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港东南角，港口总长府邸深处，千金闺房内。
几盏暗红烛火在角落里幽幽燃着，窗帘拉得严实，檀香味重，盖住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腐甜。
玛格丽特站在落地镜前，赤裸着端详镜中的自己。
锁骨以下的皮肤已经发青了，暗紫色血管像蛛网般爬满皮下，每一条都是她动用力量后留下的代价。
“好丑...”
她伸手缓缓划过肌肤，指尖所过之处，皮肤恢复白皙。
但这只是粉饰罢了，真正的玛格丽特早在他进入时就已魂飞魄散。
这容器显然经不住一个两百年血魔的折腾。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小姐，药煎好了。”
“放在门口。”她淡淡道。
侍女放下托盘，脚步远去，她朝门口虚抓，门开碗来。
她低头嗅嗅：鹿血混着些药材，不过是寻常补血方子，对她来说，这连杯水都算不上。
好饿，好饿啊。
那天她明明可以吃掉那个小魔女，或者那个勇者，甚至那条龙。
这些食料哪个不比黑港的杂碎们强？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是薇薇安回来得太快？还是因为这副皮囊不行了？或者说她们挣扎得太厉害？
她把药汤一饮而尽，从枕下摸出一枚银戒，细细把玩，仿佛在牵着某个姑娘的手。
戒面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V.V。
“薇薇安…”
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调里有仰慕，怨恨，不甘，或许还有些残留至今的早已变味的憧憬。
紫焰的薇薇安，魔王军中最为耀眼的存在之一。
他还记得那个人在战火中施法的样子：银发染紫芒，灰袍飞如蝶，法杖一挥便是漫天紫焰。
干净，凌厉，不带一丝多余的杀气，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暴力美学，是血火才能催生的利刃。
年轻气盛的血魔长老弗拉索科第一次见她就看得呆了。
她不像那些张扬的魅魔或者嗜血的妖鬼，她安静，干净，利落少话，银发紫瞳在一众面目狰狞的将领中格格不入。
哪怕在魔女之中，她的气质也是独一无二。
弗拉索科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已经产生了不必要的情愫，血魔本无情，奈何她实在动人。
但他的感情就像一切无疾而终的暗恋者一样，年轻的血魔知道自己不配，但他也做出过一点努力。
他曾试着与薇薇安搭话，用那个时代流行的方式：在战后送上一杯热酒，或者一份从人类贵族那里缴来的精致点心。
但薇薇安总是不冷不热，往往拒绝他的“礼物”与闲聊，不是太累就是太忙。
她的理由总那么正当，正当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让人没法走得更近一步。
弗拉索科自然明白：薇薇安是第八魔女，魔王跟前的红人，波尔特的关门弟子。
而他只是个茹毛饮血的吸血鬼，军中仰慕她的人数不胜数，他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示好无果，他便转入了单相思：战后翻阅军报时下意识地找她的名字，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发呆。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漫长，也很快：世界树一战，他被艾德里安劈碎肉身，靠血魔秘法才勉强保住一缕残魂。
魔王死了，异族四散，他躲入北陆荒山，一睡百年，醒时已换了人间：魔法消沉，异族凋零，曾经同族不死便藏。
更重要的是他仰慕的那个银发魔女不知所踪。
浑浑噩噩的他混上艘东方商船，来到黑港蛰伏下来，他准备先恢复实力，然后再做打算。
然后有一天，他感应到了那道熟悉的魔力波动：天云染紫，光华万里。
他当然认得那是魔女觉醒，而且是薇薇安的血脉。
那一刻他又哭又笑：原来命运还给他留了这么份礼物，甚至她们还自己来到了他面前。
可惜薇薇安还是那么能打，可惜她女儿和她母亲一样不待见自己。
那天夜里他是真想杀了那个勇者：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挡在她面前？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你知道我当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吗？
不过他也看见了那个小魔女握剑时眼神里那点不属于任何魔女的底色。
那是一个人类的底色。
弗拉索科了然：她是转生魔女，薇薇安用自己的血和魔力把某个人的灵魂塞进了那具身体。
也就是说，她哪怕有了孩子，也仍然独身。
玛格丽特捏着戒指，忽然笑了。
“小魔女，你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黑港夜风灌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具身体里的血气压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枚银戒，血红瞳孔里闪过一丝温柔。
玛格丽特把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镜中少女肤白如瓷，眉目如画，眼角挂笑。
“薇薇安。”
她喃喃道：“百年了，你还是不懂我。”
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墨蓝绸裙：那是她为了后天议会特意准备的，裙摆银线流云纹，领口缀血滴石，华贵而端庄。
她把这件裙子比在身上，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不过没关系。”
她轻声道：“后天的例会，我会好好去的，你一定会来的，对吧？”
玛格丽特将绸裙挂回衣柜，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中少女正看着她，嘴角笑意未尽。
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仿佛在对什么人下战书：“后天你会来的吧，薇薇安。”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指上银戒，戒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百年时光都没能磨掉上面的那两个字母，怎么可能磨掉他心中的不甘。
黑港的同一片夜色下，“再来一次”旅店二楼。
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伊芙的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温温热。
她侧头看看身边的龙娘：她倒是睡得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大概是又梦见吃鱼了。
薇薇安说今晚要和艾琳敲定议会行动的细节，在她们门上贴了几道禁制后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莉莉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翻了个身，发现伊芙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只金瞳，正安静地看着她。
我靠，吓我一跳。
“…吵到你了？”莉莉心虚道。
“没有。”
伊芙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她把尾巴往莉莉脚踝上缠紧了一圈：
“你翻来翻去的，做噩梦了？”
“只是还没睡而已。”莉莉答道。
“哦。”伊芙沉默片刻说：
“你怕后天的事？”
莉莉想否认，但对这条直觉系的龙娘，否认并没有什么意义：“是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莉莉转头看她，伊芙的金瞳在黑暗中亮着，神情认真。
“但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伊芙说：“那个老东西的每句话我都听不懂，但我听得懂她想害你。”
莉莉想说点漂亮话，但最后只是往伊芙那边靠了靠，她的体温比常人高，在这微凉的夜里格外舒服。
“谢谢你，伊芙。”
“嗯。”
次日一早，西奥多的信使到了。
这个深蓝短袍的年轻修士被菲娜领着上楼时一脸紧张，想来是第一次进异族开的旅店。
他在薇薇安面前站得笔直，双手递上一封蜡封信：
“司祭大人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几位过目。”
薇薇安拆信扫了一遍，紫瞳微微眯起，然后递给桌边的艾琳。
艾琳今早来时穿着件利落的墨绿猎装，金发辫垂在肩侧，像个准备出巡的女猎人。
她接过信看了几眼，眉头微挑：“西奥多这老狐狸...”
“怎么了？”莉莉问道。
“他把旁听席安排在议事厅二楼回廊上，那儿离高台很近，要是血魔发难，你们首当其冲。”
自己是不是被当诱饵了...莉莉有点汗颜。
艾琳笑道：“不必害怕，我和你们师傅到时都会在场。”
伊芙也拍拍莉莉肩膀：“我会跟着你。”
洛朗斜倚在一旁听着，圣剑靠在膝边。
他今天穿了莉莉送的那套衣服，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
但他显然有些话想说，反复变换着身体重心。
薇薇安忽然转向他：“勇者大人，那天你不许去。”
洛朗抬起头，黑眼睛里有几分了然：
“我知道。我在黑港议会露面，对你们不利。”
“你知道就好。”
“但我可以在外围等着，议会大楼前后两条街，我找个制高点，万一她逃出来，我至少能拦她。”
薇薇安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别死就行。”
“我不死。”洛朗说这话时目光在薇薇安身后的莉莉脸上停了一瞬。
莉莉正好在看他，两人眼神撞上，又同时移开。
艾琳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的笑几乎藏不住，伊芙甩甩尾巴，表情上写满了“你们在干嘛”。
“对了，还有这个。”
艾琳挥挥手，门外大汉便递来一个木箱，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掀开：“这可是好东西。”
里面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一件淡紫，一件水蓝。
莉莉感觉自己隐约能看见斗篷表面有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符文纹路。
这是什么魔法物品吗？
“这是？”她抬头问道。
“魔纹斗篷。”艾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帕拉迪翁皇都军工，我花了不小代价才搞到手，上面的符文能吸收魔力冲击，防防那血魔还凑合。”
防那血魔还凑合？那看来是很逆天的防御魔具了...
艾琳把那件蓝的递给伊芙：“小龙你的是水抗强化，和你属性契合，紫的给莉莉，你们师傅那件我倒是没准备...”
“老身不需要。”薇薇安说。
“我知道。”艾琳笑笑。
她把几块小铁牌推到薇薇安面前：“这是议会旁听证，明天拿着它入场，没人会拦你们。”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们，黑港权贵们自己也有手段。”
艾琳语气严肃几分：“议会元老里至少有两个养着私家魔法顾问，据我所知一个是退役帝国军法师，另一个是某个小教派的叛逃祭司，级别不详。”
“他们虽然比不上你和那个老鬼，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应付的。”
薇薇安端起茶杯，语气平静：“你的意思是如果那些元老站到血魔那边，我们要面对的不止她一个。”
“对。”艾琳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锐芒：
“不过按我的判断，他们大概不会，黑港议会最看重利益，帮一个暴露的吸血鬼对抗一个能杀死她的魔女，这笔账任何人都会算。”
“除非我们没能在所有人面前逼她现形。”薇薇安接话。
艾琳看着薇薇安：“西奥多说法阵的启动时机交给你来判断，你对血魔气息最敏感，我需要你来给出信号。”
薇薇安点头。
莉莉在旁边听着，感觉有点心潮澎湃，虽自己不强，但战斗的预告仍刺激着她的大脑。
这时她手背上传来一阵微凉触感：薇薇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那只比她还小的手正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
薇薇安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辈，你要是怕就说，没事的。”
“老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前也很害怕。”
莉莉愣了一下：“师傅也会怕？”
薇薇安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和你说也无妨，我那时躲在师傅身后，腿抖得不行。”
莉莉想象了一下幼年版的小薇薇安躲在祖师爷波尔特身后瑟瑟发抖的画面，觉得好笑又心酸。
薇薇安继续说：“万事开头难，我不勉强你，你要实在不想去，我不会说什么。”
莉莉低头看着被师傅覆住的手，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去。”
“为什么？”薇薇安紫眸闪烁。
“因为那天晚上，大家差点死了。”
莉莉抬起头：“我想至少...至少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东西现原形，我不想一个人躲在旅店里等结果，我想和你们站在一起。”
薇薇安在莉莉额头上轻弹一指：“好。”
她说：“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记住你的决心。”
傍晚时分，西奥多亲自来了一趟，他换了便服，像个出来遛弯的普通老头。
他带来了议会大楼的剖面图，墨迹很新，应该是他亲手画的。
“星辉法阵已经布好，到时要在这个位置激活。”
他用指尖点了点穹顶正下方的圆心：“法阵启动后会持续一炷香的时间，在这期间，所有匿形匿息之术都会失效，包括血魔的夺舍秘术，如果时间不够，我可以延长。”
“绰绰有余。”薇薇安说。
西奥多点点头，继续说：“但法阵本身没有攻击力，它只能逼她现形，剩下的...”
“交给我。”薇薇安打断他。
西奥多的灰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说实话，老夫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魔女联手。”
薇薇安淡淡道：“人生总是充满意外，谁也不知道命运会把我们送到哪里。”
西奥多笑了，那张老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轻松：
“也是，那么老夫在议会大楼恭候几位到来。”
