包推到她面前：“伊芙呢？”
“还在睡，叫不醒。”
“那让她睡吧。”
莉莉咬着面包，发现洛朗和昨天比其实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件灰布衬衣，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是金发梳得整齐了些，小辫子也重新编过。
他面前的粥已经喝完了，现在正对着空碗发呆。
“你是不是和他说什么了？”
薇薇安忽然小声说，只有莉莉能听到。
“没有。”莉莉压低声音，有点心虚。
自己昨晚确实没说什么啊。
薇薇安喝了口茶：“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要留意。”
莉莉点点头，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叫我惹的事...
她看着洛朗那张虽帅却写满心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勇者以前的人生大概从来没这么复杂过：斩妖除魔，执行教令，黑是黑，白是白。
现在突然告诉他正义可能是脏的，魔女不一定是坏的，教会的历史也有污点，换成谁都得好一阵子缓不过劲来。
不过她可没打算安慰他，安慰一个勇者这种事怎么听怎么别扭，而且自己说什么都像是“魔女蛊惑勇者”一样。
猫娘掌柜晃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现切的风干火腿：
“几位早啊，昨晚睡得还好喵？”
“还好。”薇薇安道。
“那就好。”
菲娜把火腿放在桌上，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开：
“昨天忘了说，咱店给客人提供免费地图，纯手工喵。”
“有心了。”薇薇安接过地图扫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菲娜做完这一套动作之后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在桌边，黑尾轻晃，然后凑到几人面前低声道：
“还有件事得跟几位说说，昨晚码头区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又是心脏没了，现在联防队已经把码头区封了。”
她说话时琥珀色的竖瞳里难得严肃几分：
“咱在这儿开了十年店，什么事没见过？但这次是真不对劲，几位若是在黑港要办事的话，最好避开码头区，尤其是晚上。”
说完她便又恢复了那副轻快的生意人面孔，晃着尾巴去了另一桌。
桌上几人对视一眼，薇薇安放下茶杯：
“要么是邪术，要么是某些异族的进食方式。”
洛朗终于回过神来，皱了皱眉：
“吸血鬼？”
“不好说。”
薇薇安摇头：“吸血族早被赶到群山密林去了，不过黑港什么人都有，不好下定论。”
她站起来理了理袍子：“总之先去逛逛，我们需要情报，也需要钱。”
“钱？”莉莉眨眨眼。
“你当我们在黑港能靠那点钱过一辈子？”
薇薇安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老身不爱财，不会点金，更不要说什么金银珠宝。”
师傅你好歹活了百来年了，就不能学些点石成金的魔法吗...
莉莉内心叹了口气：以前看异世界小说：“钱”对主角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怎么轮到自己就区别对待了呢。
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
她看了一眼洛朗：这个勇者应该...算了，他早在月牙港就说过自己没有钱了。
真难绷啊，和一个百岁大魔女和一个当代勇者待在一起，居然也要为钱发愁。
不会真的要去打工吧？
虽然有魔法可以用，但她们现在这个样子能干什么活呢...
伊芙终于从楼上下来了，帽子歪戴着，她在莉莉身边坐下，抓起一把火腿塞进嘴里，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是要找活干是吗？我力气大，可以扛货。”
莉莉只觉得让一条半龙人在码头扛大包，怎么看都有点暴殄天物。
“你倒是有心。”
薇薇安无奈地拍拍伊芙的肩膀：“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先去街上走走，熟悉一下黑港。”
早饭吃罢，薇薇安让她们各自准备好便出门了。
洛朗这次没跟上，他说自己想单独去广场看看情况，薇薇安没拦他。
三人组和洛朗在街口分开，南北各走一边。
莉莉回头看了一眼洛朗的背影：他背着剑，金马尾在晨风里晃着，一个人挤开人群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小说里英雄独行的桥段，但想想这家伙其实只是去逛街便又觉得好笑了。
洛朗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莉莉身体一僵，干脆朝他挥挥手，洛朗也挥挥手作为回答。
这个黄毛刚刚心情好像不错啊...
黑港的早市比莉莉想象中更热闹：她们来到一处露天集市，摊贩们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支着木棚，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不知名的药材，异族的手工饰品，各色干货食物，还有人蹲在角落里卖各种来源可疑的武器防具。
薇薇安带着她们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瘦老头，两颗尖牙露在脸旁：大概也是某种异族。
他有气无力地蹲在摊子后面，偶尔抬手赶一赶落在书堆上的苍蝇，也不吆喝，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师傅，你要买书？”莉莉好奇。
“先看看。”薇薇安蹲下来，手指在一排排发黄的书脊上划过。
大部分书名莉莉看不懂，大概是极东的文字，也有几本西大陆通用语写的。
她感觉自己能看懂多少应该和薇薇安有关，毕竟自己这个身体是她做的，一些本能估计也是传承自她。
伊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没什么耐心了：她的目光被对面一个卖烤海鲜的摊子吸引了过去，尾巴在斗篷下轻轻拍着地面，显然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忍一忍，有机会再去。”
莉莉不禁在伊芙耳边提醒道，她真担心这龙娘一转头自己跑了。
“嗯。”伊芙如是说，但仍盯着那边看。
莉莉干脆蹲在薇薇安旁边帮她翻书：大部分书都破破烂烂的，有几本还长着霉斑，甚至还有蠹虫爬出来。
但薇薇安翻得很用心，偶尔遇到感兴趣的页会停下来细看，然后用通用语低声问摊主价钱。
“这本怎么说？”
摊主抬眼瞄了一下：“八个银币。”
八个银币？狮子大开口啊这是，莉莉心想。
要知道她们住一天“再来一次”也不过两个银币。
薇薇安倒是面色不改，她放下书，翻下一本去了。
最后她买了一本《帕拉迪翁帝国通览》，一本《星神教简史》，共花了半个银币。
收书时，那个一直有气无力的尖牙老头忽然开口了：
“姑娘，你是西边来的吧。”
薇薇安神色自若：“看得出来？”
老头没回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
“老头子在这里卖书卖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找圣典，有人找秘法，有人找一些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他抬眼看薇薇安，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看你也在找什么，这样吧，缘分一场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薇薇安声音平静。
莉莉在一旁看得好奇：这老头还挺会摆谱。
“每周五傍晚，码头区旧仓库那边有个地下市集，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货会在那里交易，你要是想找什么都可以去碰碰运气。”
“多谢。”
薇薇安站起身，把两本书递给莉莉，她急忙把书塞进背囊。
三人离开书摊，走出集市，莉莉发现一些角落里多了一些戴白袖标的人：
他们在街角墙根转悠着，时时拦住路人问话，还有的拿着一张模糊画像逢人便问。
薇薇安轻声道：“看来这些天死的人让他们紧张起来了。”
“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吧？”莉莉担心道。
“应该不会，小心为上，尽量别跟他们打照面。”
三人抄近道回了旅店，走到乱巷中段时，伊芙忽然停脚，耳朵动了两下，竖瞳骤缩成一条细线。
“有血腥味。”她低声道：“很近。”
莉莉闻声朝巷子尽头望去：几个阴影闪过，像在搬什么东西。
薇薇安抬手按住了她们的肩膀：
“别多管闲事，回旅店。”
她拽着她们加快脚步穿出巷子，力气大的吓人。
莉莉能感觉到师傅的手微微发凉，她倒是理解：
薇薇安再强，现在毕竟是带着两个徒弟的师傅，不能冒险。
回旅店时，菲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耳朵偶尔抖一抖。
等她们走近时她才懒懒地睁开眼：“哦，是你们喵，逛得怎么样？”
“还行，对了，地下市集你知道吗？”薇薇安直接问道。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知道，每周五码头旧仓库那边，你们想去？”
菲娜语气严肃：“那地方卖的东西很多来路不正，人也杂，最好别一个人去。”
“多谢提醒。”
中午饭是一大锅海鲜杂烩，味道不错，也算是弥补了伊芙刚刚没吃到鱼的心病了。
下午，薇薇安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自己房里，包括洛朗：他虽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了方桌旁。
薇薇安坐在床头，双手交叠于膝，俨然是这场小会的主持人：
“我带着你们走了一路，现在有些情况该交代一下了。”
几人点点头。
“第一，我们需要钱，黑港还不是我们的终点站，但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吃住采买都要钱。”
“第二，我们需要情报，黑港有什么势力...教会在这里有没有眼线，以及这里最近死了几个人的事情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黑港如果不太平，谁也好不了。”
她摇摇手指：
“正好黑港每周五晚有地下市集，我们明天去探探，但在这之前你们要各自准备，我去查查有没有能用魔法的活计。”
“洛朗你去打听一下码头杀人的情况，勇者这名头在黑港虽不好用，但应该不至于被轰出去。”
洛朗点点头，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刚刚被一个大魔女摊派了任务的事实。
“师傅，我们咧？”莉莉举手问道。
薇薇安撇了她一眼：“你们继续训练。”
“知道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薇薇安问道。
“我有问题。”
几人一齐转头看向洛朗：他眼神一时慌乱，但很快便稳定在莉莉脸上。
莉莉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干脆低头盯着地板。
你有什么问题赶紧说啊，盯着我干嘛？
所幸洛朗终于开口了：“大魔女，你说黑港不是终点，那我们要去哪里？”
薇薇安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沉默很久，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平静：
“我也不知道，现在还在想。”
她又补了一句：“可总得找个地方不是吗。”
洛朗没再追问下去。
“那就散会吧，老身乏了，该睡觉了。”
她挥挥小手，打了个哈欠，似乎真的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